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翊隱約猜出了周泰裕是戚悅的人,他並未讓吩咐雲姑姑去叫人,而是吩咐了方魯,把太醫院的姚山叫了過來。
姚山是太醫院的院判,醫術高明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對李翊忠心耿耿。
李翊讓尋雪給戚悅下的藥,就是姚山開的。
姚山匆匆而來,他也不是傻子,最近聽到了些風聲,說是陛下對皇后寵愛異常。
雖然姚山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寵法,可他知道,帝王最是無情,也許這表面上的風光,實則暗藏殺機。
姚山進了正陽宮,剛進房間,就嗅到一股隱隱約約的異香,這股香氣近似橘皮,隱隱夾帶著芝蘭的苦澀,應該從香爐內透發。
很多年以前,姚山曾經見過這種香,是從西域傳來,喚作烏藍香,一兩烏藍百兩金,饒是如此,也有價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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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香,最是安定心神。
姚山猜測,皇后定然是有不足之症,不然,何必燃燒這麼昂貴的香料?
他深深嗅了一口,香氣並未蔓延開,想必燃了不到半刻。正陽宮的宮女們肯定知道烏藍香的珍貴,此時突然點了這個,肯定是皇后舊病發作。
姚山由方魯引著進去了。
方魯道:「姚太醫,咱家提前說了,皇后玉體貴重,您可要好好醫治。」
姚山極少聽到皇帝面前的大太監方魯這般叮囑,從方魯的這句話里,姚山覺得,事情可能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皇后的地位也不如他來時推測的那般。
隔著一層花鳥屏風,姚山跪下了:「臣姚……」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皇后昏迷過去了,給朕滾進來!」李翊咬牙切齒的道,「動作快點!」
姚山的心裡,皇帝一直都是深沉內斂,言行舉止也極為優雅,如今聽皇帝突然破口大罵,姚山心一沉,忙提著藥箱滾進去了。
內室的香氣又和外面不同,這股香太冷,如清晨冰冷的霧氣,繚繞在人的周圍,會讓人絕望。
不過確實是好聞的。
層層輕紗床幔垂下,姚山稍微抬了頭,他見皇帝的衣服並不怎麼整齊,龍威猶在,比之平時多了幾分戾氣。
姚山鼻子靈,從皇帝的身上,隱隱嗅到血腥氣。
不過他不敢問。
皇帝從床幔中掏出一隻纖細手腕,不等姚山開口,皇帝又拿了一方帕子蓋在這隻霜雪般的玲瓏玉腕上。
姚山猶豫一下:「陛下,要不要懸絲診脈?」
他見皇帝對皇后這般,似乎占有欲極強,一時怕自己碰了皇后的手腕,診斷過後,皇帝就把自己給拖出去斬了。
「懸絲診脈太麻煩,而且不准。」李翊鷹隼般的利眸掃過姚山,嚇得姚山出了一聲冷汗,「放心,朕不介意你給皇后把脈。」
隔著一層羅帕,姚山診了片刻,因為時間太長,李翊隱隱有些不耐煩:「皇后怎樣?」
姚山猶豫了一下,不知應不應該將真實情況說出。皇后有先天帶來的心疾,身體又虛弱,實在不是個長命的。
「娘娘脈痹不已,復感外邪,內舍於心,是有心疾。」姚山猶豫道,「心痛甚,旦發夕死,夕發旦死……」
李翊眉頭一跳:「你說什麼?」
戚悅身體本就虛弱,姚山之前開的藥,他並不能診斷出戚悅有沒有吃。
李翊把戚悅的手放了回去,帳中昏暗,她的眼睛輕輕閉著,呼吸細微而均勻,李翊在她的唇瓣上輕輕吻了一下。她並未醒來。
姚山道:「之前陛下讓臣製作的藥,長期服用,對神智和心臟都有影響,娘娘如今病情嚴重,可能也有藥物的作用。」
李翊的手指突然合攏。
帳中的戚悅,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尾弧度優美,唇邊隱隱帶著一股冷意。
他臉色冷凝:「可有解藥?」
姚山跪下了:「陛下,此藥為慢性藥,不可解。」
這時,戚悅突然咳嗽了起來,她低喃道:「雲姑姑……」
李翊被嚇了一跳,他怕戚悅醒來聽到了他和姚山的談話,他趕緊進去扶了戚悅起身。
戚悅靠在了李翊的懷裡:「陛下,您怎麼還在?」
李翊低聲道:「方才朕和太醫說話,是不是吵到你了?」
戚悅垂眸道:「太醫?是周太醫來了麼?」
李翊暫時放心了,他揉了揉戚悅的長髮:「不是,是姚太醫。」
戚悅低咳幾聲:「臣妾口渴,您去給臣妾倒一杯茶。」
李翊出去吩咐了人,一回頭,戚悅居然挑開床幔坐在了一旁。
她把衣服嚴嚴實實的合上,墨發散下,看起來嬌弱又精緻。
姚山低著頭,壓根不敢去看皇后。
戚悅道:「姚院判,本宮身體如何?」
「娘娘需要靜養,臣會給娘娘開幾副藥,每天都來給娘娘把脈。」
「把脈就不必了。」尋雪進來送了一杯溫熱的茶水,戚悅喝了一口,潤了潤唇,似笑非笑道,「本宮這處小地方,怎麼勞煩陛下的御醫天天來看?」
姚山又出了一身冷汗,他道:「臣惶恐。」
李翊見這個小姑娘餓惡趣味又發作,又在故意刁難欺負人,他皺了皺眉頭:「姚山,你退下吧。」
姚山提起箱子正要離開,一抬頭,看到了李翊肩膀上大片的血跡:「陛下,您的肩膀……」
李翊這才想起了自己身上有傷。
他看了戚悅一眼:「朕把玩皇后的簪子,不慎傷到了,你來隔壁給朕包紮一下。」
姚山心裡清楚的很,皇帝的身手不凡,御前大內侍衛可以說是高手中的高手,仍然沒有能比得過皇帝的。尋常情況下,皇帝怎麼可能會讓一根簪子給刺傷?
