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天南星(十四)


  傍晚的時候,在曳滿長空的醉人晚霞下揚起一場細細如絲的雨來,在濕暖的風裡,身不由己地當空亂舞。思兔閱讀

  潔白的橙花上沾了薄薄如霧的水澤,恍惚間凝結成滴,在花瓣的頂端墜了墜,終落在乾涸灰白的泥土上,不過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人生無常,大抵如此。

  福媽媽舉著傘,腳步匆匆而不失穩重的自旖旎天幕中走來,在廊下拍了拍衣裳,飛揚起一片濛濛如霧,進了屋,目光在二房婆媳身上落了落,躬身道:「王嬤嬤還是不改口供,一直重複著那幾句。用了刑,受不住倒是又吐了幾句旁的出來。」

  因著正是昏定的時候,人都齊整著,一雙雙眼睛便齊齊盯著福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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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了。」

  福媽媽的嗓音溫和而厚重:「關於大公子讓她下藥引出孫少爺病勢一事她始終咬的緊。又說後來瞧著孫少爺病好了,大奶奶又在送去的香料里下了毒。」

  眾人皆是倒抽了口冷氣:「下毒?」

  福媽媽面色微凜:「說毒不是她下的,只是懷疑行雲館裡心思不乾淨,私下拿了香料讓人去辨識的。裡頭的毒就是會讓孩子渾身起疹子,待毒性深了便會開始高熱昏厥,直到熬干氣血。孫少爺這幾日身上起的疹子大約是香料里埋下的毒的緣故。」

  庭院裡的石榴花開的花團錦簇,映著藍天,那捧熱烈好似要燒起來一般。

  二夫人的神色卻在那烈焰下漸漸冷下:「你說什麼!」

  正說著,淳景齋的人急急忙慌的來回話:「孫少爺身上起了好大一片紅疹,又起高熱,已經昏迷不醒了,府醫說像是中毒所致。」

  太夫人大驚,忙站起來喊道:「請太醫,快去請太醫來!」

  閔氏心急不已,也來不及向長輩告退便匆匆離去。

  有難得的風吹進屋內,纏著冰雕遊走了一遭撲在人面,涼浸浸酥柔柔的有撩人心弦的緩。

  而在這滿屋各懷心思的人群里,只讓人覺得時光無窮無盡的漫長煎熬,庭院裡置著的缸子裡被吹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倒映著碧空晴光,粼粼銀光一陣有一陣漾起。

  在遙遠的天光彼端,隱約可見這座宅子裡的刀光劍影,在湛藍如碧的天空下,更顯詭譎陰翳。

  二夫人的心思混亂一片,只覺心跳化作烈焰就要衝破了胸膛,咬牙道:「玉兒身上的紅疹有些時候了,原以為夏日裡穿的少,在花圃里玩耍被蚊蟲給咬了。竟是給人下毒了!」

  三夫人端著茶水,薄薄的氤氳將她疑惑的神色攏得越發沉穩而溫和:「既要害人如何要在自己調配的香料里下手?」

  沁韻點頭道:「正是如此。否則如何嫂嫂中毒之事一發作。玉哥兒的毒也那麼巧也發作了?若真是大哥大嫂所為,這個節骨眼兒上豈不是招了人去懷疑麼?怕不是背後之人的手段,要引了兩邊兒不對付罷了。」

  眾人沉默。

  藍氏暼了沁韻一眼道:「誰會料到那王氏竟懷疑到了他們頭上,還拿住了證據呢?那香料里的髒東西,哪裡還來得時收走了。」

  五夫人的兒媳溫氏不解道:「如何引了二嫂與侄兒夫婦不對付?」

  女眷們面面相覷,面色各異。

  五房夫婦是最平凡不掙的,卻不代表五夫人是簡單的,聽了這兩日便也大抵猜出了幾分,輕輕拍了拍兒媳婦的手,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摻合在裡面。

  沁雯依然一副游離在外的神色,默了半晌,彎了抹微嗤的笑意在唇邊道:「權利,不計在何處都是好東西。能捧著人上天,也能按著人下地獄。」

  太夫人半閉的眸子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薄薄霞影紗影影綽綽地映著蔥蘢花樹的影子,細如飛塵的慢慢雨絲纏繞在花樹間,飄落在碩大的芭蕉葉上,棲息在西府海棠悠然的枝條上,無聲的,在這炎炎夏日,竟有一股沁骨的寒意。

  二夫人陰翳的目色不曾有任何波動:「待會子細問了便知道了。」

  不是她行雲館自有旁人下這手!

