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節日糕餅
生物鐘已經形成,即便昨晚包餃子加上守夜,熬了大半宿,甄珍還是像往常一樣,清晨五點半準時睜開眼。沒急著起床,東北的年一過就是半個月,直到元宵節過完,這年才算正式結束。今天初一,各家各戶都開始走親戚,店裡依然不會有多少顧客上門。
她和寶庫還真沒什麼要走的親戚,原主舅舅和姨媽遠在數千公里之外,年前她已經給寄了年貨過去。至於甄大姑,她又不是受虐狂,大過年的吃飽了撐的送上門找氣受。本來想起床了,甄珍又安生地躺回去。
窗簾外的天色因為雪光反射要比不下雪時更亮一些,一左一右傳來小孩和小貓熟睡的呼吸聲,小貓團成一團貼在她頸側,涼涼的鼻頭緊貼著她頸上的皮膚,小孩睡覺不老實,轉體一百八十度,頭朝下腳朝上,小腳差點踢上她的臉。
抬手捏捏小貓爪子上的肉墊和小孩藕節一樣的小腿,甄珍心裡滿足,新年的第一天有貓和小孩肥嘟嘟的肉肉可捏,未來一年的辛苦值了。
偷得浮生一刻鐘閒,勞碌命的小甄老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坐起身伸了個懶腰,下床先把給寶庫準備的新衣服從柜子里拿出來,放在床頭,等會小孩醒了好給他換上。她自己也穿上用購物券換的新毛衣,淡粉色的毛衣上面有淡藍色機器貓圖案,過年雖然長大了一歲,但童心不能丟。
下到樓下,甄珍習慣性先開鎖查看咕嘟半夜的傑作,欸?新年新氣象,咕嘟竟然變出兩種水生生物,除了三隻吸附在水箱壁上的鮑魚之外,水裡還有三隻張牙舞爪的大雪蟹。
難道小傢伙又升級了?還是過新年給自己加餐了?
水裡的雪蟹甄珍在海鮮市場見過,這是一種灰眼雪蟹,在東北北部的朝鮮海域和俄羅斯遠東海域有分布,本地賣蟹子的都叫它朝鮮長腿蟹。長腿蟹體型大,蟹肉鮮美,這下又有口福了,新年果然有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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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可以等等再料理。甄珍早起是為做另一種食物,糕餅。
過年嗎,怎麼會少了餑餑呢?不走親戚,總得做點好吃的點心招待鄰居、朋友和相熟的顧客。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北平人,甄珍對京式糕點如數家珍。
老北平餑餑鋪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朝,元朝剛定都的時候沒來得及設立御膳房,宮廷從民間訂購牛油餑餑祭祖,牛油膻味濃,餑餑有著屬於草原的粗糲風格,明朝遷都後,京式點心吸收了江南點心的精緻,種類繁多,形成以頭行、破皮、酥皮區分的大八件和中、小八件。滿清入關,滿洲的特色點心也加入京式點心的大家庭。
回到滿清祖地,甄珍除了做椒鹽銀錠餅,棗泥狀元餅,紅豆雙喜餅之外,還想做幾樣滿洲點心,薩其馬、勒特條、小炸食。
不準備做太多,餡料是昨天吃完年飯後準備的,先做模子貨,八大件點心。
做八大件點心最好用陳年豬油和面,越是十年往上的陳年豬油,烘烤出來的點心味道越香還沒有豬油腥。陳年豬油甄珍沒有,熬製豬油時特意加了去腥的調味料,餡料也做得精細,椒鹽餅的乾料經過炒制再調配,棗泥和紅豆沙碾得細膩,調和時還加了牛奶。
甄珍動作嫻熟地給餅皮添加餡料,放入模具塑形,最後還找來一枚甄字小章,扣在餅皮上。