他不敢多問,只當皇帝真的是一時好奇玩起了皇后的簪子,然後一時手滑,把簪子捅到了皮肉里。
等人都走了,尋雪才道:「娘娘,您究竟是……」
「本宮無事。」戚悅把茶碗放在一邊,「讓景姑姑進來收拾了床上被血玷污的衣物,本宮疲乏,想去泡泡身子。」
尋雪「喏」了一聲,趕緊退了下去。
她沐浴出來後,寢宮已經乾乾淨淨了,甚至連床幔都換成了新的。
原本是薄金紗繡了栩栩如生的牡丹,如今換成了鳳凰,鳳尾絢麗如火,將這小小的寢宮襯得大氣了幾分。
就算這是在正陽宮最後一夜,戚悅也要舒舒服服的。
雲姑姑給她擦了長發,戚悅喝了一口天麻乳鴿湯:「姚院判走了嗎?」
「陛下的傷口需要清理敷藥,姚院判還在為陛下包紮。」景姑姑嘆了口氣,「娘娘,您怎麼把陛下給傷了?」
「他不過流了點血,死不了人。」戚悅眸子未抬,「不過姚院判來正陽宮的事情,必須把消息給鎖了,不能傳出去。」
景姑姑點了點頭。
消息自然不能流露出去,一點都不能流露。
戚悅身為皇后,外面傳她喜怒無常,病弱無力,可怎麼都是個傳言,沒有拿出證據。日常正陽宮裡人對外說皇后病了不能見人,也只是個託辭,明眼人都知道。
若是姚院判來正陽宮給戚悅診病,消息傳了出去,眾人再打聽一番,落實了皇后病弱,並非是個長壽的,不知道後宮中又會多出什麼么蛾子。
李翊包紮好過來,戚悅還在小口小口的喝湯。
那么小那麼精緻的一個瓷碗,李翊覺得自己一口氣能喝光,可戚悅拿了湯匙,小拇指微微上翹,一小口一小口的,把湯汁吹涼了才喝。
李翊的傷口,明明還新鮮著,傷口處甚至還流著血,可他一看到戚悅,立馬就忘了疼,不由自主的湊了上來:「皇后在喝什麼?」
戚悅放下喝了一半的湯碗:「天麻乳鴿湯,陛下要喝嗎?」
李翊坐了下來:「朕受了傷,皇后餵朕。」
「陛下是肩膀受傷,又不是手受傷,哪裡有這麼嬌氣。」戚悅吩咐道,「景姑姑,再去盛一碗湯來。」
「不用,朕就要皇后這一碗。」李翊道,「你可真是心狠手辣,一點都不給朕情面,狠心刺傷了朕,連伺候都不肯了。」
戚悅只得拿起了湯碗,用湯匙舀了一點:「張口。」
李翊嘗了嘗,也沒什麼味道,像是沒有放鹽,可他轉念一想,皇后除了吃甜,太辣的和太鹹的都不喜歡。最後一湯匙餵完,戚悅正要把湯匙撤回,他突然咬了湯匙,一雙深邃如海的眸子,緊緊盯著戚悅。
「鬆口。」戚悅道,「您這樣,太不雅觀了。」
就像是叼著東西的大狼狗似的。
李翊眸間含笑,他咬著湯匙,自然不能說話,於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要皇后親他一下,他才肯鬆口。
戚悅直接在他的傷口處捏了一下,李翊立刻鬆手了:「……嘶,疼!」
一點都不解風情。
當初衣著暴露勾引他的皇后哪裡去了?
