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天南星(七)


  然後趁著侯爺和琰華尚未去上衙,太夫人便著人來請,說是叫了一同聽一聽。

  繁漪昨日睡得甚多,後半夜清醒著,一直到快寅時才睡著,隱約聽到廊下有說話聲,便坐起了身,透過半透明的枕屏往外瞧了眼,即便是夏日,這個時辰的天光也還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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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畔的位置已經涼了,不知人去了哪裡。

  換上一身碧青裙衫,清泠泠站在窗前看著濛濛天色下的一蓬蓬清姣茉莉,似茫茫雪花洋洋灑灑在碧玉翠蘿之間,映著廊下十數盞琉璃燈盞折射出的五彩光暈,有旖旎無邊的韞色,清魄的香味在夏日清晨聞起來格外沁人心肺。

  行雲館的庭院寬闊明朗,花葉蔥蘢間有清溪蜿蜒潺潺,在頗有幾分江南風韻雅致的曲橋之上,便見一身青珀衣衫的他擎著一把紙傘提著燈籠自煙雨朦朧中緩步而來,那紙扇上斜然而出的折枝金桂圖紋沾了雨水,恰似含了剔透朝露的動人。

  繁漪遙遙望著,也不知是不是大病初癒的緣故,心裡仿佛變得格外脆弱,眼中有不可抑制的淚意瀰漫,一股莫名的酸澀瀰漫在胸腔,似霧靄沉沉時分凝起的雨水滴在心尖,有一瞬的茫然空曠又有一瞬的意足心滿。

  兩下較量,慢慢化作一抹宛然笑意在嘴角。

  琰華遞了雨傘給晴雲收起,又寬去了潮濕的半透明團福銀紋紗袍,提著食盒到桌旁,將吃食擺下,一碗清粥,幾樣爽口小菜,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馬蹄糕,倒也簡單。

  繁漪被牽著在桌前坐下,一瞧那糕點的樣式便知道是外頭買來的:「起這麼大早去買糕點?」

  琰華輕輕一笑,似有赧然之意:「原是想自己做的,試了一下,不大成,只能去買了。」

  繁漪綿綿而笑,目光觸及他白皙手背上的一點紅痕,忙起身去尋了膏子來給他塗上,蹙眉道:「你的手是用來讀書寫字的,做這些做什麼的。」

  琰華握著她的手,掌心還帶著雨水的潮濕:「你病著,我分擔不了,想著做些什麼博你高興。」

  繁漪聽著心頭一軟,又孤寂的想著,是否換了個人做他的妻子也能有這樣的待遇,或者,更好的待遇呢?

  眨了眨眼,眨去胡思亂想,只一味垂首輕道:「我也不挑,不拘什麼都好,你有這份心我也滿足了,不必為難自己。」略略貪戀了一瞬那樣的溫存,抽回手去收拾藥膏,彎了彎嘴角,「殿下面前行走,一伸手就是紅痕,不好。」

  仿佛是心底那一縷真切不被相信的急切,琰華反手緊緊握住她下意識要抽走的手,一用力,將人拉進懷中:「在想什麼?」

  繁漪不備,坐在了他的腿上,男人獨有的熱烈氣息就在耳邊,心下不由漏了一拍,清婉一笑:「覺得高興。」

  高興?

  沒發現。

  琰華眼底閃過無奈,終究她還是不夠舒展自己的心思,「醉談」過去也不久,也不敢太緊迫了她,伸手點了點她的鼻,神色間皆是寵溺:「傻話。」

  兩人靜靜用著早點,剛吃完太夫人便著人來請了。

  「怎麼這麼早就著人來請了?出什麼事了麼?」

  琰華大略將事情同她說了一下,道:「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你好好歇著就是了。」

  繁漪進了次間,半挨著塌上,扁了扁嘴,表示自己陰溝里翻了船,已經不是無所不能的了。

  琰華眉目泠泠道:「你不是戰神,不需要什麼戰無不勝的戰績。」俯身,點了點她的鼻,拿新生出鬍渣的下顎蹭了蹭她的頰,「只是叫你吃了這苦頭,我心裡不適意。」

  繁漪被他的鬍渣一蹭,頰上留了曖昧的紅痕,刺刺的微癢,抬手撫了撫他的下顎,白皙的皮膚上一層薄薄的青色,更顯幾分冷硬:「你還要上衙,如何逗留在內宅里。新帝登基升了你侍講的職,正是重用你的時候,別因小失大,落人口實總是不好。」

