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禾番外


  許清禾番外

  許清禾生日的那天夜晚, 包場了全江城最有名,視野最好的酒店頂層, 但此時宴會結束, 整個大廳內,只有他一個人,絲毫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許清禾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 江城的各色的建築霓虹燈照耀了這座喧囂的城市,他從高處往下望, 總有種自己正身處世界最高點的錯覺。

  緩緩把手裡的紅酒杯舉起, 下巴微抬時, 窗外的燈光透過玻璃, 在他鼻樑骨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光。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因為去年整生他忙於工作沒有舉辦宴會, 這次沈彥禹出面, 給他大操大辦,幾乎江城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只是觥籌交錯間,人來人往, 又有幾個人心裡是真心祝賀的?

  一個拐角的沙發處, 有幾個人在坐著小聲交談。

  「不過是一個毫無根基的暴發戶罷了, 偶爾得到了沈總的賞識, 瞧現在這得意的樣子, 顯擺什麼。」

  這幾位是江城的富二代,平日紈絝慣了, 今日被長輩帶著過來看別人風光, 聽著席面上許多人那樣吹捧他, 再想想他的出身,心裡自然看不慣。

  「你說沈總為什麼那樣賞識他?

  莫非真是看在過往的經歷與他一樣?」

  「賞識?

  我看不見得, 先前不是傳言這許清禾要做沈總的上門女婿嗎?

  結果你看看這一眨眼的功夫,沈家就跟京城的蘇家聯姻了,可見傳言就是傳言。」

  「一個孤兒而已,怎麼能跟蘇家比,沈總心裡門清著呢,而且你看看今天這樣大的排場,除了是給沈總面子外,估計還有背後姻親蘇家的面子吧,要不然今天我家老頭才不會勉強我來,而真正看他面子的,又有幾人?」

  ……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絲毫沒有注意到拐角處有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外甥啊,我沒聽錯,他們真的是這樣說的,一字不差……」

  宴會結束後,許清禾的舅舅就迫不及待把偷聽到的話說給了他聽。

  自從許清禾的雙親離世後,就一直是其舅舅和外婆撫養他長大,雖算不上多親厚,但起碼是將他養大成人了。

  如今他發達了,於情於理都是要報答舅舅的,更何況在外許清禾還要保持他斯文儒雅的形象。

  好在他這舅舅還有點小聰明,隨便在基層謀一個管理的位置,倒也沒出過什麼大差錯。

  看到許清禾神色淡淡習以為常的模樣,舅舅忍不住嘆了口氣:「唉,你說要是你成了沈總的女婿,那些富家公子哥還能這樣背後議論你?

  說到底,那年酒吧你就不該……」

  許清禾一個眼神掃過去,舅舅立馬住嘴了,現在他這外甥可是江城新貴,周身氣場越發凌厲,有時他見了,都不免發怵。

  舅舅走後,他就一個人待在了這偌大的宴會廳,只有幾個服務員在收拾殘局,寂靜空冷。

  他站在窗邊,把酒杯擱在一旁的桌子上,低頭,打開手機。

  幾年前,經過酒吧那件事後,沈時宜早已把他拉黑了,自然也沒有發來一點祝福的信息。

  但這不妨礙他有好事之人發送給他沈時宜今日的朋友圈。

  沈時宜:【結婚一百天的紀念日,送老公一個配對的情侶手錶,也不知道他會送什麼,期待!】

  配圖是一對某品牌跟遊樂園的聯名款手錶,上面還印有卡通的動物圖案。

  可以看出那個女人發這條朋友圈時,幸災樂禍的心理。

  不過……許清禾划動屏幕的手指微動了下,被送禮物的對方,多半應該是開心的。

  倒真的很難想像這個手錶戴在那個清冷男人手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許清禾眼眸微閃,收起了手機,轉身離開宴會廳時,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進入電梯,下行的過程中,許清禾才緩緩靠上了牆壁,摘下眼鏡,闔上了雙眸,輕輕揉了揉眉心,似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舅舅在複述那些富家公子哥的話時,他內心不是沒有過波瀾,只是從小到大這話他聽過太多次了,也就習慣了。

