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蘇家是個什麼概念。
就放在帝都來說，那些天文數字的資產可能讓人難以有個確切的概念。只知道，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哪家小孩不努力學習，家裡人就會罵「你當你是姓蘇的啊？」，哪家小孩求著爸爸媽媽買玩具，爸媽都會以「咱家又不是蘇家」來拒絕。
對於帝都人，蘇家有太深刻的烙印了。
【這是哪位？】
【蘇訣啊蘇訣啊！】
【我操？蘇綿？蘇訣？蘇？？】
蘇綿愣愣地看著自家爸爸，這個時候蘇訣貌似才意識到了竟然有相機在這兒拍，看到女兒那「生無可戀」的眼神，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都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蘇訣對於蘇綿唯一的希望就是快樂，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任由蘇綿去做，他就是蘇綿背後那個最堅實的後盾。
明面兒上，蘇家對於自家的小兒子極其重視。
而其實蘇訣作為蘇家的中流砥柱，便會明白這個大女兒才是所有人的心頭寶。
在豪門裡，蘇綿能有這樣的心性，是多麼難得的事情。
這也是為什麼蘇老爺子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一定要保護好蘇綿，而整個家庭對於蘇綿最大的疼愛——便是給了她最接近普通人的生活。
可以有自己的選擇權。
蘇訣當然是站在自家女兒這一邊，趕忙對著鏡頭咳了兩聲，鎮定地問道：「怎麼架著相機在這裡？」
「那個，是拍攝一個節目，正直播著呢。」蘇綿硬著頭皮回道。
「哦？」蘇訣轉過身對著鏡頭，好奇地瞄了兩眼黑洞洞的攝像頭，揮了揮手，「網上的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蘇訣。」
【你好你好！】
【我我我，我可以叫您一聲爸爸嗎？】【天，這個節目的資源太好了吧，太炫酷了。】蘇綿這個時候已經溜掉了，繼續發揮自己科班出身的演技開始挑起小甜點來，手裡的小銀叉被緊緊攥住，來緩解她此時的焦躁。最要命的是，她現在手上沒有手機看不了微博上的評論，這個事情一出她感覺自己又要上熱搜了。
她恨不得現在就停止錄製讓王青趕緊攔截營銷號。
接下來的錄製蘇綿都戰戰兢兢。
等終於熬到錄製結束，節目組的人也都回家了，蘇綿就跟著段巡的車走，坐在車後面，她已經沒時間去看微博，立刻一個電話火速打給王青。
「喂，王青姐我……」
「我剛剛看了節目，我看到蘇總了。」王青開門見山。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我爸怎麼突然出現在這個活動上面了，而且還叫我了一聲，我當時都快要被嚇死了，王青姐我不會已經出現在熱搜上了吧……」蘇綿用手捂住眼睛，一副快要崩潰的樣子。
「你想多了。」
「啥？」
王青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把蘇綿澆了個渾身濕透。
「看微信。」說完，王青把電話一掛。
是論壇的截圖，黑色加粗的標題是——
如何看待蘇綿和蘇訣直播中對話？
底下「專業人士」的評價已經出來了——
【因為兩個人都姓「蘇」就空口鑒血緣？全國那麼多姓蘇的還真是桃李滿天下？好好想想蘇家這樣的家底怎麼可能讓自家女兒出來做藝人？而且蘇家大女兒這麼多年連一張照片甚至叫什麼名字都挖不出來，蘇家一直以來這麼保護年輕一輩的**安全，會把女兒放在舞台鎂光燈下？退一萬步說，如果真的蘇家讓自家女兒出來做藝人，會是蘇綿這樣嗎？在我看來蘇綿現在獲得的一切成就都是她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出來的，沒有空降女主，也沒有搶大ip——就算她的確被曝出有錢，但也沒到蘇訣女兒的程度。大家散了。】蘇綿認真地看完這一長段——
竟然不知道這是在誇她還是罵她了……
王青的消息發了過來——
