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捉蟲)
雖說在場的道修大多都修為深厚,但狂風碎雪吹得人睜不開眼,加上魔修突襲,一時也纏鬥得難捨難分,就在此時,魔修卻又突然四散著退去了。
他們退得迅速,如來時一般,仿佛只為一瞬的伏擊。眾人皆鬆了口氣,顧懸硯卻匆匆環視一周,冷聲道:「我師兄不見了。」
一旁的季長雲殺了一個餘下的魔修,聞言皺起眉:「剛才風雪遮眼,場面混亂,許是那個時候出了岔子。」
梁爭不安道:「秦師弟既不是長老,也非首席,魔修就算有什麼陰謀,按理也不該選他入手。」
的確,不說各位長老與季顧二人,就連動不動就害羞臉紅的梁爭,其實也已經入了出竅中期。鍾衍在這一眾人之中實在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甚至同來的修者當中也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偏偏又是他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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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懸硯冷笑一聲,轉而看向兩人,道:「魔修已退,回去路上應該不會有事了。諸位先回門派,我將師兄找到便回青岩。」
語畢,徑直掐訣御劍,往北飛去。
冰原莽莽,但顧懸硯行得不算久,大概只是半盞茶的時間。眼前出現了一座雪色宮殿。待他更近一些,宮殿的白玉門前站了三五個人,皆是一聲黑袍,眉間一道繁複的紅紋。
見到他落地,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朗聲道:「顧懸硯,我家主君等你許久了。」
顧懸硯語氣如冰:「我師兄呢?」
為首的是一位魔修女子。聞言輕笑一聲,上前一步貼近顧懸硯,腳上的金鈴叮噹作響,清脆悅耳。哪怕隔著黑色長袍,依舊能看出身姿妙曼。她呵氣如蘭,聲音比金鈴還要婉轉悅耳。
「修者不必擔心,先隨我去見我們主君——」
話還未說完,一道劍氣撲面而來,她睜大雙眼,一臉愕然地低下頭。
鮮血正從她的心臟處源源不斷湧出,浸濕了她的衣袍。
沒人看到顧懸硯是何時拔劍的,太快了,其餘魔修只看到眼前的女子睜著眼,重重倒在了冰面,瞬間化為黑霧,被風吹散。
顧懸硯收劍入鞘,有鮮血濺落在他臉上,襯得他面如冰雪,無端生出了肅殺之氣。但他並未動手擦去,只是看向餘下的人,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話。
「我師兄在哪?」
*
鍾衍醒過來的時候頭依舊有些暈沉,閉目調息了一刻,才睜開眼打量起周圍。
眼前是一個石室,方寸之地,一覽無餘。室內沒有其他東西,還算乾淨,但不知道是不是鍾衍的心理作用——這裡沒有冰原上那樣的寒冰大雪,但他更覺冰冷刺骨。
他試圖運轉內力禦寒,卻感覺自己的修為仿佛被壓制住了,一時竟運轉不開。
鍾衍坐在地上,開始呼喚系統,系統立刻回應。
「這是哪?」
「滴,魔君的石室。」
果然是被魔修抓了。鍾衍懊惱的嘆了口氣,和系統道:「我是不是太蠢了?」
「還好吧。」系統安慰道。「實力差距,沒辦法——不過你是怎麼那麼快猜到顧懸硯是假扮的?」
鍾衍聞言居然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顧懸硯雖然一直在報仇殺人,但是——」
但是危機時刻,顧懸硯也做不出來扔下一群人跑路的行為。特別是聽聞青岩有難,他居然說要先走。
雖說李紜機將他帶上山是另有所圖,但顧懸硯畢竟在青岩生活了近八年,哪怕為著那些一心把他當守護神的師弟師妹,甚至只為青岩一草一木。
鍾衍自覺現在顧懸硯還干不出門派危難當頭自己跑路保命的事。果然,鍾衍用話一詐就露出了端倪。
系統無言半晌,道:「原書中最後顧懸硯可沒管青岩的死活。」
鍾衍伸了個懶腰,語氣鬆快:「原書中顧懸硯手底下要是有活口,早就死得灰都不剩了——你看我不也活到現在了嗎?」
原書里的顧懸硯也不會給人摘一下午的青梅,偷偷下山買栗子糕。
所謂改換命格,並非瞬間改天換日,只在潛移默化之間。
此時石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位兩鬢斑白的老人躬身走進來,見到倚在牆上的鐘衍,冷笑一聲道:「小子,醒了?」
那聲音沙啞暗沉,如同鐵片划過喉嚨,鍾衍皺了皺眉,沒有出聲。對方繼續道:「我易容換形從未出過差錯,你是如何察覺的?」
鍾衍當然不可能跟他解釋,閉著眼繼續裝死,可對方似乎一定要問個明白:「那個叫顧懸硯的小畜生一路上小心得緊,每次在外都另設結界。但雖說話沒聽到多少,但我跟了一路,自覺將那小畜生的相貌學了個十成十,居然被你看出來了——」
鍾衍渾身靈力微弱,本不欲和對方起衝突,但眼前的人稱顧懸硯一口一個的「小畜生」,不知為何使得鍾衍心頭無名火起。他抬眼懶懶道:「因為你太老啦,風燭殘年就別裝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了,在家帶孫子吧。」
面前的人臉色一沉,一掌拍向鍾衍胸口!鍾衍修為被壓制,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胸口重重挨了一下,仿佛筋骨俱斷,瞬間痛得他失了聲。
……如果能活著出去,我一定改掉口嗨的毛病!
