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魏晁從前猜測過王公子的模樣,或許是端方君子如玉,或許清逸出塵,但都不及此刻讓他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這一刻,他什麼形容詞也想不起來。
那不是凡人應該擁有的樣貌,那樣的眼睛,無悲無喜地更像是神座之上俾睨眾生的神君誤下人間,連多看一眼,都是覺得是褻瀆了神靈。
明明與他近在咫尺,卻好似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孫華幾人的背對著祁恆,注意力全聚集在魏晁的身上,因此沒有瞧見這一幕。與此同時,帶血的箭矢被放在了一旁的白布上,孫華立馬手忙腳亂地把止血散撒在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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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布快點拿過來。」軍醫大吼道,一旁的老大夫顫巍巍地將紗布雙手呈上。
祁恆重新將幕籬戴回頭上,瞥見魏晁發直的眼神,目光從帶血的箭矢上划過,一拂袖深藏功與名,轉身離開醫館到外面透氣。
「三皇子這幾日可千萬不能亂動。」軍醫用剪刀剪開紗布,嘴裡絮絮叨叨的。「特別是換藥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萬別把傷口崩開了。」
祁韶竄了進去,他的目光從魏晁的胸口上移落到魏晁出神的臉上,揶揄道:「魏兄,我兄長好看嗎?」
「好看。」魏晁愣愣點頭,祁韶又笑眯眯道,「那你的傷口現在疼嗎?」
魏晁下意識搖頭,隨後立馬回過神往中箭的地方看去,原來箭矢不知何時已經拔了出去,胸口那裡正包著白紗,白紗上還有些血跡透了出來。
「嗷!疼、疼……」
軍醫笑眯眯地將紗布打了個結,「這扶風城果然是改變人的地方,三皇子來了這麼些日子,連拔箭這種痛苦都能咬牙忍住了。」
一旁的孫華幾人臉色變得奇怪,似乎在極力憋住別讓自己笑出來。
魏晁:「……」
你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嘲諷我。
但魏晁心裡卻不可避免的升起了一股感動,他想起王公子武藝高強,在面對刺客的時候都沒取下過那頂幕籬,而現在為了讓他避免受到拔箭的痛苦,王公子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實容貌,以此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這是何等令人感動的真摯友誼!
至於被軍醫諷刺一事,魏晁早已經丟到一旁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膚淺顏控的鍋,又怎麼能怪一片好意的王公子呢!
不過還是得找個時間同王公子解釋一下自己的身份問題,免得讓王公子誤會他不是真心結交的。
他正想著,那一抹熟悉的白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王紹。」
祁韶起初沒反應過來,但鄭二戳了他一下,他突然想起來王紹是自己現在用的名字。
王叔在喊他。
「該回客棧了。」祁恆淡淡道,目光落到一直看著自己的魏晁身上,語氣極為平淡,「魏公子好生養傷,在下不便久留。」
「王公子。」魏晁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這一刻他的腦海里閃過許多畫面,有對方在殺機四伏中從容不迫的身影,有對方取下遮住容貌的幕籬時的畫面,以及那雙讓他記憶尤深的眼睛。
但想了這麼多,他最想說的卻是——
「對不起……」
但那抹白衣卻絲毫沒有停留地離開,魏晁瞥見他的衣袖暗黑色的血跡時,心中愧疚更深了。
「不用對不起。」祁韶停住腳步聳了聳肩膀,「我們又沒說過怪你,你是皇子,如果用真名在外行走,那才是腦袋真有問題呢。」
魏晁雙目湧起感動之情,「王小兄弟,你這個兄弟我認了。」
祁韶眼神飄忽了一下,他只是覺得自己也隱瞞了身份,魏晁道歉他不免有些心虛,結果他才說了這麼兩句,魏晁就這麼容易相信他,是不是不太好?
衛國的皇子都是這麼容易傻白甜好忽悠的嗎?
