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天是紅河岸(六)
說是一年,其實只有10個月的時間,十個月後就是啟明星高掛天空的雨季。
按照芙蘭的意思,娜姬雅即便不能直接把修達推上西台的王位,也必須在她離開哈圖薩斯之前讓修達以絕對的優勢成為王位繼承人,不然這齣戲就失去了觀賞價值,西瑞爾和娜姬雅的契約不但作廢,還要收取違約的代價。
不管水魔之王會弄出什麼折磨人的法子,獲得過強大力量的娜姬雅當然不願意再失去,何況讓修達登上西台的王位也是她長久以來的心愿,就算芙蘭不開口,她也會盡全力扶持修達上位。
最大的障礙,還是凱魯王子。
經過西臺族哈娣姐妹給夕梨餵白水一事,娜姬雅已經發現了凱魯王子致命的弱點。凱魯太過信仰愛情,夕梨一死,他馬上就心如死灰,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要擊潰凱魯,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殺死夕梨,這對現在的娜姬雅來說實在太簡單了。和西瑞爾簽訂契約之後,娜姬雅控水的能力變強許多,凱魯的風再也無法壓制她。水是生活的必備品,她隨時可以對夕梨出手。
問題在於芙蘭需要夕梨成為坐標,娜姬雅只好放最便捷的方法,乖乖如芙蘭所願,走陰謀宮斗路線。
姆魯西利對凱魯和修達的偏心是娜姬雅最不滿的一點,要是凱魯在這一次米坦尼的戰爭中獲得勝利,他在軍隊的人氣必定大增,對修達十分不利。
為了修達,娜姬雅可以不擇手段拖凱魯的後腿,米坦尼之戰失敗就好了。哼,剛好,當年她被送到西台,她的妹妹娜娣雅也去了米坦尼,如今是米坦尼黑太子最寵愛的側室,好好策劃一下,也許會是機會。
只要她還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凱魯登基!
娜姬雅露出陰測測的冷笑,出賣西台的情報又有什麼關係,凱魯死在戰場上,她就有辦法讓修達慢慢得到西台的軍隊,到時候姆魯西利再不情願,也只能承認她的修達。
趁著姆魯西利御駕親征,她和修達正好收攏哈圖薩斯的人心,反正一時半會戰爭也打不完,等姆魯西利回來發現自己被架空,大概會很有趣吧!哼哼哼!
「西瑞爾,我好像感覺到娜姬雅得到力量之後氣場越來越強了。」芙蘭看著水鏡中顯示的娜姬雅,好像能看到從她背後飄出的陰暗空氣。「自從那天和她說過之後,她果然經常把頭髮放下來了,很好看。」
「哼,是嗎?」西瑞爾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不是愉快,他不認為自己有哪裡比不上娜姬雅,芙蘭沒有稱讚過他。
「人類是非常容易被**支配的生物,強大的力量會讓他們的心態發生變化,在得到凌駕於他人的力量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擺在其他人之上的位置,心態自然會隨之改變,就像拉賓斯。」
拉賓斯很愚蠢,在人類中他的確有強大的力量,可以驅使下級妖魔為他服務,優越感極度膨脹之後,便開始肖想永生,他渴望「時之封印」。
然而妖魔喜歡開玩笑,看似給予希望,實則將人推落絕望的深淵,疫魔之王偏偏給了拉賓斯「死之封印」,即便身體腐朽,他還是會繼續活下去,直到時間的盡頭。拉賓斯的確得到了永生,以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式,再也不能出現在人前。
正是拉賓斯的野心吸引了西瑞爾,正感到無聊的水魔之王才會利用他玩一個遊戲。
「人類,都是這樣,所以妖魔才喜歡人類。」接過米露端來的甘露酒,西瑞爾無情的笑容透著譏諷:「妖魔對不愛的人是很殘忍的。」
「人類……都是這樣嗎?」芙蘭心中一堵,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湧上心頭。
「啊,也許會有奇蹟,但是……」奇蹟之所以被稱為奇蹟,既是因為太少了。「強大的力量可以給人優越感,自己越是強大,越覺得其他弱者渺小,如同螻蟻般脆弱,即使殺死,也不會有罪惡感。當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時,他們就已經不是人類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
說完,西瑞爾注意到芙蘭的臉色不太對,擔心地問:「你臉色變差了,不舒服嗎?」
「沒什麼……」芙蘭皺眉捂著嘴,把臉轉到一邊。
仔細回想一下,她似乎完全記不起自己曾經作為人類時的生活了,一邊告訴自己她是人類,一邊又認為她如今只是一株植物。
普通的人類,是不會對吃人習以為常的吧?
