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慕之醒來的時候,天色才露出微微的魚肚白。
他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
夏夜的風如同在沉香里浸過一般,吹拂而來的時夾雜著草木的馥鬱氣息。
青年坐起身來,緩緩下床拉開了窗簾。
對面的夕清閣點著燈籠,還有六七輛馬車排成長隊看不見盡頭。
花慕之眨了眨眼,顯然是醒了,第一反應就是看眼旁邊的掛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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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二十分。
雖然侍從們已經儘可能的放輕了腳步,搬箱子進出時毫無聲息,但聒噪的蠅蟲騷擾著馬兒們,細碎的馬蹄聲踏在長階前,猶如散碎的落雨聲。
他很快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木屐搖搖晃晃的在旁邊幫忙指示,打著手勢安排不同東西的擺放。
朱紅的燈籠亮了八盞,淺黃色的燈光如落日般浮在夕清閣內。
也只有他,半夜會去跟著做這些事。
花慕之揉了揉眉頭,轉了一下無名指的祖母綠銀戒。
昨日自越亦晚住進來起,平日習慣戴在食指的戒指便移了位置,代表著已訂婚的狀態。
樓下候著的兩位御侍即刻收到了信號,匆匆上了樓在房前微鞠一躬,伺候他更換衣袍。
越亦晚把五個人台擺好位置了,才又匆匆地小聲囑咐御侍拿著單子清點布料的數量和擺放情況。
他身邊的四個掌侍顯然不夠,其他品級的侍從也訓練有素的集結過來,一塊幫忙搬運東西。
一共十四個超大尺寸的箱子,就是打包一支橄欖球隊都綽綽有餘。
細碎紛亂的腳步聲忽然齊齊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越亦晚沒有回頭就知道誰過來了,他放好手裡的棉質衣架,轉身看向自己的未婚夫,兼這個國家的皇太子。
赤金色長袍上鸞鳥啄枝,扶桑樹的花葉栩栩如生,細密的刺繡看不見半點針腳,上好的輕綢頗為妥帖,襯的那青年愈發顯得貴氣而頎長。
越亦晚自己還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袍,突然有種不好意思的感覺,看著他抱歉道:「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臨睡前聽那負責點燃茉莉花燭的掌侍說,宮裡絕大多數的事情都會在半夜和清晨完成,這樣才不會打擾到主人的起居。
但是箱子裡的東西都相當貴重,好些還是他自己的手稿和筆記本,顯然還是得去照顧一下。
所以才定了凌晨四點半的鬧鐘,悄咪咪摸下樓去幫忙。
——下樓的時候顯然是提著木屐光著腳的。
不然他滾下去的聲音估計跟砰砰砰砰放炮似的,搞不好連溯明廷前門的護衛都聽得見。
「睡得早,不太困。」花慕之瞥了眼迅速排成三列的僕從們,略有些驚訝:「這麼多東西嗎?」
由於效率頗高,其實已經有六七個箱子都清空了。
樓上書房的架子全都填的七七八八,樓下的空間似乎還不太夠。
越亦晚打量他好像真的不困,忽然道:「你想看看這些嗎?」
「嗯?」花慕之笑道:「好啊。」
一樓多餘的桌椅都已經清空了,一共分成前中後廳。
兩台縫紉機,五個蒙著絨布填充著海綿的人台,還有好些捲尺剪刀和針線被放在琺瑯彩的瓜盤裡。
這兒簡直和繡娘織女的房間一樣。
越亦晚跟他一樣樣的解釋這些都是什麼,花慕之顯然也頗為詫異。
「你會用縫紉機?」
「嗯,超熟練的。」
「這些針呢——怎麼會有十幾種?」
「有的是用來給皮革扎孔的,有的可以用來刺繡。」越亦晚瞥了眼他的衣袍,語氣頗為熟稔:「你這件袍子偏大,我回頭可以幫你改改。」
花慕之啞然失笑。
「越氏是臨國觀光酒店業的巨頭,集團下的衍生產業多如牛毛,沒想到你卻是這樣的人。」
皇家的經濟來源,一方面是有稅收的抽成,但更多的依賴於各種產業的投資和參股。
單是溯明廷就有上百人伺候他們上下四代,平日出行和訪問也耗費頗多,一點點的稅收自然是不夠的。
而皇室和越家的關係,也早就錯節盤根的交織在了一起,只是在外人眼裡並無關係而已。
他拿到那份名單的時候,本來以為會碰著個滿身銅臭的俗人,誰想到卻遇到了越亦晚這麼個小裁縫。
「嗯……沒想到吧。」越亦晚領著他去新騰出來的庫房看看,慢悠悠道:「我爸和大哥都是生意人,我數學太差又不會算計,就不給他們添亂了。」