  琰華微微一笑,烏碧碧的眸子裡閃著柔光,捉了她一觸就要收走的柔軟小手緊緊貼在頰上:「沒什麼比你更重要。」

  繁漪呼吸一窒,微微紅了臉:「慣會耍嘴皮子。可是……」

  琰華擰眉,執了她的手捏了捏:「你不信我能處理好這件事?」

  繁漪總覺得他、有點不像他了,嗔了他一眼,眉目間有宛然的繾綣:「當然不是啊!」

  他笑,清冷而滿意,她只有害羞的時候才會變現出一絲迷離的柔軟:「那就安心養著。把身子養好了,我才能安心去當差。」

  繁漪還是擔心:「那殿下的功課呢?」

  琰華嘆息,他的小妻子真是操心慣了,什麼都不放心:「如今他們以策論為主,我只是給殿下將經史的,每三日一課,不礙事。太夫人這會子就叫了去,大抵也不會妨礙上衙。你一概不必管,只要安安心心的養著就是了。」

  吻她的眉心,「乖,別叫我出了門還不放心,恩?」

  繁漪點頭,就又聽他呢喃了一句:還好是國喪。

  頓時無語:「……」

  花草叢裡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啼破黎明前的黑暗,有一絲冷白的光亮自地平線緩緩暈開。

  等琰華到了長明鏡,太夫人和侯爺已經在首座坐定。

  二夫人坐在太夫人下首,元隱夫婦站在她身後,三人見著他來,神色里閃過懷疑與檢視。

  玉哥兒的乳母王嬤嬤和劉媽媽、翠芬在堂中跪著,皆是神魂分離的驚懼姿態,仿佛稍一用力推過去,就要魂飛魄散了。

  也不知是太夫人一同知會的,還是各房太過好奇事態的發展,竟是比琰華都來的早,烏泱泱坐了一屋子人,連郎君們也都在。

  燭火悠悠,投了微黃的影兒在冰雕上,襯的那晶瑩剔透宛若一捧木難,瑩瑩有光。

  太夫人微微側首問道:「繁漪今兒可退燒了?」

  琰華頷首,神色恭敬而不失親近:「勞祖母掛懷,半夜裡已經退了。原是想過來給您和父親請安的,只是還沒什麼精神,服了藥,一轉眼又睡著了。」

  侯爺早年都在外放領兵,教武場待久了,一身膚色曬得古銅,面孔沉穩而隨和,眼睛同琰華生的極像,不笑的時候瞧著有幾分冷漠。

  只是侯爺到底混跡官場二十多年,早已經將這份冷漠打磨的圓滑,微微一笑道:「無妨。請安什麼的都是小事,不必掛在心上。」

  太夫人點了點頭,徐徐道:「大人小孩都一樣,哪裡經得住病勢摧殘,這一病少不得要將養些日子才能養回來。你回去跟她說,不用擔心旁的,好好養著才是正經。」

  琰華含笑應下:「是。」

  藍氏揭了杯蓋緩緩撥了撥水面上舒展的茶葉,輕輕一笑道:「瞧王嬤嬤這般跪著,想是這兩日裡同媽媽們聊得很是透徹了。到不知聊出了什麼來?」

  太夫人垂著眼眸,風雲數十載的皮相已經有了老去的痕跡,松松的褶皺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刻,指了指王嬤嬤道:「你自己說罷。」