  是啊,聽多了,他扯了扯嘴角。

  一個孤兒,一個學習成績優異的孤兒,這話怎麼可能不聽得多。

  打小他聽過最多就是「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可惜了……」

  後面的話適時打住不說,只發出無盡唏噓。

  每每聽到這話,許清禾都只是微微一笑,從不反駁。

  那些人不知道,他自己從不覺得可惜過,在那樣的家庭里,他多待一分鐘都是窒息的。

  他的父親是個小生意人,有點經商的頭腦,在那個年代又抓住了機遇,因此他家在當地也算得上中上家庭了。

  在外人眼裡,他父親出息,母親溫柔,兒子成績優異,是個幸福的一家三口。

  但只有他本人知道,關起門來,他那個人前風光的父親,實際上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喝到不省人事時,就會動手毆打自己的妻子,下手沒輕沒重的,也從不避著兒子。

  作為一個男人,他下起手來,輕重可想而知,年幼的許清禾去阻止時,甚至會被一起毆打。

  數不清多少次,許清禾被母親抱在懷裡,眼睜睜看著喝得醉醺醺的父親對著他們拳腳相向,言語粗魯地咒罵著,耳旁是母親壓抑的哭泣聲。

  這是他童年裡記憶最深的一幕,而這一幕,幾乎每隔幾天就會上演。

  剛開始他母親不是沒想過離婚,想要擺脫這種痛苦的生活。

  但身為一個全職家庭主婦,她性格懦弱,多年來,生活更是已經跟社會脫軌了,完全不知道離開丈夫後要怎麼生活。

  也無法跟人訴說她的遭遇,更不可能報警,因為在外人眼裡她就是那個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女人。

  加之她的娘家還需要丈夫的幫襯,所以只能一次次妥協,每次吵鬧離婚都是高高拿起,輕輕放過,導致他的父親越發有恃無恐,下手越來越重。

  剛開始年幼的許清禾還會勸說母親擺脫這種生活,直到後來他看到炎熱的夏天,母親穿著長袖極力遮掩住身上的淤青,面上卻還是笑著與旁人說起自己婚姻生活的幸福。

  臉上的笑容真摯,仿佛是真的由心而發一樣,演技精湛地直叫人瞠目結舌。

  他這才明白,有些活在套子裡的人,你是勸不動的。

  有時候,人戲演久了,也就習慣了。

  有可能是老天看不過眼,想用一場劫難打破這套子的玻璃。

  在某個應酬的夜晚,他父親開車回去的路上,因為醉駕連撞兩人,一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

  父親本人也在送去醫院的途中去世。

  這一消息對於母親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但卻不是因為「家暴」丈夫的死亡,而是被撞死撞傷的那兩個人的賠償和後續治療費用都將落到她的身上。

  因為這件事讓原本還算富裕的家庭變得清貧,他那個膽小懦弱的母親,也在這樣壓抑的日子裡,變得越來越來沉默寡言。

  許清禾其實能猜到,原本她就是靠外人對她「人生贏家」人設的羨慕才忍受父親的家暴。

  可如今一夜之間,她就成為了「殺人犯」的妻子,不僅被人唾棄,還承擔著巨額賠償。

  終於在那位重傷人士去世,家屬上門鬧事索賠時,忍受了半輩子的母親萬念俱灰,當著眾人的面,從陽台上跳了下去。

  身後那些囂張鬧事的人看出了人命,瞬間驚慌,急忙跑了出去,嘴裡還一直叫嚷著「不關他們的事」。

  當晚,許清禾就站在陽台上,脊背挺直,夜裡的風空寂冷清,吹得人心裡發顫。

  陽台底下,是小區眾人的驚呼聲,吵成一片,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響起了警車的警笛聲,在黑夜裡格外

  直到警察上門,許清禾還一直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

  大家都以為他一個小孩是被這樣的場景嚇到了,急忙連聲安慰他。

  可他們想錯了,他內心其實並沒有太多悲傷,甚至覺得平靜。

  他這位演了半輩子戲的母親,終於在最後一刻活出最真實的自己,卻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真是可悲啊。