庫房不像是儲物間,更像是無數的色彩都漂浮到了各個架子間。
伴隨著吊頂鑲金水晶燈的亮起,更多的布料和緞子全都被鍍上了一層暖光,。
「這些——全都是做衣服要用的嗎?」
恐怕都有上千種了吧。
各種材質的一卷卷料子按著色號碼了一架又一架,這兒簡直和書房一樣,視野所及之處幾乎全都堆滿了,漸變的色調猶如是誰齊齊的刷了好幾道平行的彩漆。
花慕之還真是開了眼界,側頭看向越亦晚道:「你分的清這些東西嗎?」
越亦晚點點頭,絲毫不覺得自己在炫富:「我在我爸家旁邊買了棟別墅,上下三層都是工作間。」
他往前一步,雖然抽出半截天青色的面料:「這匹是蠶絲提花條紋雙縐,材質柔軟而多褶襉,不需要過多的縫線。」
白皙的掌心輕輕一推,那料子就滑了回去。
左手又隨便挑了一匹黑白格子紋的織物,語氣熟稔地如同見到老朋友:「針織珠皮呢,呈蓬鬆的毛圈狀,但熨燙困難且穿著很重。」
「珠皮?」花慕之抬掌撫上那似乎是用來做大衣的料子,不確定道:「羊毛混的?」
「嗯,是羊毛與馬海毛的混合織物。」
「那這個呢?」花慕之走的遠了一些,似乎還真想考考他。
越亦晚湊了過來,伸手摸了摸確認自己的記憶。
「這是喬其紗——準確的說,是閃光喬其紗。」越亦晚踮起腳試圖把那匹紗抱出來,然而身高不夠有些吃力。
他的身高剛剛及格,一米七三不算太慘,但在冬天好像會變矮。
可是站在花慕之面前,眼睛似乎只到他的下巴,有時候還要昂起頭來說話。
這傢伙恐怕有一米八五……不公平!
花慕之忍著笑幫他把那長段的茶白色料子抽出來,展開了些看燈光下的效果。
伴隨著角度和揉捏,竟確實有極細微的不同光華在閃爍。
「這裡面是摻了銀線才會閃光嗎?」
「不,」越亦晚示意他湊近些看,認真道:「裡面其實混了不同顏色的經緯紗——加捻的紗線越多,這料子就越貴。」
輕薄透明的紗在暖光下如同細霧,觸手時有微微的粗糙感。
越亦晚低頭看了眼表,還是略有些良心不安:「還早呢,要不你回去睡個回籠覺,我們再一塊兒去請安?」
花慕之幫他把料子放回去,隨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沒事兒,陪陪你好了。」
越亦晚習慣了被大哥和大學室友們的擼毛,今天被揉頭時還下意識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兩人對視一笑,返回前廳去看他的作品和半成品。
在十五分鐘前,他手寫了份清單,讓貼身的兩位御侍來幫忙放好不同的衣服。
羊絨的衣服不能摺疊,而應該捲起來,儘可能減少製造摺痕的可能。
皮革需要用保護噴霧再過一遍,用寬大的衣架成排擺放。
羊毛衣物則用的是松木衣架,好幾件大衣款式都頗為潮流。
什麼樣的衣物應該保持陰涼乾燥,哪些衣服得放在空間寬敞的地方,全都在清單上註明的頗為周到,還解釋了不同標籤的意思。
這次送來的衣物,只有越亦晚的夏裝和秋裝,畢竟要從七月末呆到十月末。
如果真要嫁進來,車隊怕是要更加浩浩蕩蕩。
花慕之看著如長龍般的一列列衣服鞋子被隨從們推來推去,忽然感覺他至少在穿衣服方面,過的比皇室還要講究。
「統共九十天,剛好九十套不同的穿搭,」越亦晚顯然也感覺這兒的場面誇張了些,試圖辯解道:「有一部分是我的畢業設計,就剛好縫縫補補拿來穿了。」
他現在暫時在失業的狀態,YHY大賽要等到明年,起碼過年前可以努力適應皇家曾孫媳婦兒(?)的生活。
眼瞅著兩個掌侍抱著銀色的小箱子走過去,越亦晚下意識地出聲喚道:「等等——這個直接打開就好了。」
「這裡面的是什麼?」花慕之後退了一步,隱約看到了相當漂亮的玫紅色銀邊長裙。
「是……準備送給你們的見面禮,」越亦晚突然感覺有些羞恥:「都是我親手做的。」
作者有話要說:花慕之(愣住):好賢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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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一個小小的設定。
↓參考了英國男僕制度
女官/男侍:搖鈴傳喚四個等級
一等御侍:更衣/領結/首飾/私密任務【重要場合陪侍】
二等掌侍:伺候用膳/試毒/推薦酒/書房侍讀【出現率最高】
三等隨侍:隨時供應茶點/傳菜/跑腿/遞口信/輪值守夜【無存在感的NPC】
四等選侍:擦拭金銀器/整理房間/打掃清洗/以及各種髒活累活etc【不允許出現在主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