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千年星


  棠悠的叛逆和牴觸在今晚到達了史無前例的地步,或者是積壓這麼多年的情緒井噴式爆發,在看到周欽堯紙飛機上寫著的這一句話後,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一個極其大膽、瘋狂的念頭。

  就像一縷火星掉落在她枯瘠的世界,瞬間翻滾燎原,思想全部被它熱烈地控制住。

  棠悠從未有過這麼衝動不理智的時候,可是只要一想到那句【你到80歲都還是我的女兒】,一想到未來的每一天都還要在方萊這樣極端的控制之下。

  她受不了。

  棠悠可以讓自己在十八歲之前安安靜靜做一個木偶。

  

  但遇到周欽堯之後,嘗過生命的鮮活,她不想、也不願意再回到過去。

  她想逃,瘋狂地想要逃出這座牢籠。

  棠悠的決心幾乎在一念之間。

  把紙飛機疊起來藏到口袋裡,轉身,看了眼二樓陽台與地面的距離,

  半晌,忽然自嘲地問周欽堯:

  「你看我站在這,像不像你講的那些故事裡被囚禁在高塔里的公主?」

  周欽堯:「不像。」

  「嗯?」

  「她們都沒你乖。」

  棠悠滯了片刻,仰頭對著空氣輕輕笑了笑:

  「是嗎。」

  「可我不想再乖了。」

  周欽堯:「……」

  女孩眼底划過一絲琢磨難猜的情緒,她沒有再說下去,道了聲晚安,轉身回房。

  周欽堯還想問,可樓上的燈很快跟著滅了。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雖然棠悠沒詳細說原因,但一個眼神,足以讓周欽堯知道她此刻是不開心的。

  他們之間的情緒互相牽絆,棠悠不開心,周欽堯的心也被她繫著,提不起任何興致。

  他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眼下棠悠已經熄燈睡下,似乎除了等她醒來再問,沒有別的辦法。

  總不能現在這個點貿然衝到她家裡去。

  不合適。

  才十點,周欽堯也沒心思回家睡覺,打了個電話把衛凱叫出來,兩人在街邊的小店喝酒。

  周欽堯想著棠悠,一直沒怎麼開口,他向來是這樣的性格,衛凱了解他,也不多問,就陪他喝悶酒。

  酒醉心沒醉,周欽堯矛盾地想著——

  如果沒有遇到自己,棠悠或許還在安安靜靜地學著她的大提琴,成功去國外讀書。

  可她遇到了自己,生活的軌跡就變了。

  周欽堯仰頭喝下一杯酒。

  酒很烈,一如他濃烈的感情。

  是他的喜歡給棠悠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她是被囚禁在高塔的公主,那他必須得是帶她出來的那個人。

  酒喝到夜裡十二點,店裡的客人漸漸都走了,嘈雜的氣氛冷清不少,周圍的聲音因此變得清晰起來。

  電視上在重播娛樂台的晚間新聞,主持人的播報字正腔圓,一開始周欽堯沒有注意去聽,是身邊的衛凱聽出了八卦的味道。

  他看著電視,嘴裡嚼著花生米:

  「我日,moon這麼大的牌子都要造假啊,這世道,現在真是沒有可以相信的東西了。」

  聽到衛凱的話,周欽堯心下一涼,以為自己聽錯了名字,可當他朝電視上看過去後,右下角的新聞標題讓他目光立即就沉了下去——

  【moon被爆產品多為人工鑽和莫桑石,品牌暫無回應。】

  周欽堯:……

  握著杯子的動作僵住。

  「堯哥?堯哥?」衛凱在他面前揮手,問他,「再來兩瓶嗎?」

  周欽堯刷地站起來往外走:「我打個電話。」

  他給周彥打,然而周彥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給過去認識的幾個高層打,全部是轉接或關機。

  世界好像就在一瞬間大亂了起來。

  周欽堯只好自己在網上搜了下相關情況。

  原來是義大利一個時尚博主購買了moon的項鍊,被朋友吐槽像假貨後多了個心眼去做了鑑定,這才發現,標榜的名鑽不過是人工合成的鑽石,消息在國外推特爆出後多名國內買家相應去做了鑑定,這才發現他們佩戴的幾乎都是合成仿鑽。

  這個話題現在還掛在熱搜上,正在快速蔓延發酵。

  事情來得太突然,看到網上一片罵moon的難聽評論,字字句句都戳在周欽堯心上。

  他關了微博,心裡迅速竄出一團火。

  喝下一口酒,玻璃杯略重地放到桌上,砰一聲——「操。」

  衛凱被他嚇了一跳,抬頭發現,對面的男人臉色難看到可怕。

  他不明所以,弱弱地問:

