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小貓妖當了一百七十年的純種貓,能化成人形也就是這十來年的事,安安當貓當慣了,自然覺得有四隻毛茸茸小爪子的貓身,比細胳膊細腿兒的人身方便得多,是以若非必要,她大多時候都維持著白滾滾的原型。
譬如此時,朝旽初起,金輝萬丈,叼著定光劍的小白貓呼哧呼哧地跑著,粉軟的貓掌在地上溜溜生風。小脖子一抬,瞧見遠處立著個著藍白長衫的俏麗神女,盯著自己,清麗脫俗的面容甚是端莊,就是表情,有點懵逼。
前往₴₮Ø55.₵Ø₥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來太極宮幾日了,珞玟元君儼然已被安安劃入了熟人範疇。小貓妖很懂禮貌,看見元君之後頓了足,抬起一隻前爪朝她揮揮,叼著劍口齒不清道:「珞玟元君,早啊。」
「……」
神女這才遲遲地回過神,看看風塵僕僕的小白貓,再看看她嘴裡的定光劍,瞬間大囧,內心一股悲慟之情油然而生——自己堂堂一個上仙,跟在帝君身旁任勞任怨潛心苦修,數萬年如一日,然而卻連摸一下定光劍的機會都不曾有過。
然而,此時此刻,那把向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被六界眾人譽為稀世奇珍的神劍,正被這隻鄉下來的小白貓叼在嘴裡,這副姿態,同叼根肉骨頭無任何分別。
珞玟仰頭觀望天邊的雲彩,眉眼間的神色明媚而憂傷——這年頭,她一上仙混的,竟還不如一隻貓,心疼。
元君很鬱悶,田安安很困頓。她有些著急了,毛茸茸的小尾巴翹高,圍著這位明媚憂傷的元君繞了個圈兒,伸出小爪子,試探性地刨了刨元君纖塵不染的裙擺,道,「元君,昨日文德夫子曾叮囑過,今天上半日是佛法課,一干學生萬萬不可遲到呢。」
聽了這話,沉浸在悲觀情緒當中的珞玟回過了神,垂眸一瞧,渾身毛毛雪白的小貓正巴巴地盯著自己。
……好吧,她承認,的確很可愛==。
元君扶額,順手抹了把額角那滴碩大的冷汗,略頷首,纖臂微抬招來朵祥雲,然後彎腰,抱起小白貓跳上了雲頭。安安鬆了口,定光劍立刻十分自覺地飛高,小跟班似的跟在一人一貓的祥雲之後。
與妖族那些個嬌滴滴的美人不同,九重天上的神女大多不喜胭脂水粉,身上自然也沒有任何刺鼻的脂粉味。窩在珞玟懷裡,鼻息間縈繞著一絲清新怡人的香味,昨晚上睡眠欠佳的小白貓打了個哈欠,大大方方地閉上眼睛補覺,神情相當愜意。
然而愜意著愜意著,珞玟元君的嗓音就從腦門兒上方傳來了,「那個,小貓妖啊,你也知道,元君我向來端肅持重,是個正經人,平常也對帝君的私事不怎麼感興趣……」
「……」呃?
一聽「帝君」二字,正在打盹兒的田安安身形一僵,瞬間整個貓都不好了。她小腦袋一抬,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圓,警惕兮兮地看向珞玟。
這道小眼神兒三分防備七分鄙夷,瞧得珞玟頗尷尬。她清了清嗓子,嘴角微勾朝小貓妖擠出個十分友好的笑容,「莫緊張,莫緊張,我就是想向你打聽些事兒。」邊說邊拿左手替小白貓撓了撓下巴,面上的表情和藹可親。
撓下巴什麼的,對貓咪來說,著實受用。安安貓心大悅,就連某上神留下的心理陰影也稍微減輕了幾分。她漂亮的大眼眸子半眯起,小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來晃去,鼻子裡哼哼了兩聲,「元君問吧,小妖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珞玟打了個腹稿,斟詞酌句,終是試探地開口,道:「這把定光劍……」她指了指緊跟在後頭的銀光神劍,「帝君可是贈你了?」
原來是問這個。安安想了想,然後點點小貓腦袋,「應該是吧。」畢竟那位上神貌似也沒說過會收回去?