  他把自己剝離出身處的境況,以一種旁觀人的視角去看待他至親的死亡。

  這是一種自我防禦的功能,無情淡漠,就不會傷心。

  那一年,他13歲。

  也許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有病的。

  —

  後來他被舅舅一家收養,看在同住一起外婆的面上,舅舅舅媽對他也算客氣。

  而且托母親的福,原本將一輩子頂著「殺人犯兒子」頭銜過一輩子的他,卻一下子成為了親眼目睹母親死亡的可憐孤兒。

  人性天生同情弱小,再在加上他學習成績優異,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溫和老實的樣子,以至於每每提起他,都是「可憐孩子」的唏噓不已。

  沒有人知道他那副溫和皮囊下,極力隱藏的偏執壓抑的性格。

  有時候戲演多了,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個是真實的他。

  可每次午夜夢回驚醒時,他都能通過房間的鏡子,借著窗外滲進來的月光,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那張臉。

  平日溫和消失不見,眼神陰鷙冰冷,隨時都在提醒他,這就是他原本的模樣。

  說來可笑,他曾經一直厭惡母親做戲的虛偽,自己卻又在不知不覺中活成了她的樣子,甚至青出於藍。

  再後來,他憑藉著優異的成績獲得了沈氏集團的資助。

  沈氏,沈彥禹,一個曾經跟他有著一樣身世的孤兒,如今卻是江城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婚姻家庭幸福美滿。

  這是逆天改命的典範,可誰說逆天改命的只能有一個人?

  出國做交換生回來後,許清禾去拜訪了沈彥禹,那天出門前,他特意把選了一件白襯衫,把平框眼鏡換成了金絲架眼鏡,還在鏡子前練習了下微笑,爭取做到儒雅穩重。

  也許是相似的身世經歷,也許是他刻意展現的儒雅氣質,總之,沈總很喜歡,也很賞識他。

  也是在那天,他他遇見了沈彥禹的女兒,沈時宜,一個明艷似驕陽的女人。

  不,準確來說還是個女孩,那一年,她才13歲。

  13歲啊……真是巧啊……

  許清禾靜靜地看著她,在跟著自己簡單地打完招呼後,就開始對父親撒嬌賣萌,話里話外的意思似乎是看中某個拍賣會上的飾品,報出來的價格是當時許清禾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外人面前這像什麼樣子!」

  沈父雖然訓斥她,但不難聽出話里的寵溺,最後還是耐不住答應了她的請求。

  聽到這話時,許清禾放在褲口袋裡的手,微微動了下。

  —

  許清禾其實挺喜歡沈時宜這個女孩的,雖然圈內人都說她嬌縱任性,可是……

  每次許清禾看到她時,女孩都笑的張揚明艷,好似灼灼夏日裡初升的陽光,耀眼奪目。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被嬌寵著長大的小姑娘,任性不過是她的資本罷了。

  那段時間,因為跟著沈彥禹創業的緣故,他跟沈時宜來往也頻繁了起來。

  他像個大哥哥一樣的寵著她,儘量展現的儒雅溫和,帶著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他說不清對沈時宜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就是覺得喜歡看她的痴笑怒罵,從不去偽裝,去計較任何後果。