  巡過眾人面色的眸光一凝,指了五夫人身後眼神微閃的丫鬟道,「你知道什麼?」

  五夫人一怔,回首瞧自己的丫頭,見她似有猶疑的樣子,心下不由一跳。

  心道可別還有自己女使什麼事兒在裡頭!

  便催促道:「知道什麼就快說!支支吾吾的成什麼樣子!」

  那丫頭絞著手指怯怯道:「那日奴婢瞧見陵公子身邊的欣禾姑娘、大奶奶身邊的青雲姑娘還有五少奶奶身邊的文英姑娘一同去給孫少爺送東西。文英姑娘跑的快摔倒了,晴雲姑娘去扶,是欣禾接了晴雲手裡的東西。奴婢不知道欣禾是不是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奴婢站的遠,但是、是親眼看到欣禾姑娘打開了盒子,手還往裡頭探了探。隱約聽著,就是行雲館送去淳景齋的香料。」

  五夫人捂嘴一詫。

  藍氏掀了掀嘴角,鬢邊華勝墜下的一排珠簾晃晃而動:「那不是景陽院就是行雲館了。總不能那髒東西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香料里的吧?」

  早前跟著福媽媽一同出去辦事的大丫鬟秋霜拿著個棕紅色的盒子進來。

  福媽媽接過,打開盒子,裡頭是幾餅掌心大小梅花形的香餌,幽淡的香味緩緩遊走在空氣里:「這是去孫少爺屋子取來的香料。王氏交代,行雲館女使送去香料的時候叮囑不可多用,只每三日用一次,且只在夜裡用。算下來前兩日便該用完了,那麼今日孫少爺毒發,便也無人會發現香料有問題了。這兩枚是她偷偷藏下的。」

  有那麼片刻的沉寂,更漏的滴答聲便仿佛巨大冰筍墜入深海,激起千萬丈的驚濤駭浪。

  沁韻俏麗的容色一沉,帕子掩了掩鼻,哼道:「還虧得她是玉兒的乳娘,既早早曉得竟也隱瞞不報,只看著玉兒吃盡這樣的苦!」

  藍氏杏眼一眯:「自然是怕自己被滅口,畢竟大哥身邊的南公子伸手實在神出鬼沒。如今索性沒了活命的道理,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自己死也要拉了主謀一同死了!」

  太夫人手裡的翠玉珠串撥的飛快,驀然一頓:「去行雲館請大奶奶來說話。」

  福媽媽匆匆去又匆匆回:「行雲館的人說,大奶奶午晌里又有些發熱,服了藥剛睡下。大公子交代了,今日誰也不得去驚動了大奶奶。奴婢也沒見著奶奶的面。」

  太夫人皺了皺眉,揮了揮手:「罷了。先去看玉兒,明兒侯爺和琰哥兒休沐,有什麼等明日再說。」一頓,「把人都看緊了,可別死了。」

  藍氏嘀咕了一句:「就不問話了麼?」

  沁韻得體地緩語道:「如今也不過賤婢一句話,不是證據確鑿。既還病著,哪有硬把人叫起來的道理。萬一不是那回事,豈不是鬧的大家心裡都不安生?」

  福媽媽微垂著頸項,褶皺的紋路里有冷白的水色,沉默片刻,低道:「還有就是,王氏供述二夫人早就知道孫少爺的病是她動的手腳。所以……」

  這場綿綿細雨並沒有帶來任何一絲涼意,暑氣蒸騰起的灼熱將雨水烘的溫熱,悠蕩在空氣來,濕黏黏的,呼吸在心肺,是滿心滿肺的厭惡煩擾。

  一想到孫子康健難料,自己又跌進算計里,那種憤怒與驚懼被熱浪兜頭一撲,一下子在心肺間發作起來,腦海里嗡嗡的,幾欲嘔吐。

  一環扣一環,二夫人的憤怒尚不及壓住又瞬間跌進嫌疑的沼澤里,無法動彈,一動便要沉陷的更快,面色乍青乍白:「所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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