  「……怎麼了?」

  周欽堯搖頭,控制情緒:「沒事。」

  其實他早就該想到,上次珠寶秀的假貨不會那麼巧是第一次,在那之前肯定早就開始了。

  吳夢的貪婪和無恥遠遠超出了她做小三的本事。

  周欽堯閉目,擰了擰眉心。

  就在這時,桌上手機響,以為是周彥回過來電話,周欽堯看都沒看就接起來,卻聽到軟糯小姑娘的聲音:

  「你睡了嗎?你給我開開門好嗎?」

  周欽堯能聽到有風在耳邊呼呼吹過的聲音,他愣了下,馬上站起來:「你在哪?」

  棠悠帶著一點小興奮:「你家門口!」

  「……」

  夜裡一點。

  她瘋了嗎……

  「站在那別動,我馬上回來!」

  周欽堯買了單,快速跑回了胡同。

  胡同里五米一個小路燈,剛到四合院轉角處,周欽堯看到暗色路燈下,棠悠正靜靜靠在他家門口。

  昏黃的光籠著她,一眼望去,占據了自己的全世界。

  他不禁快步向前,喊她的名字。

  棠悠轉身,唇角下意識向上揚起:「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在家。」

  周欽堯走近,還是難以置信:「你怎麼來了?」

  姑娘眼裡漾著淡淡光華,故作輕鬆地笑著說:

  「我越獄啦。」

  周欽堯:「……?」

  這才注意到她肩上背的書包和大提琴箱。

  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議:「什麼意思?離家出走?」

  棠悠眨了眨眼:「對啊。」

  「……」

  周欽堯停了停,忍笑似的去揉她的頭:「你又在想什麼呢。」

  棠悠一點都沒笑:「我認真的。」

  周欽堯表情頓住。

  棠悠很平靜地看著他:

  「我媽都知道了。」

  「她不讓我出門,明天還要帶我回海城。」

  周欽堯:「……」

  似乎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幼稚,棠悠自己說著說著也笑了,低低呢喃:

  「其實我知道我飛不出我媽的手掌心,只是如果一定要走……」

  小姑娘抬起頭,眸子清淡分明的映在夜色下:

  「我想努力再見一見你。」

  周欽堯被她的話怔住了。

  猜到可能是身份暴露造成的問題,方萊的反對也在他意料之中。

  可棠悠現在大膽的舉動卻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感動她的信任,卻也強烈的自責。

  他竟然讓她獨自承擔了這場暴風雨。

  周欽堯心疼地看著她,也是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讓你出門,那你怎麼出來的?」

  棠悠偷偷一笑:「我從陽台上爬下來的。」

  說完還炫耀似的展開手:「我計算了距離,只是擦傷了一點。」

  瘋了…

  周欽堯心裡一緊,忙去看她的手。

  等看到沒什麼大傷口,他才緩了緩,鬆一口氣。

  這會的小姑娘,眼神勇敢而堅定。仿佛兩年前的自己,年輕衝動,滿心熱火,不顧一切。

  把人領回家,取了碘酒紗布幫她清理傷口,淡淡問:

  「你知道一個人在外生活的滋味嗎。」

  「……不知道。」棠悠目光澄澈,充滿了信任:「但你會陪我一起的對嗎?」

  周欽堯搖搖頭,手中動作輕緩:

  「我會陪你,但不是這樣。」

  離家,這並不是一個好的人生體驗。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一次,不希望她跟著再重蹈覆轍。

  棠悠茫然看著他,似懂非懂他話里的意思。

  周欽堯淡淡一笑,幫她貼好創口貼,沒再說下去,而是轉了話題:

  「餓嗎。」

  說起來棠悠回來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肚子的確餓了。

  可她環視男人簡單的房間:「你這裡有什麼吃的?」

  「你想吃什麼?」

  「麵條有嗎?」

  周欽堯站起來:「我出去給你買。」

  「那不要了。」

  現在兩人相處的每一分鐘對她來說都很珍貴,棠悠拖住周欽堯的袖子:「你別走。」

  周欽堯知道她的心思,可小姑娘肚子餓著,又不肯讓他出去…

  想了想,他起身:「你等我兩分鐘。」

  雖然不知道周欽堯要去幹嘛,但這個時間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棠悠點點頭:「好。」