  13歲的年紀,青春韶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一路順風順水,本就該這麼真實張揚。

  許清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就像是透過鏡子看見了自己的相反面。

  隨著他的生意漸漸擴大,行事風格越來越像沈彥禹,跟沈時宜的接觸越來越密切,圈子裡慢慢有了一些流言蜚語。

  什麼沈彥禹的繼承者、上門女婿、大翻身等等一些話語不絕於耳,愈演愈烈。

  但許清禾並沒有出手制止或者澄清,他反倒有些享受,享受剛開始看不起他的那些人,越來越掩飾不住嫉妒的心理。

  沒辦法,有時候嫉妒遠比同情鄙夷更讓人接受,而他很清楚這都是沈家帶來的。

  只是他忽略了沈時宜的感受,這個從小被寵大的女生,平生最討厭成為別人議論的對象,尤其還是這種沒影的事。

  她行事果斷,謠言剛起時,就開始逐漸疏遠他,毫不拖泥帶水,雖然見面時還是會喊他清禾哥,但私下的見面卻再也不赴約了。

  看到沈時宜這迫不及待避嫌的樣子,圈內自然也發出了不少的嘲笑聲。

  這是許清禾最討厭的聲音,一群人仗著出身,高高在上。

  從一出生的起點,就達到了別人這輩子都觸及不到不到的終點。

  果然無論他再努力,偽裝得再儒雅溫和,還是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包括沈時宜。

  不可否認,那段時間他的偏執在心中逐漸加深,甚至有點魔障。

  尤其是看到沈時宜努力避開他的樣子,更是讓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名為憤恨的情緒。

  以至於當得知沈時宜考上京華大學後,他居然就接受了舅舅那荒唐的提議。

  彼時,他正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手裡抓著根歪七扭八的紅繩。

  點頭答應的同時,望了望周圍的辦公環境,果然跟沈總的還是沒得比。

  他瞬間捏緊了手心裡的紅繩,這是他前幾天在沈家沙發上發現的,看樣子是被某人遺落,他偷偷撿起。

  紅繩的紋路映在了他白皙的手掌上,不過是被人遺忘的東西,但卻是許清禾必須抓住的最後機會。

  昏暗的酒吧里,許清禾看著沈時宜毫無戒備地喝下那杯酒時,忍不住撇開了眼,沒有人發現桌底下他的手是發抖的。

  或許是因為這種心態,到了臨門一腳時,許清禾看著沈時宜恬靜的睡顏,瞬間就後悔了。

  是的,他清醒了,知道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而且他也不能這麼做。

  許清禾突然間不想裝了,所以在沈時宜醒來後,他卸下了平日裡溫和的偽裝,把那個偏執陰冷的自己,原原本本地展現在了她面前。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沈時宜震驚疏離的眼神,那一刻,他真的差點笑出聲來。

  你瞧,不論他之前做了多少努力,一旦暴露出本來的面目,所有人都會離他遠遠的。

  罷了罷了,他到底在期待些什麼啊。

  一個一直生活在陽光里的人,怎麼會懂他們這些人的痛苦掙扎。

  就是這種像看怪胎一樣的眼神,讓他怎麼能不偽裝呢,反正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那一晚,沈時宜離去後,許清禾就一直默默靜坐著,指尖的猩紅從未停歇......

  —

  後來沈時宜上了大學,再也沒有跟他聯繫過,每次假期回江城,許清禾去沈家,她也是能避就避,兩人就如同陌路人一般,仿佛從未有過交集。

  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沈時宜始終沒有向沈父提過那晚的事,也沒有想著去揭穿他所謂的面目,頂多視而不見罷了。

  所以沈父對他的照顧一如既往,幾年間,事業蒸蒸日上。

  可能這樣也挺好的,許清禾想。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跟京城蘇家的太子爺突然間就結婚了,甚至跳過了訂婚這一步驟。

  初聽到這個消息時,許清禾還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直到好事者在一邊不停地強調,他才最終確認。

  蘇氏集團的太子爺,恆宏,蘇澤希......

  但凡是生意場上的人,沒有人會不認識蘇家這唯一的繼承人。

  許清禾也不例外,只是第一次看到蘇澤希,並不是在生意場上,而是在很久之前的一次校園晚會上。

  那個只一眼就讓所有人知道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男生,還真是讓人記憶深刻。

  彼時許清禾還是一位需要依靠獎金出國留學的窮學生,在學校舉辦的公益晚會上,他作為學生代表站在台上,接受來自企業的資助。

  即使許清禾內心並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和安排,但臉上還是掛著得體的微笑,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與此同時,晚會第一排那些西裝革履的企業家也隨之起身,上台。

  許清禾眼神從那一排人身上略過時,視線忍不住集中在中間那人的身上。

  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几歲,一身精緻的白襯衫,在一堆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中間格外顯眼。

  而且看他站的位置和周圍人對他的態度,就知道他的身份怕是這一堆人中間最高的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沒錯,上台後,那個年輕男生正好站在他面前,把獎學金證書遞給他,許清禾低頭伸手接過,正好看到了對方腕上的手錶,他之前偶然知道過這個牌子,價值不菲的同時還很難買到。