對方卻並不打算殺他,提起鍾衍,冷笑道:「君主要你有用,我先不殺你,等你沒用了,我一定割了你的舌頭,砍下你的手腳——跟我走!」
從石室出去,走過長長的暗道,鍾衍被帶到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殿內雕欄畫柱,穹頂堆砌著無數明珠,宛如日月星辰,照亮了整個大殿。白玉階往上,椅子上懶散的靠著一個人。
與殿內的極奢的裝飾不同,那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暗袍,不著繡紋,頭髮用烏木挽起,仿佛一個羸弱書生。身下的椅子也不是白玉,而是寒冰。
他看起來面容普通,臉色有些蒼白,年歲不過四五十,若是混在人群之中,大概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
將鍾衍帶來的老頭恭謹的退了出去。椅子上的人見到鍾衍,稍微直起身,問:「休息得還好嗎?」
鍾衍一怔,這就是不久前冰原上傳聲於天地的聲音。
倉欒繼續道:「我只想見一見你的道侶。可我出不去,我的手下大概也打不過他,只能先請你過來,真是對不住。」
……這話怎麼感覺有點耳熟?
鍾衍還沒想明白,倉欒突然起身,瞬息之間來到鍾衍面前,捏住了鍾衍下頜。修為威壓之下,鍾衍無法動彈,只覺得倉欒抬手一揮,帶著血腥味的液體便順著自己的喉嚨滑了進去。
「別怕,我餵了你一點我的心頭血,沒有毒。」倉欒鬆開手回到椅子上,語氣依舊溫和無比。鍾衍剛鬆了口氣,倉欒接著道。
「一月喝上一次,就不會死。」
「……」
鍾衍終於想起來這劇情哪裡眼熟了。
原書——倉欒給童靈餵下心頭血,看著手下不斷掙扎的女子,語氣依舊溫柔:「這心頭血需一月喝上一次,否則就會命竭而死——我想見一見你的心上人。可我出不了宮殿,我的手下大概也打不過他,只能先請你過來,真是對不住。」
………
當初鍾衍勸童靈別入北荒的時候,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頂上對方的劇情。
天道好輪迴,鍾衍嘆了口氣,最後問道:「到底誰和你說我與顧懸硯是道侶?」
「不是嗎?我的手下說看到你們半夜在冰原上——」話說到這,倉欒微微一頓,露出一個笑。「年輕人真是讓人羨慕。」
鍾衍:「………………」
你們這些人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一位婢女推門而入,伏地低聲道:「主君,人來了。」
下一秒,顧懸硯推門走了進來。
一眼看到了殿內的鐘衍,顧懸硯仿佛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倉欒。
倉欒見到顧懸硯,微微坐直了身體,輕嘆道:「你終於來了。」
顧懸硯走到鍾衍身旁,冷然道:「我不認識你。」
倉欒並不介意,輕撫衣袖,溫聲道:「我認識你——哦,我還認識你的父母。」
見鍾衍和顧懸硯的目光都投向他,他仿佛為難似的皺了皺眉。
「當初我只是想要你父母的金丹,便與李紜機、淳秦合作,讓他們取金丹給我,我教他們魔修功法。但沒想到他們居然滅了門,實在是對不住。」
他說著對不住,語氣卻絲毫沒有變化。這種「我其實就想殺你父母,但沒想到會殺了你全家,真是不好意思。」的話,他說得毫無歉疚,甚至不帶一絲感情,如同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意外。