祁韶突然找到了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腳步打著飄飄地出了門,追上祁恆與鄭二兩人。
這會兒魏晁的傷勢被控制住了,孫華幾人這才有空問起魏晁遇刺的情況。
老大夫早已經識時務地退出了門外,只期盼這個三皇子不要記住他拒絕拔箭的事情才好。
魏晁如實將自己出門的目的,以及見了什麼人,以及從畫舫下來之後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
孫華幾人聽著直皺眉頭,怎麼就那麼巧,三皇子邀他們遊船結果遇刺,恰好又被他們救下。
而且那刺客還在箭上抹了毒,那三人身上正好有珍貴無比的解毒丸,這事哪裡都瞧著奇怪的很。
「那三人,三皇子有沒有察覺他們的異常……」
魏晁不假思索地否定:「不可能。」
「殿下您冷靜一些,聽屬下慢慢給您分析。」孫華皺了皺眉,「殿下不覺得這些事太巧了嗎,您遇刺,他們正好在附近救了您,這個還算合理範圍之內,可他們怎麼會知道您中了毒,還提前帶了解毒丸?」
「而且,這種不問毒源就可直接解毒的,必然是百年冰蟾做的解毒丸,連我們衛國都少見,殿下捨得拿出來給一個不熟悉的人用了?」
「怎麼不熟了,我們是知交好友。」魏晁不服,他語氣極為不善道:「你們不用揣測他,王公子那樣的人怎麼會派人刺殺我,你們這麼猜都是在侮辱他的品格!」
再說了,王公子要是真要取他性命,又何必多此一舉找些殺手過來。
——就王公子那一手神仙劍術,他在王公子的劍下,一秒都活不過。
算了,他胸口疼,不想說話。
「我看你們與其胡亂揣測,還不如回去審問那幾個活口,總有招供的。」魏晁表情極為冷漠,「得虧王公子三人已經離開,他對本皇子有救命之恩,你們方才那些話就是在陷本皇子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來之前,已經讓人在審訊了。」孫華道,但是見魏晁這幅模樣,也不再提起那三人。
反正總有蛛絲馬跡的,三皇子說得對,他們應該在審訊這邊下力。
「殿下現在是回兵營養傷,還是去城主府?」孫華問道。
「殿下還是先在城主府養傷吧。」不等魏晁回答,軍醫率先開口了,「三皇子如今的傷勢,不宜動彈,城主府比較近,又靠近這醫館,下人們拿藥也比較方便。」
「那就按軍醫說的,城主府吧。」
祁恆三人走在回客棧的路上,祁韶喪眉搭眼跟在祁恆身後。
「我破壞了您的計劃,是死是活,您乾脆直說吧。」祁韶受不了心中的七上八下,乾脆一口氣嚷了出來。
幸好路上也只有三兩個行人,距離又遠,這才沒引起他人異樣的目光。
祁恆不解,「你在胡說什麼?」
祁韶慫了慫,弱聲弱氣道:「我把您給的解毒丸給他吃了,他現在肯定在懷疑我們的身份了?您的計劃不是接近他嗎?現在我們似乎……暴露了。」
用解毒丸的時候他根本沒過腦子,只在鄭二說解毒丸可以解的時候,下意識就給魏晁吃了。
他回來的路上越想越不對勁,再回想自己恰好就拿出解毒丸,這事怎麼看都是疑點重重。實在是太巧合了,若不是他清楚祁恆根本沒帶其他人來扶風城,說不定也會猜測那些刺客是祁恆安排的。
他都能想到的疑點,衛國那些人定然也能猜到。
想清楚這一點的祁韶,霎時間就覺得天要亡他,而祁恆一路上的不言不語,肯定是在心裡想著要怎麼解決他這個破壞計劃的人。
祁恆挑了一下眉,語氣略帶驚奇,仿佛看到一個智障兒童突然開竅:「你覺得我的計劃是接近他?」
祁韶氣,但他不敢刺激祁恆。
「難道不是嗎?」
「放心,你沒有破壞計劃。」祁恆暼他一眼,看在塑料的叔侄情不再恐嚇與他。「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
魏晁只是個意外蹦出來的捷徑而已,他本來的目標是混入扶風城甚至衛國兵營里,獲取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是魏晁出現在他的面前,無非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那解毒丸……」
「給他吃了也沒什麼,雖然材料是難找了一點,就當提前給他的賠禮吧。」
祁韶聽出他語中的深意,陷入沉默,一邊又驚於祁恆的無情,連他在這些日子同魏晁的相處中,都交流出感情來,而祁恆竟然半點不為所動,明知道對方身份,明明要利用對方,卻依舊不露半點聲色,反而引得對方反過來討好於他。
祁韶心中暗悔,從前他怎麼就敢昏了頭去針對祁恆?
鄭二一路上保持異樣的沉默,祁韶走著,覺得身後缺了點什麼,往後一瞅,鄭二竟然落後了他們五步之遠。
「鄭二。」祁韶喊了一聲,「你在後面發什麼呆呢!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鄭二被喊回了注意力,他大踏步走到祁恆身側,邊走邊說:「屬下一路上總覺得我們似乎是忘了點事情!」
「忘了事情?」祁韶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沒什麼不對啊。」
三人走到客棧門口,鄭二突然一拍腦袋:「遭了,原來是忘記給魏公子解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