  兩分鐘後,周欽堯提了一袋東西進來。

  放在棠悠面前:「你看看有沒有喜歡吃的。」

  棠悠湊近打開一看——

  各種各樣的零食,果凍,蛋糕,巧克力,威化餅乾……

  「哪來的?」

  周欽堯指對面房間:「小洋的。」

  棠悠噗嗤笑出來,「那他醒了會不會怪我偷吃他零食?」

  「他最近忌口,這些都不能吃。」周欽堯在袋子裡翻了翻,拿出一條奶油味的威化餅,拆開包裝,「那個臭小子最愛吃這個,你嘗嘗。」

  棠悠接過來咬了一口,香香脆脆的:「嗯,好香。」

  大方的從中間掰開,剩一半給他:「你也吃。」

  周欽堯眯了眯眼,卻懶懶拿走她手上被咬過的那一半:「好。」

  邊說邊不緊不慢地放進自己口中,嚼了兩口,意味深長:

  「嗯,的確很香。」

  間接的這份親昵讓棠悠紅了臉。

  她不自然地低頭去拆一袋吸吸凍:「…那我吃這個。」

  用力滋溜吸了一口,臉頰都凹了進去,果凍爽滑甜潤,小姑娘眼睛彎出好看的弧度:

  「這個也好吃!」

  「那我也嘗嘗。」

  「……」

  之後就是,棠悠每吃一樣東西,周欽堯都會湊過來嘗上一口半口的,一開始棠悠還有點不好意思,慢慢的就變成了兩人的零食品鑑大會。

  那種明天就要傷感別離的氣氛全然不見,半夜的東廂房,持續不斷地能聽到女孩咯咯咯的笑聲。

  這种放松,只有周欽堯可以給棠悠。

  也只有棠悠才可以給周欽堯。

  氣氛正濃時,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來。

  周欽堯看了一眼,神色稍斂。

  他站起來離開:

  「你先吃,我出去接個電話。」

  棠悠:「噢。」

  走到院子裡,接起周彥的回電。

  那邊有點疲憊地說:「一直在忙,才有空給你打過來。」

  周欽堯問:「我看到新聞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回事,其實事情幾天前就爆出來了,我用盡一切辦法都沒壓下來。」

  「……」

  沉默了會,周彥說:「哥,其實我現在在醫院。」

  見周欽堯不說話,他又補充:「大伯氣到爆血壓住院了,剛剛在搶救。」

  沉沉的一聲嘆氣。

  「這幾天到處都是退單和索賠,還有無數律師信,工商那邊也來了人,公司亂作一團,吳夢根本沒有想要挽回的樣子。」

  「哥……」

  周彥的聲音裡帶著祈求和無奈。

  周欽堯曾經豪情壯志發誓無論周家是興是敗都不會再踏入一步,可真當看到它如山倒下去,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灑脫。

  抽了幾支煙,菸灰幽幽淡淡融進月色,思緒越拉越長。

  再回房間的時候,棠悠靠在床邊睡著了。

  周欽堯幫他拉好被子,坐在她旁邊。

  離家出走的姑娘,一夜之間轟然倒下的家,周彥反覆的懇求。

  好像是宿命讓這一切發生在一起,周欽堯第一次覺得自己肩頭的擔子被什麼東西壓了下來。

  而他,沒有選擇。

  天幕露白,又到新的一天。

  小姑娘睡得很踏實,周欽堯一夜未合眼。

  七點的時候他叫醒棠悠:「乖,起床,跟我去個地方。」

  棠悠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清晰的男人面孔,夢中的幸福似乎還在現實中延續。

  她伸了個懶腰:「去哪?」

  周欽堯:「你家。」

  「……」

  雖然百般不情願,離家出走一夜的棠悠還是被周欽堯扭送回了家。

  別墅門口,容姨不知是在跟誰通電話,看到他們進來,忙欣喜萬分的跟電話里的人說:

  「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對方說了一句話,容姨把手機遞給周欽堯:「我們太太找您。」

  棠悠怕方萊為難周欽堯,想去搶電話一人做事一人當,卻被周欽堯擋回來。

  眼神暗示沒關係,他接起電話。

  女兒半夜離家出走,每個當媽的都會覺得是被男人教壞了。

  噼里啪啦的一陣責罵自然是少不了,周欽堯靜靜聽著,也沒反駁。

  聽了好一陣後才禮貌沉穩地回了一句:

  「不必了,來回辛苦,我來見您。」

  這場會面是必然。

  掛了電話,周欽堯對棠悠說:

  「我去一趟海城見你媽。」

  同時也給周彥發去一條消息:

  ——【所有資料準備好,我今天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

  ◎千年星鑽石是世界上最大的鑽石之一,重203.04克拉,發現於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姆布吉馬。淨度級別為internallyflawless。鑽石界的長老級人物哈利.歐本海默(harryoppenheimer)形容千年星是他所見過的最美的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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