雖然此前已經猜到了八.九,但猜測被如此紅果果赤.裸裸地證實,當了幾萬年上仙都還在用中級神兵的上仙,仍舊有些接受不能。她先是一驚,再是絕望,最終流下一排寬麵條淚,手一抖,差點兒把懷裡的小傢伙扔出去。
小白貓狐疑地眨眨眼,眸光在神女的容顏上觀望,只見她面色悲戚地哦了一聲後就不再說話了,直視前方,面上的神情著實憂愁得難以描述。
安安困惑,伸出只軟軟的小貓爪戳戳她的胳膊,關切的語氣,「元君,你還好麼?」你的表情和她們白虎大王十年便秘的時候一毛一樣==……
珞玟元君揮揮衣袖,「還好。」她回首看了眼跟在後頭的定光劍,目光重新落到小白貓身上,伸手拍拍她的小貓肩膀,口吻嚴肅而沉重,「貓妖,定光劍乃上古神兵,帝君將它贈與你,可見是對你寄於了厚望!你切記為非作歹,定要好好讀書,好好修煉,好好待定光劍,成為能護一方安寧的好妖怪!」
「……」呃……
小貓妖一滯,耳朵上的小白毛被晨風吹得有點凌亂,被忽然從天而降的重擔壓得搖搖欲墜。元君聲情並茂十分投入的模樣,安安也受了不小的感染,因頷首,將毛茸茸的小爪子鄭重地放在了珞玟的手背上,「元君放心,我定會好好念書好好修煉,好好待定光劍的!」
背後的定光劍:「……」
從三十六天到十八重天,路程不短,加之珞玟平素在九重天上仙緣不錯,自然遇上了不少熟人。經過二十一重天的時候,一人一貓碰上了騎仙鶴的南極老翁,似是在趕路,行色匆忙,手中還捏著一方朱紅請柬,像是去赴宴。
趁著懷裡的小白貓在呼呼打盹兒,珞玟元君聲淚俱下,將帝君贈與寵物貓定光劍一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經過二十重天時,碰上了正在遛哮天犬的二郎神、捧著顆西瓜大小夜明珠的青丘九尾狐族帝姬、正趕往北方施雲布雨的水神同雷神……就這樣,珞玟元君涕泗滂沱,一路從三十六重天說到了十八重天。
等走到文德館門口,田安安揉著大眼睛醒來時,「封霄帝君那把數萬年不曾示人的定光神劍,被一隻鄉下小貓妖給拱了」一事,已經傳遍了神族的每個角落:)。
當天進學之時,貓妖就注意到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如果說,昨日眾二代對她的態度是「客氣」的話,那麼今日,這個詞就升華為了「敬而遠之」——
田安安剛一進學堂的門兒,原本吵鬧不休的一室便極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一干少男少女全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她,神情嚴肅得甚至有些緊張。她一頭霧水,狐疑地看了眼眾人,然後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書案前坐下。
從小布包隨手拿出一本書,攤開,擋住自己的臉,安安拿胳膊搡了搡鄰桌的瓊瑩,壓著嗓子暗搓搓道,「大家為什麼都在看我?」
瓊瑩亦以書擋臉,嗓音同樣壓低,聲音之中透出幾絲緊張的意味:「封霄帝君……將定光劍送你了?」
田安安震驚,眸子錯愕地瞪大,「你怎麼知道?」
瓊瑩少君翻了個白眼,纖纖玉手遙遙一指,滿面黑線,「這把劍跟了你一路,你當咱們眼瞎麼?」
聞聽此言,安安面色青紅交織,回首一望,驚得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去,驚起噗噗一陣灰——烏壓壓的人頭上方懸浮著一把神劍,劍光清寒,劍身四周鑲嵌著一道璀璨銀輝,格外地奪目逼人。
「……」小貓妖吃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蹙緊眉頭一番張望,然後鬆了口氣——還好,現在時辰還算早,夫子們都還沒來。
她無語,氣呼呼的,粉白的腮幫鼓得像兩隻小包子,朝定光劍勾了勾手。
神劍在半空中遲疑了下,然後乖乖飛低落到她眼前。
貓妖義正言辭地教訓神劍,「定光劍,你怎麼這麼調皮啊?不是答應了我要藏好麼?人與劍之間的信任呢?你這麼做,會讓我們之間變得很難相處你知道麼?」
劍尖蔫蔫地彎了一片,看上去可憐兮兮。
「……」你一把劍,學人家賣個喘喘的萌啊(╯‵□′)╯︵┻━┻!
安安氣不打一處來,小拳頭一攥,正欲憤憤然而起,靠近門口的幾個學生卻咋呼開了,慌慌忙忙道:「注意注意,夫子來了夫子來了!」
話音甫落,堂中諸仙家學子皆是虎軀一震,慌慌忙忙地拿出佛法書翻開,眼觀鼻鼻觀心,正襟危坐面色沉肅。田安安暗道一聲糟糕,飛快朝定光劍使了個眼色,神劍靈性極高,立即憑空消失藏了起來。
她垂下頭,手忙腳亂地去掏昨日領的佛法書,是時又聞瓊瑩在一旁道,「話說回來,你今日怎麼沒和帝君一道來呢?」
安安找得專注也沒抬眼,隨口應道,「什麼?」
「你總不會不知道吧?」水神少君很詫異的樣子,單手托腮道,「文德夫子之所以讓咱們不能遲到,是因為今日他專程請了帝君來授佛法課啊。」說著嘆一口氣,「說來也古怪,夫子請了帝君好幾萬年,帝君一次都沒應過,這回倒是應得格外爽快,實乃我們天大的福分啊……」
話還沒說完,邊兒上又是「哐當」一聲,接著就是什麼重重落地的聲響。
瓊瑩少君轉過頭,驚詫道,「安安,你怎麼又摔地上去了?這椅子不好使?」
天曉得,田安安死的心都有了。她欲哭無淚,哭喪著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眼風兒一掃,將好瞧見從門口進來的一道高大身影。
身著一貫的玄色華服,烏髮如墨,目綴星輝,神色間甚是清冷淡漠,卻不減半分絕勝風姿。
看著那張冷漠如常又格外賞心悅目的俊臉,小貓妖腦子裡忽然蹦出了四個大字: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