  許清禾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晦暗,但很快抬起頭來,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準備合影。

  就在這時,一位助理模樣的人上台,跟那位年輕男生說了些什麼,對方微微蹙眉,向周圍的工作人員示意了下,兩人就下台離開了,沒參與最後的合影環節。

  許清禾望著男生離去的背影,再看著周圍學校工作人員對他的殷勤奉承,有些出神。

  這是第一次,他這麼淋漓盡致感受到所謂上位者的氣場與優待,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

  後來許清禾才知道那個男生是恆宏蘇氏的太子爺蘇澤希,別說是他這種普通學生,就是在京城的上流圈層中都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不知道為何這一幕一直深深地印在了許清禾的腦海中,也是在那時起,他突然想去那個圈層看看了。

  用他現在這樣的身份,應該很刺激。

  只是沒想到,沈時宜居然年初突然間跟蘇澤希結婚了,之前一點消息也沒傳出來,兩人以前有過交集嗎?

  不過......恆宏跟明盛,還真是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想到這,許清禾下意識想扯下嘴角,但恰好電梯門打開,熱鬧的人聲傳來,他的鏡片一閃,又立馬斂去。

  走出電梯門的剎那,抬頭,瞬間被對面的店面吸引了目光。

  —

  「歡迎光臨!」

  透明展櫃裡放置著一排排精緻華貴的手錶,在室內水晶光線的照耀下,絢爛奪目。

  許清禾進店門的第一時間,就有工作人員上前,作為奢侈品店的導購,眼力見自然不錯,看著許清禾身上的穿搭和氣度,就明白這是一個有錢會買的主。

  瞬間笑容滿面,態度殷勤地詢問他的需求和介紹各種產品。

  許清禾並沒有打斷她們,只是靜靜地聽著,周身態度溫和,反倒是導購們一個個被他這麼看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等導購們說完話,許清禾才笑著開口說出他要的手錶款式。

  只是在聽他說完後,導購們面色卻有些為難,「抱歉先生,這款是多年前的限量款,門店現在已經不供應了。」

  這番話一說出來,懂得人基本都懂了,江城這家作為該品牌在國內最大的門店,這裡沒有,其他地方也不用想了。

  許清禾也沒有太失望,他剛說得正是幾年前蘇澤希手上那款手錶,剛才不過是鬼迷心竅才走進了這家店詢問。

  正準備離開時,有個導購忽然叫住了他,「先生,我們這裡最新到了一款限量手錶,需要看看嗎?」

  許清禾望過去,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生,年紀不大,剛才也一直沒有說話,現在開口,看來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許清禾看著她上挑的眼線,覺得她眉目依稀像某個人,尤其是自己回望過去後,那強裝鎮定的模樣。

  他心念一動,微笑道:「好啊,看看。」

  在結帳時,那個女生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觸碰到許清禾的視線後,又羞澀地低下了頭。

  許清禾微勾嘴角,並沒有說話,徑直離開了。

  打開車門前,手機突然震動了下,點開一看,是又有好事者把今天蘇澤希和沈時宜朋友圈的截圖發到他手機上了。

  是同一張圖片,一大一小兩條手腕上都戴著相同的卡通動物手錶,明明跟本人的氣質如此不搭,卻有種莫名的和諧。

  許清禾滑動的手指一頓,愣愣地看了好久,半響才把車門打開。

  手一揚,把剛剛買的手錶包裝袋扔在了副駕駛,因為力度有些大,袋子裡的包裝盒掉了出來,與此同時,還有一張名片。

  許清禾眼光一閃,撿起,看到上面劉琪的名字,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眉眼有幾分熟悉的導購。

  再看著手機上刺眼的圖片,忍不住嗤笑一聲,這樣,也不錯。

  —

  從那天起,他開始特意避開沈時宜的各種消息,同時劉琪成為了他的女朋友,讓許多人都大吃一驚,畢竟以他現在的身份,還不至於找個「灰姑娘」,為此沒少有不懷好意的嘲諷。

  其實就連劉琪也有點沒想到,她是有些大膽,要不然也不會在見許清禾的第一面,就敢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偷偷塞給對方。