  王氏跪著的姿勢往下伏了伏,掌心在毯上磋磨著,手腕上有被粗麻繩纏繞的痕跡,淺淡的紫紅色,像極了陰冷的毒蛇正在緩緩窺近人的心窩,嘶嘶吐著信子。

  她小心翼翼的測過首瞧了琰華一眼,又仿佛恐懼的深深伏回去:「奴婢、奴婢……」

  她欲言又止,顫抖如枯敗落葉。

  藍氏睹見那一眼,眼底有興奮的火焰在跳躍,嗤笑了一聲道:「這時候了,看誰也沒用。你會跪在這裡便是該說的已經說過了,這會子又結結巴巴的做給誰看呢!怎麼的,還想再體會一遍深宮裡的好手段麼?」

  姜元靖看了妻子一眼,和煦卻又不贊同的搖頭道:「長輩面前,不要多言。」

  藍氏對丈夫綿綿清俏的一笑,倒也不說話了。

  王氏大驚,膝行了幾步至琰華跟前,又是磕頭又是痛哭:「奴婢有罪,公子救救我吧,看在奴婢為您做了那麼多事的份上,救救奴婢吧!」

  容媽媽身形一轉,抬腳踹開了王氏去抓琰華衣擺的動作,呵斥道:「王嬤嬤說話可要想清楚了,憑你是誰的乳母,污衊栽贓主子,是要杖斃的!」

  大戶人家講究「凡地必毯」,太夫人是侯府最尊貴之人,長明鏡里必然如此。

  此夏日時節,換成了西番蓮花紋的薄毯,沉穩而神秘。

  王氏被踹倒,重重一磕,隱約了一聲骨骼與地磚相碰的悶聲,驚詫而驚恐的瞪著琰華,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驚怒壓抑在厚厚的雲層里須臾。

  她驚叫起來,眉心被水滴鑿除的一抹紅痕在她年輕秀麗的面孔上無端端妖異起來:「事情給你們辦成了就要過河拆橋,見死不救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一激靈翻起身來,跪的直直的,朝二夫人和元隱夫婦一磕頭,豁出去一般咬牙道:「就是大公子!是他叫奴婢故意耽擱了給玉哥兒換了汗濕的衣裳,做出一副玉哥兒頑皮才討了這份兒苦吃的樣子。」

  閔氏恨紅了眼,咬著唇,腳步虛走了一下。

  元隱按住妻子的手,輕輕捏了一下,示意她穩住。

  眼神落在琰華清冷的面孔上,只見他冷漠的唇線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搭在妻子手腕上的力道緩緩一松。

  這個神色他見過多回了!

  他冷笑道:「你既說是大哥讓你做的,那我便要問問你,大哥如何同你聯繫,賞了何等寶物能使你放棄伺候姜家唯一嫡房嫡孫的差事,去害人?」

  王氏痛哭流涕,養得年輕丰韻的面龐儘是惶惶的絕望:「奴婢一家子被人拿捏住了性命,否則奴婢怎麼敢又怎麼忍心去害玉哥兒啊!我雖是奴,玉哥兒卻是叫奴婢乳娘的呀!」

  姜元靖的眼神狀似無意的掃過一旁眾人的面,讀書人的溫雅與武將的英挺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處。

  此刻面上有得體的憫然與憤怒:「你這話說的沒意思,叫你乳娘,將來玉兒還要孝順你,你卻不管不顧去害他。可見你心底黑的厲害!」他起身朝太夫人和侯爺一揖,「祖母、父親,這樣的人說話斷不可信!」

  元慶的容色是小一輩里最最出色的,鳳眸微微上挑,尋常的目光流轉間便有數不盡的風華,因著胎里不足,身子一向不是太好,清泠精緻的面色有些發白。

  輕輕咳了幾聲,微微氣喘道:「若真是如此你為何不早早稟明了祖母和二嬸。這種威脅收買的手段,到最後哪個能有好下場?你是聰明人,如何還會抱了僥倖心理,以為只要照了對方說的做,你們一家子就能全身而退?」

  眉眼微微一垂,長翹的睫毛在蒼白的面上投下一抹黛青的影子,「還是你背後根本就另有旁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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