第51章 第50棵樹


  審訊室里光線昏暗,逼仄的一扇小窗,外頭星星點點的光線掉落進來。

  桌上擺放著一盞小燈,燈光昏黃,不堪明亮。

  整個空間很小,也很冷。像是在漏風,無數寒氣侵蝕進入人體,讓人忍不住瑟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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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警員正襟危坐,一個問詢,一個記錄,有條不紊。

  那封短短的郵件,賀清時卻看了很久很久。

  終於看完,他忍不住握緊拳頭,瑟縮起肩膀,整個人微微顫抖。

  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了消失了。太痛了,痛到發麻,令人窒息。

  他的心絞成一團,無比揪心。

  這封郵件的發送時間是昨天晚上十點,那個時候他和霍初雪都已經睡了。直接錯過了它。

  據警察說江暖是晚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前從女生宿舍樓跳下來的。也就是說這中間還留有一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差。或許她當時還下不去手,心存最後一絲希冀,渴望他在看到這封郵件後趕去救她。

  如果他當時看到了這封郵件,那麼他還來得及去挽留一個年輕的生命。一到兩個小時是時間,完全來得及的。

  可惜,他錯過了!

  原來,早在那天傍晚,江暖來辦公室找他,她是有話要對他說的。她應該是來尋求幫助了。這個姑娘走投無路的時候想要得到他的幫助,而他當時急於去見霍初雪的父母,哪怕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也沒細問。

  如果他當時追問了她,或許這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因為他的疏忽大意,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從他面前消失了。

  他作為她最後信任的人,卻沒能及時拉她一把,讓她走上了絕路。

  這個孩子從樓頂一躍而下的時候,內心該是多麼的絕望!

  無數的自責和懊悔將他包裹糾纏,嚴絲合縫,壓得他幾乎無法喘息。

  審訊室里無比寂靜,只聽得到他厚重急促的呼吸聲。

  對面中年警察抬手敲了敲桌面,「根據江暖的心理醫生魏雙笙說江暖生前長期遭受性.侵,極度抑鬱。魏醫生的幾次心理疏導都沒有產生效果。這可能是她自殺的一個嚴重原因。」

  「性.侵?」賀清時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念出這個詞。

  難怪從四月開始江暖就跟變了個人一樣,性情大變。曾經的大學生遲到曠課,上課睡覺。整個人看上去沒有任何精神氣,頹廢無比。時常神神叨叨,不在狀態。

  他早該想到的呀!一個女孩子會變成這樣,勢必是遭遇到了什麼重大的變故。而他和3班的輔導員孟老師還一直以為是江暖家裡的事情,從未往這方面想過。

  他特意找江暖談過,想要了解點情況。一個好學生性情大變,他覺得很可惜。想要了解清楚癥結所在,好幫助她走出困境。

  可她閉口不提。只說了一句話——

  「賀老師,沒人能夠幫助我。」

  他當時只當是她在推辭,不想告訴自己而已。如今看來不是她不想告訴他,而是她壓根兒就說不出口。

  一個女孩子遭受了這麼大的傷害,身心都受到嚴重創傷,她怎麼有勇氣開口向旁人訴說。

  她身陷囹圄,試圖自救,去看心理醫生。可惜成效甚微,她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那困境。

  性.侵?

  「這姑娘學習成績好,上進刻苦,系裡年年評優評先都有她的份兒,很多老師都對她有印象。」

  「院裡有些事要交代學生幹部。」

  「耳朵有點發炎了,疼得厲害。」

  ……

  電光石火之間,他明白了一切。

  是段主任!

  「她怎麼了,難道你不清楚?」

  「衣冠禽獸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難怪那天魏醫生會是那種態度,言語中流露出濃濃的唾棄和厭惡。原來是她誤會了,誤會傷害江暖的人是他。

  一切都對上了!

  他竟然忽視了這麼多重要的細節。如果他能警覺一些,敏感一些,早點發現這件事,悲劇就會被杜絕了。

  「是的,她遭受性.侵還懷孕了。前不久剛在第一醫院做了人.流手術。是你女朋友霍初雪醫生接診的。」中年警察平靜地陳訴。

  「你說什麼?」賀清時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女朋友知道這件事?」

  怎麼都沒聽霍初雪提過?

  ***

  從職工食堂吃完中飯回來,路過護士站,林瑤就迎面告訴她:「霍醫生,有人找!」

  「是誰?」

  「周醫生的太太。」

  鄒依?