【你就算說你是蘇訣他女兒，網友都會覺得你幽默。】【說實話，你出道還真是一件玄幻的事情。】蘇綿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誰能想到蘇家大女兒，竟然就是這麼隨意地跑到娛樂圈裡來玩了。
蘇綿趕緊給蘇訣打了個電話。
「喂，小綿，剛剛被把你的事情攪黃了嗎？」蘇訣帶著寵溺的溫柔地問道，「可真是把爸爸給懵了一下。」
「沒……」
「需要我幫你撤新聞嗎？」
「不用了。」蘇綿再次捂著臉，悲慘地說，「貌似沒人覺得我會是蘇家人……」
太慘了，這話說出來太慘了。
蘇綿恨不得當場抱頭痛哭。
「這怎麼會，這麼好看的丫頭不是我們蘇家的還能是哪的？」蘇訣說道，「對了小綿，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段巡車上。」蘇綿說道。
「那行。」蘇訣對於段巡百分之一百放心，「幫我和小段說，過兩天一起吃個飯。」
「我爸叫你和我們一起吃個飯！」蘇綿對著駕駛座喊道。
「不不不，不是和我們，是我和他吃個飯，沒有你。」蘇訣也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商務上的事。」
「……」蘇綿無奈改口，「我爸叫你和他吃個飯。」
駕駛座上的段巡，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綿掛掉電話，半癱在后座上。
「我怎麼可以這麼慘啊——」蘇綿感嘆道。
「其實……」段巡話還沒說完……
「我就是一個美麗廢物——」
……
段巡閉麥。
這裡離蘇宅還挺遠的，蘇綿也累得不行，於是就靠在車座上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依稀聽見段巡的電話響了，他先是「嗯」了幾次，然後語氣變得越來越陰沉……再後來，段巡似乎在小聲地叫著她的名字。
「蘇綿……」段巡小聲叫。
「嗯？」
「段子軒進警察局了，我去撈他。」
「哦……沒事兒，我不急著回家。」
說完蘇綿又陷入了昏睡。
到了警察局，段巡把車停好，看到車后座上的蘇綿縮在一團睡著了。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兩頰泛著紅暈。段巡從後備箱拿出毛毯，輕手輕腳地蓋在蘇綿身上，才進到警局裡面。
「你是？」警察看著走進來的高個子男人，問道。
段巡在西裝外面套了個外套，直接報了段子軒的名字。
「那個高中生啊，打架也打得太猛了，叫他出來也不出來，就自己擱在裡面不說話，真是叛逆期少年。」警察嘆了一聲，拎著段巡到了拘留間，打開門後拍了拍段巡肩膀，「看你也年輕，你們年輕人說說話，好好開導開導。」
說完，警察帶上門走了。
段巡進到拘留間，他和段子軒之間隔著鐵欄杆，段子軒原本背對著他腦袋埋得很低，一聽見門外的聲響，就轉過身來了。
看到段巡，他半天沒有說話。
「你不問問我怎麼來的？」段巡沉聲，打破沉默。
「跟我有個幾把關係？」
「沈阿姨叫我來的。」段巡捏了捏鼻樑。
剛剛他接到沈冰清的電話，雖然他和段成國現在關係有些尷尬，但沈冰清這麼多年對於段巡一直很照顧。不管怎麼說，段成國和李艾離婚後一段時間才找到沈冰清，這場婚姻沈冰清也沒有錯，並且這麼多年對段巡也盡了責。段巡對沈冰清並沒有太大恨意。
只是「媽」還叫不出口，這麼多年一直是「沈阿姨」。
「哦。」段子軒整個人坐了起來，他的校服被撕得破破爛爛，有幹掉的泥巴和血跡，嘴角那塊明顯有一篇青紫色，眼皮也腫了，看來這一架打得的確不輕，「小爺現在心情不好，不準備回去，別跟我廢話。」
段巡坐到旁邊的木椅子上，並沒有很快要走的意思，又問道：「幹什麼打架？」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啊！」
「問你就說。」段巡冷著聲，「十幾歲連點基本禮貌也沒有？」
段子軒抬頭看了眼段巡，看著段巡那漸漸冷下來的神情，心裡又一陣害怕，舔了舔乾澀的唇，說道：「就是幾個神經病……偏要嘴賤我……」
「嘴賤你什麼？」
「說我……」段子軒的臉憋紅了。
他想起在昏暗的巷子裡，耳邊是幾個人的嘲笑聲，段子軒只感覺自己的脊梁骨被人踩在腳下，絲毫不得動彈。
「說我沒出息！」段子軒雙眼慢慢泛起血色。
從小到大，段子軒的耳邊常常會出現相似的聲音——