  只是她沒想到跟許清禾在一起的過程會如此順利,更沒想到對方的身家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厲害,簡直就是半隻腳快要踏進江城的核心圈子。

  尤其是他與自己相處時毫無架子,也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要求,說話做事溫溫和和的,完全不像她印象中的那些自持甚高的大佬。

  就是在跟他相處時,會有一些地方感到不解,例如,許清禾喜歡她化上挑的眼線,每次她化了,他總是會看著她的眼睛出神許久。

  還例如,剛開始劉琪因為忌憚他的身份,整天小心翼翼的,後來發現對方不喜歡,又換了一副面孔,不再隱藏骨子裡的小性子,作天作地的,許清禾這才滿意了,只是那個度得要把握好,過猶不及。

  如此種種,劉琪也不是沒有過猜想或者聽到些流言蜚語,只是她對現在的日子很滿意,不願意給自己找不痛快,當然也找不了。

  許清禾同樣也很享受這個自己營造的生活,甚至漸漸都不再刻意去關注燕京那些人的生活,對於周圍嘲諷的語氣,也能一笑而過。

  直到燕京南郊項目,沈總作為中間人,推薦他與恆宏合作......

  初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沉默良久,最後緩緩靠向椅背,轉身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人群。

  這個項目,他沒有理由拒絕,而且......他摩挲著手腕上一直沒有解下的紅繩,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

  在恆宏的辦公室,許清禾時隔多年再次見到了蘇澤希,記憶里那個的清貴少年退去了稚氣,變得成熟穩重。

  就好像自己拼盡全力從山腳爬到山腰,而有人卻依舊在山頂上靜靜俯視他們這些人,半分不曾變過。

  難怪那個嬌氣的女生,最後會選擇他,因為他們都是同類人啊,是天生就站在山頂的人。

  這麼一想,真是不甘心......

  所以他刻意露出手腕上紅繩,刻意用熟稔的語氣叫「軟軟」,果然看到了蘇澤希略微陰沉下去的臉色。

  他內心有快意卻似乎覺得自己更可悲了。

  而那晚的跨年夜中,他再次看到了沈時宜,一如既往的嬌氣漂亮,不,是更美了,一看就知道哪怕是結婚以後,也一直是被人寵著的,沒有受到過一絲委屈。

  所以才會在看到自己的時候,瞬間拉下了臉吧。

  對現在的生活太滿意了,才會一遍遍想起他的不堪?

  以至於在蘇澤希面前都毫不掩飾她的鄙夷與嘲諷。

  「他沒有狗皮膏藥屬性,明知對方討厭,還要一個勁往前湊。」

  「模仿不到位,許總記得多學學。」

  那天她說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深深扎進許清禾的心裡。

  他們離開時,許清禾一個人站在漆黑的樹林裡靜默良久,遠處還時不時傳來一兩聲槍響,落葉在腳邊微微顫動。

  第一次見到沈時宜的時候,他坐在沈宅的沙發上,看著傭人在面前來來往往,時不時給他添茶倒水,這是他之前從未有過的待遇,手下忍不住摩挲著沙發真皮的邊緣。

  只是表情依舊淡定,微笑應答著沈總的每句問話,他真不愧為他媽的親生兒子啊,演戲都是一脈相傳的。

  就在這時,一個小女生蹦蹦噠噠地從樓下跑下來,穿在身上的小裙子也隨之輕輕搖擺,在路過他時,還能聞到她身上舒適的香味,如同她臉上明艷的笑容,燦爛如陽光。

  昏暗樹林裡,許清禾抬頭,天空被夜色籠罩,只有稀疏的月光從樹葉縫中傾灑下來。

  自己真的有病啊,許清禾想。

  —

  後來不久,沈時宜的短髮照片席捲了整個名流圈。

  她跟蘇澤希鬧了矛盾,甚至要離婚了,這件事在圈內傳得沸沸揚揚的,似乎是因為一個女人。

  只是許清禾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心裡卻並沒有多高興,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跟他沒有一絲關係。