轉爐底下放少量的炭火,坐上特製的小烤鍋之後,烤鍋上再放少量的炭火,兩層炭火不易過多過旺,用微火燜出來的糕餅,外皮才會更加酥鬆。
糕點慢慢烤著,甄珍打開屋門,雪已經停了,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照在白雪上,反射出金子般的光芒。
地上的雪沒有上回下得厚,劉叔一家,還有昨晚在派出所值班的老馮已經出來掃雪了,互道一聲新年好,甄珍回家取來方頭鐵鍬,加入掃雪的隊伍。估摸著時間,隔一會回家一趟,取出烤好的點心,再放入新的餅胚。
等把杏花巷街面的雪打掃完,八大件點心已經烤好一部分。三種點心甄珍每樣取了一些,送給劉叔一家和老馮嘗嘗。
九十年代,人們才脫離匱乏沒多久,無論老少都喜歡老式點心,省城就有家著名的秋林食品店,賣的長遠糕、缸爐等老式糕點很受歡迎。
老馮露出財迷眼神,「大年初一吃了這個銀錠子一樣的餅,我今年是不是能發大財?」趕緊撿一個吃了,新出爐的點心外皮酥鬆,餡料咸香,掃雪消耗體力,這會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塊銀錠椒鹽餅下肚,飽滿實在又美味。
「我一定能發財。」老馮吃美了,「甄珍,不跟你客氣,這幾塊我拿走了,回去給老婆、孩子嘗嘗去。」
老馮忙著回去交班,劉叔一家分吃甄珍的糕餅,給紅楓一塊棗泥狀元餅,下學期考試還要考第一,兩口子和閨女吃雙喜餅,討個好彩頭,明天家裡要喜事多多。
正說著話,甄珍聽到身後二樓的玻璃被拍響,回頭一看,寶庫胖臉貼在二樓的窗玻璃上,擠成大圓餅了都。
過年興奮,小孩竟然提前醒了,甄珍趕緊跑回家。
「姐姐,過年好。」寶庫昨晚沒等到交子時刻就睡著了,這句憋了一晚上的過年好,終於說了出來。
見小孩團團手,咕嘟也直起身子,拱拱毛爪,做了個恭喜發財的動作。
甄珍笑著回:「寶庫和咕嘟也過年好。」
問完好,換上新衣服,寶庫淡黃的平絨布小夾克,配同色平絨布褲子,里搭小鴨子圖案的黃毛衣,一身黃澄澄,扯蛋小英雄必須跟蛋黃一個色。
連小貓也有一個淡黃色小領結。
昨天吃了太多肉,初一一早吃點清淡的,跟椒鹽餅一鍋出的燜爐火燒配八寶醬菜,吃一個火燒,再吃一塊棗泥餅,寶庫就飽了。伸出食指,把掉到桌子上的餅渣也捻起來吃掉,對早餐很滿意,「寶庫愛吃渣渣餅。」
小孩子愛給認識的一切命名。
甄珍笑著招呼弟弟跟她一起去廚房,「跟姐姐做好玩的去。」
「哦哦。」一聽有好玩的,寶庫立即從餐廳的榆木椅上出溜下來。
被重新安置在高腳椅子上的小孩,跟姐姐學做滿族祭堂子的小炸食,這是一道純手工捏出來的高級甜點,奶油和面,工序複雜,油炸前要先把手裡的麵皮捏成拇指大小的各種器物。
甄珍捏一樣,寶庫認一樣。把小巧玲瓏的麵食用兩根手指捏住,小孩又差點瞅對眼,「這是腰鼓。」
「不是朝鮮族的腰鼓,這是我們滿族先祖祭祀常用的一種花鼓。」
「這個是饅頭。」
「對,是饅頭。再看這個,是螺殼,是不是跟咱家柜子上的大海螺一個樣?這個呢,叫排叉。這些麵食是我們滿族人以前祭堂子時用到的食物,每一個都代表不同的意義。
「祭堂子是什麼?」
「祭堂子就像姐姐給灶神上香、添米飯一樣,是供奉祖先的意思,……」
不忘先祖,不失良善。大年初一,在暖融融,充滿奶香味的廚房裡,寶庫通過祭祀食物,懵懵懂懂地了解了他是從哪裡來的。
等把所有的點心做好,大半個上午也要過去了,家裡迎來了第一個上門拜年的人,陳警官。
寶庫舉著根筷子般粗細的勒特條跑出來迎接他,「黑貓警長叔叔過年好,我請你吃筷子餅乾。」
陳星耀知識面廣,一眼認出寶庫舉的筷子餅乾是勒特條,只稍稍驚訝了下,很快明了,會唱家神調的姑娘,怎麼會不知道勒特條呢?