「你哥以前成績那麼好，你怎麼這樣……」「你哥的演講好厲害啊，哪像你成天……」「現在段氏都給你哥管了，你以後家裡還需要你幹什麼……」
這樣的話，繞在他的耳邊。
今天晚上，又是幾個人在他旁邊嘴碎。
段子軒沒忍住，直接打了起來。
「滿意了嗎？」段子軒冷聲道。
少年的自尊心千瘡百孔。
滿意了嗎？
段巡真的沒想到，段子軒會說這這樣鋒利的四個字。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要跟你比。」段子軒的頭埋了下去，「我知道我什麼都比不過你，我就是一個天天混日子的富二代，哪裡比得過你，什麼商界新星，優秀校友。連……連家裡的公司也都給你了……」
「段子軒——」
「你別想著用長輩的口吻教訓我！」段子軒突然猛地抬頭，站了起來，兩隻手抓住鐵桿，雙唇顫抖，「你什麼都有，你什麼都能得到！我媽天天在我耳邊說你有多優秀，每天老師都在我旁邊說你有多傳奇，你什麼都得到了……」
一句句，滴著血。
突如其來。
原本普通的夜晚，此時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突然引爆。
段巡的影子落在灰白的牆面上，那麼寂寥。
他從來不知道段子軒會對他有這樣的看法。
明明……明明段子軒才是值得羨慕的人。段子軒不知道，那些所謂的優秀和責任，會讓他背上家族的枷鎖，無言地拖拉著這個龐大的體系前進。
「其實——」
段巡的話還沒說完。
「其實你是想說，你也不想這麼優秀，可你就是擁有了那麼多？」段子軒雙肩顫抖，整個人都快要撲到段巡身上，「你可不可以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段子軒！」
打破沉默的，是年輕女人的聲音。
段子軒愣住了。
推開門的，是蘇綿。
「段子軒你再說一句試試？」蘇綿兩隻手握住鐵桿，仰起頭直視段子軒那雙血紅的眼睛，她剛剛在門口光是聽了幾句，整個人就完全混亂了。
段巡有多難，她知道。
憑什麼！他明明承受了那麼多還要被這樣誤解啊！
他在犧牲！他在妥協！卻還要受到這樣的指責！
「蘇綿……蘇綿姐……」段子軒第一次見到蘇綿這麼生氣的樣子，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你這個小屁孩兒能不能懂點事啊！！
蘇綿差點就要這樣吼出來了。
段巡也愣住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蘇綿這樣。
氣氛一下子陷入冰點。
段子軒想要開口說話，卻有感覺什麼哽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我拜託——」蘇綿深吸一口氣。
段巡此刻伸出手，想要拉走蘇綿。
手凝固在空中，蘇綿的下半句話已經出來了：「拜託你們段家對段巡好一點！！」
長夜，一陣風吹過。
段巡看著蘇綿的側影，手僵在了空中，愣在了原地。就當他還沒緩過來的時候，蘇綿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帶著他往外面走。
走的是安全通道，沒有別的人，一切靜悄悄。
小女孩的勁兒很大，段巡遷就著她，跟著她走。
半天，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月光照進窗戶，昏暗的封閉空間感覺曖昧而輕盈。
段巡突然站定，任憑蘇綿怎麼拉也拉不動。
「段巡……」蘇綿這時才微微冷靜下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住段巡衣袖的手，腦袋中一陣頭腦風暴。剛剛她什麼也沒想，只知道要去守護這個她最喜歡的人。
第一次蘇綿覺得，喜歡一個人，是這麼有力量的。
段巡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將她的手，從他的袖子上扯開。
蘇綿眼神跟著一暗……也許，是她剛剛做的她越出底線了……
「蘇綿。」
突然，一股力量將蘇綿拽住，下一秒，她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環抱。
「抱。」段巡啞著嗓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