  你瞧,就算是個反派,他都不是反派里的主角。

  所以他按著沈時宜的朋友圈定位來到了溫泉館,因為他太了解沈時宜這位大小姐的性子了,知道她突然發短髮照和設置這個定位的意思

  也有直覺蘇澤希一定會來。

  果然,在他扶住沈時宜的那一刻,蘇澤希來了。

  彼時兩人身上還穿著同款浴袍,多麼完美且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場景啊。

  天時地利人和。

  然而他卻再一次被人徹徹底底的無視了。

  看著面前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鬥氣,視他為空氣時,頭一次這麼深刻地理解了自取其辱的意思。

  可就在沈時宜拿起畫卷準備離去前,突然停住,看著他,微笑道:「許清禾,你這是病,得治。」

  許清禾,你這是病,得治。

  最一針見血的話往往是用最不經意的語氣說出來的。

  一擊致命。

  終於有人把他在心裡默念上千遍的話,當著他的面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

  「清禾真優秀,真是給家長長臉啊。」

  「這孩子真可憐,多好一個孩子,唉」

  「你說說父母都是那樣的人,怎麼就能生出這樣小孩,看來龍生龍鳳生鳳這句話也不完全對」

  「許總真是年少有為啊,人也這麼沉穩,我們還要多學學」

  「真是越來越有沈總的風範了啊」

  ……

  許清禾,你這是病,得治。

  嘭——

  精心偽裝起來的完美面具被這一句擊潰得粉碎。

  就像是裝滿秘密的潘多拉寶盒,終於被打開,亦或者是心裡的十字路口終於多出了一道出口的門。

  讓他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隙,一次把面具摘下的機會。

  終於有人發現了啊。

  —

  煙花綻放在夜空那一刻,絢爛華麗,那一晚,估計整個京城都知道了何為浪漫至上。

  許清禾也透過玻璃靜靜地看著。

  我愛你,世人皆知。

  真是浪漫啊,估計她會很開心吧。

  就是在這璀璨煙花下,他毫無徵兆地跟劉琪說了分手,不顧她的苦苦哀求。

  也是第一次鼓起勇氣走進了精神療養院。

  或許從母親跳樓那刻,他戴上面具,成為活在套子中的那個人開始,他就一直在等待被救贖的機會吧。

  就像是電視劇中的那些反派,臨到結尾無論之前做了多少壞事,都能在主角光環下得到新生。

  他一直期待有人能看穿真正的他,哪怕只是一個人,那麼清醒和放下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所以在療養院內,他才能叫住沈時宜,明目張胆地說出自己之前的小心思。

  那怕依舊遭到了無視,卻並沒有多難過。

  反正他知道沒有人能救贖他,除非他自己。

  這或許就是真正放下的證明。

  看著沈時宜獨自離去的背影,他想起了前段時間第一次來這時,就遇見她的畫面。

  電梯的擦肩而過,他微微壓下了帽沿,閃躲過去。

  卻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在門口的車裡等待著。

  沈時宜出來時,夕陽西下,她一個人站在黃昏與地面的交叉線上,神色有些焉焉,卻依舊美得驚人。

  半晌,蘇澤希出現了,從背後輕輕擁住她,輕聲細語地說些什麼。

  落日的餘暉灑下,將不遠處那對相擁男女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格外親昵。

  許清禾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酸痛模糊,才緩緩轉頭,啟動車子離去。

  徬晚的路上,夕陽在追著車和微風奔跑,沒有煙火,沒有偽裝,似乎只有光和希望。

  許清禾突然想到了大學時在圖書館讀過的一首英文小詩。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

  許清禾想他其實並不是有多麼愛那個人,只是第一次看見了太陽,起了貪念,想要一直擁有。

  最後卻貪得一絲溫暖也沒有了。

  罷了罷了,有病,就好好治病吧。

  就當放下吧,演戲演這麼久,他也有點累了。

  只是可惜了,原本他也想熱愛這個世界的。

  那麼現在,就讓他享受下被夕陽追逐的感覺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