就著寶庫的小手咬了一口,嗯,瓷實,果然是先人打獵的必備食物。
甄珍端著點心匣子從後廚出來,見陳警官身上嶄新的棕色羊皮夾克,很是低調奢華,促狹開口:「我就不祝你發財了,祝你萬事如意。」
陳星耀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甄家姐弟,機器貓和小白鴨,笑了笑,「一屋子奶香味,過年把家過成幼兒園了?」
甄珍見陳星耀不僅人來了,還拿了一大堆價值不菲的禮物,不說別的,那塊捲起來的花膠起碼有四十年了,如果她沒認錯,應該是魚膠之王黃唇魚的魚膠。
在識貨的吃客眼中,黃唇魚的魚膠可是無價之寶,是可遇不可求的食材。怎麼送她這了?「禮輕情意重,其他我就不說了,魚膠你拿回去。」甄珍道。
「過年送禮,怎麼還興拿回去的?你儘管收著,我三叔水利廳跟海事局是關係單位,能買到花膠的機會很多,現在這東西不顯,價格沒那麼貴。送你花膠也不白送,是來換熏鮁魚吃的,你送我的被我們全家一頓吃沒了,他們都沒吃夠。」陳星耀不好意思道。
她可是送了八斤啊,一頓全吃了,陳家人的胃口可真好。「我還剩十斤,等著,我給你拿去。」甄珍心裡好笑。
「還要換樣東西,」陳星耀抱起寶庫,「家裡人讓我把寶庫帶回去玩半天。」
甄珍腳步微頓,「大過年的,不太合適吧?」雖然跟陳星耀和陳大爺關係不錯,但寶庫跟他們不沾親帶故,過年上門不太好。
「哪來那麼多規矩,我爸昨天提到寶庫,我們家人好奇心重,都想見見孩子,要不是不想讓你大年初一開火受累,他們全都要奔這來了。」
「……你家人好奇心是挺重的。」甄珍無語。
他都這麼說了,甄珍問弟弟,「寶庫想去陳大爺家玩嗎?」
小孩一聽有陳大爺,立即點頭,「嗯嗯嗯,寶庫想陳大爺了。」
這才幾天沒見就想了,你倆不會是前世失散的祖孫吧?甄珍給弟弟拿來棉襖和帽子,囑咐道:「去了要問好,想回來就跟陳大爺說,別人給壓腰錢咱不能要。」
小孩乖巧地點頭,「不要。」
上門得帶禮,甄珍收拾了熏鮁魚,還給裝了兩匣子點心,寶庫格外要求,把姐姐昨天多畫的那張財神畫拿過去送給陳大爺。
這才多大點,竟然學會派送形象海報了,甄珍雖然心裡好笑,還是應小孩的要求把畫捲起來拿紅繩綁了,交到他手裡。
「放心,沒多遠,街上沒人,我給他繫上安全帶,最低速開回去,他要是想回來,我立即把人送回來。」陳星耀提著點心,抱著寶庫出門。
甄珍囑咐完小孩,沒忘了叮囑大人,「玩玩可以,別給紅包。」陳家人出手大方,人家孩子不登門,她還不回去,還不如不收。
陳星耀只笑笑,啥也沒說。
小孩走了之後,甄珍也沒閒著,又蒸了好多魚糕,擠了好多魚丸,皇寺門前有廟會,甄珍請宋所長幫忙打了聲招呼,租了個攤位,準備初三去廟會圈錢。
天黑之前,寶庫被送了回來,陳星耀忙著去單位值班,沒有停留。出了趟門的寶庫興奮地跟姐姐比比劃劃,說起陳家的種種。
「有思密達大爺,大媽,還有嬸嬸和叔叔,哥哥和姐姐,我吃巧克力啦。」說完小手靈活的拉開夾克衣兜的拉鏈,掏出一卷百元大鈔,「給!」
數了一下足有八百塊,甄珍問弟弟,「不是不讓你要紅包嗎?」
「打麻將,贏的。」寶庫大眼睛彎彎,「我厲害,會贏錢。」
甄珍:看把你給能的,剛剛四歲就會上聽了。
錢確實是寶庫贏的,時間回到幾個小時之前。
陳家人初一吃完早飯,老三陳彪招呼老二媳婦,「干不?」
「必須干。」
其他人立即行動起來,搬桌子,找麻將牌,一分鐘不到已經把麻將攤支巴開。
四人麻將局,老陳是鐵定要上的,另一個名額在內部展開激烈競爭,已經開始剪刀石頭布定輸贏了。
之所以如此踴躍,是因為這是一年一度的「老陳扶貧時間。」
老陳這人除了愛看韓劇、港片,另一愛好就是打麻將,平時沒時間,過年的麻將局逢賭必上,牌技還賊爛,手臭、炸胡、漏牌一條龍。