原來她也和拉賓斯一樣,獲得超越人類的力量,本身就是怪物了,會在心裡固執地相信自己還是人類,真是蠢透了!
「嘔!」
芙蘭突然臉色發青地嘔吐把西瑞爾嚇了一跳,他急忙上前,又是摸額頭又是拍背:「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事!別碰我!」芙蘭突然揮開西瑞爾伸過來的手:「不要……碰我……」
當意識到自己如今是個怪物之後,突然覺得很噁心!
她總是認為自己只是在吸取能量,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是在吃人,任何藉口都不能掩飾她是個怪物的事實。血肉的味道既腥又甜,在不知不覺中她居然習慣了吞噬活人的感覺,如今想起來卻是那麼噁心!
西瑞爾的手一定也是沾滿鮮血吧……只要一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事到如今她也只是在遷怒,剛才西瑞爾毫不掩飾的諷刺揭穿了她一直不願面對的真相。芙蘭知道西瑞爾不是故意針對她,是她沒有把自己的來歷完全告訴西瑞爾,真是自作自受,被戳中痛處的感覺很不好。
吐得差不多了,芙蘭接過西瑞爾遞來的水漱口,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說:「算了,我想暫時一個人獨處,暫時……不要靠近我……」她又掃視在場目露凶光的貴族,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不用一直盯著我,我不會逃跑,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看著芙蘭冷漠的神情,西瑞爾愣了一下,隨即揮退想要表達不滿的貴族,給芙蘭一個溫和的笑容:「好,你好好休息吧,注意身體。」
見他如此,芙蘭緊了緊拳頭,強迫自己轉身離開。
她老說普羅米修斯的過度保護讓她變得無能,然而實際上是她自己過分依賴他人,對尚軒是這樣,對普羅米修斯也是這樣,一開始是她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所以分開的時候才會覺得特別難以接受,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會這樣,是因為她在心裡把自己當成普通人,弱小、膽怯、需要別人保護,即便後來獲得暮輪的力量,她想過讓自己變強,但當遇到危險,她潛意識裡第一個考慮的還是逃――人類怎麼能和怪物抗衡呢?
殊不知,她早已是怪物的一員,還總把自己當成人類,多麼可笑的念頭……
芙蘭回到房間,突然跳進走道旁裝飾用的淺水池裡。在水魔幾乎在每個房間都布置了幾個淺水池,水深只到芙蘭的腰部,在魔法的作用下,即便夏天再炎熱,這些水依舊是清涼入心。
在水裡,芙蘭看著自己被清水覆蓋的雙腳漸漸變成植物的根須,突然抓起一條蔓藤用力扯斷,乳白色的斷口中竟流出鮮紅如血的汁液。
「啊啊啊!!」
好疼!好疼啊!
疼痛的感覺提醒她,這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不管再怎麼難看,再怎麼噁心,水裡倒影的怪物就是她自己!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入水中,分不清是為了傷口的疼痛,還是源於內心的刺痛,也許她只是想要一個可以哭的理由……
怪物!可不就是貨真價實的怪物嗎?!
縱然有著美麗的面容,整體的模樣還是不能看,她沒有忘記在神陵時,帝昀見到只變化到一半的她纏繞在尚軒身上那次,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厭惡。
所以她才不願意讓人看到她變化的模樣,儘可能維持自己的人形,見過她不完全變化而活下來的,只有普羅米修斯、波塞冬和塔爾塔羅斯。塔爾塔羅斯多討厭怪物就別提了,波塞冬品味獨特可以忽略不計,普羅米修斯看到她雙手變成蔓藤進食時,臉上表情也是十分不自在。
也對,那副模樣多噁心啊,任何人見了都會受不了的吧。
「哼哼……呵呵呵……愛……那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副怪異的模樣連她自己也厭惡,誰見過這樣的她之後還能面不改色稱讚她美麗?誰敢對著這樣的她說出個「愛」字來?!!
芙蘭狠狠地拍打著水面的倒影,似乎要打碎那副難看的樣子:「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
揭下自欺欺人的美麗表皮,原來她也是一個怪物。正如西瑞爾所言,無論身體,還是心,都是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