戚悅道:「臣妾被您嚇到了,這段時間,您休想碰一根手指頭。」
李翊起身,捧著戚悅的頭在她唇瓣上狠狠吻了,又吮吸了幾下,這才放開:「朕有十根手指頭,才不會只用一根去碰你。」
戚悅摸了摸被咬疼的唇,等李翊走了,才拿出帕子擦了擦。
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烏藍香氣,打了個盹兒,尋雪悄悄把一張毯子蓋在了戚悅的身上。
戚悅瞬間睜開了眼睛。
尋雪道:「白天天氣還好好的,現在外面下了雨。」
戚悅穿著一身月白的長裙,看起來很素,長發剛剛乾了,柔順的散在身後。
天氣暖了很多,已經不再是下雪,而是下雨。
戚悅點了點頭,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讓雲姑姑把薛公公叫來。」
尋雪笑了一聲:「薛公公已經來了,奴婢說您在睡著,他還在外面淋雨。」
「你這丫頭真兇。」戚悅倒也沒什麼反應,「把他叫進來吧。」
不多時,薛影便來了。
他仍舊在屏風後,身上濕了一片,戚悅揉了揉眉心:「你做的很好。」
「承蒙娘娘誇獎,奴才惶恐。」薛影道,「娘娘冰雪聰明,並非只是奴才一人的功勞。」
先前的宴席上,所有菜品的擺放並不如顏貴妃的設想。戚悅面前本不應該全是李翊厭惡的食物,是有人刻意安排,才會讓李翊看出。
畢竟,顏貴妃可不是個傻子。
戚悅那時就已經想到,是薛影在玉華宮中安插的人起了作用。
「明日本宮下午將要搬到棲鳳宮,你可讓人把棲鳳宮檢查仔細了。」戚悅捏著白水晶手釧,「不能讓任何人混進去。」
薛影道:「是,奴才知道了。」
「下去吧。」戚悅懶懶的吩咐,「衣服若是濕了,就去偏殿裡烘乾,不想烘乾的話,就濕著回去。」
薛影剛走兩步,戚悅似乎想起了什麼:「站住!」
薛影停了下來。
戚悅道:「改天把阿愉帶來讓本宮瞧瞧,這麼兩年沒見,本宮實在難以相信,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訂婚。」
「小公子已經不小了。」薛影道,「不過這件事實在有蹊蹺,戚府的人略有些奇怪,奴才會找機會帶來小公子。」
戚悅點了點頭。
等薛影下去後,戚悅倚著軟枕,腦袋有點亂。
戚悅感情雖然淡薄,可不代表她沒有感情,幼時戚悅父母過世,叔叔嬸嬸置之不理,在戚府,戚悅經常被下人忽視,一天才被餵一次飯。
那時她幼小,某次奶媽一時記岔了,一連兩天都沒給戚悅東西吃,把戚悅的飯食都給了她的孫子。
戚愉是侍女所生,地位也低,常被人諷刺,他經常省下自己的飯菜,偷偷拿來餵戚悅。
戚悅三歲才會說話,五歲失去父母,她自幼就是冷性情,不喜歡哭也不喜歡笑。許多人背著戚悅的父母,都在暗地裡諷刺戚悅是個痴傻兒。
戚悅的嬸嬸甚至用針扎過戚悅的手心,她見戚悅不哭,也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大笑:「你看,我就說這孩子是傻的吧?皇后這麼偏愛她,還不是因為她是長房嫡女?」
有些事情,戚悅不說,不代表她真的不知道。
只是她向來厭惡這個雞毛蒜皮小事一堆的世界。
戚悅喜歡自己的父母,她的父親孤傲清高,母親是燕朝第一美人,兩人相敬如賓,他們從來不要戚悅會說會笑會討好人,只要他們的女兒能開心長大,這輩子不會說話都沒有關係。
可惜很好的人,總會很早的就去世。
戚悅的記憶越來越亂,她揉了揉眉心。
其實,她如今才十五歲,哪些幼年的事情,與她只隔了十年的時光,這並不遠。
只是十年裡,足以讓一個人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想著想著,戚悅就想起了李翊。
這個男人終非良配,戚悅那日不過在他的面前提起了戚愉,李翊便以為自己要他重用戚愉。他太多疑。
一開始,戚悅信誓旦旦認為自己可以憑藉美色拿下這個男人,這時,她有些猶豫了。薄情又精明的男人,如何拿下?
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夏瀲點了燈,很快,整個正陽宮燈火通明。
外面似乎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尋雪也進來了:「娘娘,陛下那邊的人過來了,陛下賞了您好多東西,有那麼大的寶石,藍盈盈的可漂亮了,據說是別國進貢的寶貝……」
戚悅習慣了紙醉金迷的奢侈日子,對李翊賞賜的東西也不甚上心。
她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讓雲姑姑放起來吧。」
「您不看看嗎?」
「本宮倦了,懶得看,都下去吧。」
含元殿。
人都回來了,各自向方魯稟告了情況。
方魯走了進去。
李翊頭也不抬:「皇后是不是高興壞了?」
「娘娘可能太累了,並沒有讓人把東西帶進去看,直接讓大宮女給收下了。」方魯道。
李翊眯了眯眼睛:「你不是說女人都喜歡這些嗎?」
方魯:「……」
一般的女人,都會喜歡的啊。那麼漂亮的寶石,那麼璀璨的手釧項鍊戒指,一般女人應該會心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