老陳見全家視他如冤大頭,立即想起他的圈錢搭檔了,好幾天沒見,還怪想的。叫來兒子,「你去杏花巷串個門,如果他們不出去拜年,把寶庫接咱家玩一天唄?」
其他人也跟著攛掇,老陳掛在嘴邊的小孩他們也好奇,都想看看真人。
陳星耀沒反對,半個小時不到就把孩子給帶回來了。
小孩跟大黃鴨梨似的圓圓滾滾進了門,在大漁見慣了陌生人,陳家人多他也不認生,小炮仗一樣衝進老陳懷裡,「思密達大爺,我可想你了。」
老陳笑出一臉大褶子,「陳大爺也可想可想你了。」
從陳大爺懷裡掙扎出來,小孩想起還沒拜年,團團肉手原地轉了一圈,每個人都沒落下,「過年好,恭喜發財。」
全家人都被小胖孩的可愛征服,連陳星耀常年肅著臉的母親,臉色都緩和了。
「哎媽呀,怪不得大哥說生個寶庫這樣的小孩,瞅瞅人家這小模樣長的,我要是有這麼個孫子,做夢都能笑醒。」陳星耀二嬸瞪了大兒子一眼,「去給我找個阿拉斯加的,人家都說混得越遠越聰明。」
陳星辰吊兒郎當,「怪不得你總說我笨,你倆一個三馬路一個五馬路,原來是我混得不行。」
他娘倆鬥嘴,陳家老二鼻子靈,點心盒子散發的奶香被他捕捉到了,「現烤的吧?買現成的可沒這個味。」
打開匣子拿了塊薩其馬吃了一口,「酥鬆,奶味足,比南方人做的好吃多了,這才是正宗的老味道。哪來的,星耀?」
「寶庫姐姐做的。」
「怪不得小孩長得好,原來是吃得好。」
兩匣子餅乾,不一會功夫被陳家人吃了個精光。
李淑珍是滿族人,吃了個花鼓形狀的小炸食目露懷念,去世的父親肯定會喜歡這種傳統食物,指著勒特條,抬頭問兒子,「擱幾十年前,這個東西知道的人也不多,寶庫家是滿族的?」
「嗯,他姐姐飯做得好。」陳星耀解釋道。
想起丈夫說起的那個廚藝有古風的高人,李淑珍沒再說什麼,想著哪天有時間,也去嘗嘗這姑娘的手藝。
吃飽了糕點,血戰到底。
老陳摟著寶庫跟他做一張凳子,對懷裡的小人兒豪氣道:「給陳大爺摸牌,贏了都給你。」
其他三人心裡好笑,贏?大哥你大白天說夢話呢。
牌桌上其他三人,老三陳彪,頂頭上司是個麻將迷,陪領導玩麻將,陪出高水平,自稱麻壇不倒翁。
老二媳婦,老公主業開公司,她主業壘長城,打遍三馬路無敵手。
猜拳猜贏了的老三家上大學的大兒子星熠,科技大學數學的,等了一個寒假,就等過年贏大爺的錢好攢台電腦。
周圍群狼環繞,沒麻將桌高的寶庫一臉天真無邪。
第一把老陳坐莊,只打了三圈牌,寶庫張著小手摸了個一餅,「思密達大爺,我摸了個大餅。」老陳仰天長笑,「胡了,胡邊,自摸。」
第二把老陳還坐莊,這把打得久,四家全上聽,寶庫小手一摸,摸了張他最喜歡的牌,「給,小鳥。」
老陳推牌,「清一色,胡啦。」
連坐四莊,其他三人臉都綠了。
把陳星耀都吸引過來,站後面看老陳打牌,他爸打牌還是一如既往不過腦子,好好的對牌都被他拆了,寶庫也絕,老陳打錯的牌,他都能給摸回來,這小手果然是圈錢的手。
打了七圈,數學系高材生財力不夠了,找他大堂哥星辰上,七把牌老陳胡了六把。
趕上這把大家又同時上聽,陳二嬸一條龍,陳三叔清一色,陳星辰夾當,都胡八條,三人眼露熱切,偏不信那個邪,總該我胡把大的吧。
「來,寶庫,給大爺摸。」
寶庫站起身,扯著胳膊摸了對面一張牌,小胖手牌沒握住,哐當掉在桌子上,小手點了點,開始數,「一二三四……」
陳二嬸眼露笑意,陳三叔摸了摸下巴,陳星辰勾了勾唇角。
寶庫:「八根油條。」
老陳:「哎呀,又胡了。」
「不玩了,從今天開始戒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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