  她怎麼來了?

  霍初雪心下一驚,微微抬眸,「她人呢?」

  「在你辦公室呢。」

  「知道了,謝謝。」她扔下話就直接去了辦公室。

  鄒依果然在。年輕的女人穿了件寬鬆的斗篷,蓋住渾圓的肚子,腰身都粗了一大圈。

  不過氣色絕佳,雙頰紅潤,富有光澤,倒是有了貴婦的派頭。

  「鄒依你怎麼來了?」霍初雪迎面問道。

  「我給周末送午飯,順道來看看你。」她手裡拎著一隻小包,笑容滿面,「霍大醫生能不能賞臉和我出去喝點東西啊?」

  喬聖晞說過鄒依這個女人很有城府,她絕對是有事來找自己,根本不可能是順道過來看她。

  她看了眼手錶,距離下午上班還有兩個小時,時間完全來得及。

  她笑起來,「醫院邊上有家咖啡廳,環境挺不錯的,我們去坐坐吧。」

  鄒依笑著說:「好啊!」

  兩人一前一後乘坐自動扶梯去一樓。周末在扶梯口遠遠看到兩人,喊了兩聲:「依依!」

  可鄒依完全就沒聽到。

  挺著個大肚子還到處亂跑,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放心。周末趕緊追了上去。

  ——

  時差咖啡廳,環境優雅,音樂不絕如縷。

  鄒依懷孕後嗜甜如命,叫了好幾份甜點。還點了咖啡。

  霍初雪忙制止她:「孕婦不能喝咖啡,□□對孩子不好。」

  「我不喝,我就聞聞。」提起咖啡鄒依就狠狠地抹了把辛酸淚,「懷孕以來我就沒碰過咖啡了,周末一點都不讓我碰,可把我饞壞了。」

  霍初雪:「周末是為了你和孩子好,聽他沒錯。」

  霍初雪點了杯摩卡,香醇撲鼻。她攪動兩下,細細地品起來。

  她不急,她等鄒依先開口。

  鄒依大快朵頤,風捲殘雲,好幾份甜點很快被一掃而空。

  吃得差不多了,鄒依摸了摸自己渾圓的肚子,這才開口:「小雪,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告訴你。有件事埋在我心裡埋了很久了,周末不讓我告訴你。可我想總有一天你會自己知道的,到時候更難以決斷。思來想去,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你有知情權。」

  霍初雪握緊杯子,慢慢地說:「什麼事?」

  鄒依從包里翻出一張照片,推到霍初雪面前,「這是上次整理東西的時候翻出來的,你這麼聰明應該一眼就能明白。」

  霍初雪拿起照片,看到照片上的人時,臉色霎時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那張照片她看了很久,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

  「小雪……小雪你還好嗎?」鄒依也站起來,伸手去扶霍初雪。

  霍初雪重重甩開鄒依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那個狼狽不堪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鄒依這才收回目光,臉上浮現出勝利者的微笑。她招了招手,「服務員買單。」

  買完單,一轉身卻見周末就坐在臨座。椅子遮擋住,她竟然一直沒注意到。

  她心裡咯噔一下,暗覺不妙。

  她忙走過去,揚聲說:「周末,你怎麼來了啊?」

  周末從椅子上站起來,面色鐵青,聲音更是冷至冰點,「我不來怎麼能見到你演的這場好戲。鄒依,西西一直說你不簡單。我還一直不信,只當她是不喜歡你,才中傷你。如今看來你是真的不簡單啊!三言兩語就把我和小雪從小長大二十多年的情分給粉碎了。」

  ——

  霍初雪發瘋一般地衝出咖啡廳,衝到馬路上,攔了輛車子就去堰山。

  賀清時還沒從警局回來,別墅里空空蕩蕩的,了無人氣。

  她已經瘋了,將賀清時的書房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書都雜亂無章地丟在地板上,滿地狼藉。

  終於在角落裡翻出那本《風聲雨聲》。

  她癱坐在地上,額間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順著臉頰一直滑進衣領里。

  她顫抖著手翻開扉頁,上面霍然寫著兩個娟秀的楷體字——

  「蘇緲」。

  喜歡梨花。

  高中英語老師。

  電影《亂世佳人》,主題曲《我之真愛》。

  望川地震。

  離開十年。

  她夢裡的那個男人。

  ……

  這麼多細節,她竟然全部忽視了。

  從始至終,都是老天爺跟她開了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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