鍾衍驀然抬眼,不自覺的去拔劍,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氣得輕微發抖,觸到劍身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帶著輕微的寒意,按住了鍾衍。
鍾衍側頭看去,顧懸硯直著倉欒,問:「為什麼?」
為什麼引我入北荒,為什麼要殺我父母,又為什麼滅我全族。
倉欒卻沒立即回答,轉頭仔細看了一遍大殿,反問二人:「你們覺得我的宮殿如何?」
沒人回應,倉欒也並不在意,自己接了下去。
「我的宮殿用世間最好的白玉砌成,用黃金做階。數以萬計的靈珠用來照明,宮殿內堆積著世人夢寐以求的珠寶,無窮無盡。而我主宰整個北荒,數百年來,無人能與我抗衡。」
說完倉欒重新倚回冰椅之上,撐著額頭。
「但我活不長了。」
鍾衍冷笑一聲,忍不住嗆聲道:「那你就去死啊。」
倉欒看了他一眼,似乎毫不介意的笑了笑,繼續道:「魔修修行,可得長生,卻並非永生。三百年前那一戰更是傷到了我的根基,要倚靠北荒極北之處萬年不化的寒冰延緩我的壽元。」
鍾衍一怔,怪不得他明明在室內,卻只覺得寒意徹骨,比在冰原之上還要冷上數十倍。
倉欒繼續道:「雖然這樣能維繫我的性命,卻讓我數百年無法出宮殿,更別說出北荒——不過後來,我發現一個新辦法。」
說到這,倉欒看向顧懸硯。
「我發現吸取道修金丹的修為,能延長壽命。」
顧懸硯表情無悲無喜,只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殺我父母取丹?現在也想殺我?」
「不,我不想殺你。」倉欒搖搖頭,露出一點笑意。
「淳秦的骨哨上有我的一絲靈力,讓我能感知萬里之外的一切。那晚我看到你殺了淳秦,我突然明白了。」
倉欒慢慢直起身,從椅子上站起來,窗外有風襲來,捲起他的衣袍,他俯視著台階下的顧懸硯。
「我明白了,我找兩個善妒無能的廢物,等他們慢慢送來金丹,延長那一點生命有什麼用呢?太慢了。」
說到這,倉欒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我需要敢於違逆天道的人,需要一個殺伐果決的屬下,替我取來天下最鼎盛的靈力,讓我,永生。」
大殿空曠無比,倉欒的聲音撞在四壁,發出陣陣低沉的回聲。
倉欒看著顧懸硯,放緩聲音。
「你幼時流落街頭,被人欺辱。少時入山修行,又被師父欺騙。這天下無人真心對你,也沒人會幫你助你,因為天道不容於你,如同當年他們不容於我一樣。既然如此,為何我們不能一起逆天改命呢?」
鍾衍的心隨著倉欒的話慢慢涼了下去。
雖然不知道倉欒口中所謂最鼎盛的靈力是什麼,但逆天改命,幾乎就是原書中顧懸硯一直在做的事。倉欒這段話說得太具誘惑力,鍾衍一時沒了底,偏頭看向顧懸硯。
你可一定要撐住啊!我才剛誇了你啊!
良久之後,顧懸硯突然輕笑一聲,道:「不,你我不同。」
語畢,顧懸硯拔劍出鞘。
拒絕意味如此明顯,倉欒嘆了口氣,十分惋惜的樣子。
「你勝不了我的。」
這句話說得很淡,卻帶著無可辯駁的語氣,與話同時落下的,是鋪天蓋地的威壓。倉欒活了近千年,曾經差點主宰整個大荒,如今雖然已到遲暮,卻依舊有不可忽視的恐怖實力。
顧懸硯卻不避不讓,在迫人的威壓之下,他突然揮劍而出!
一道劍光飛掠而起,帶著凌厲的殺意直逼椅子上的倉欒!倉欒立刻側身必過,劍光呼嘯,輕易劈開了玉椅,在牆上留下了近三寸深的痕跡。瞬間煙塵四散,穹頂上的明珠都晃動起來。
顧懸硯執劍站在原地,直視倉欒,語氣平靜無波。
「未嘗不能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