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年初一,一群年輕人在一起必將導致一個結局——起床得很晚,都快到了下午大家才一起簡單地吃了餐餃子,然後就各自回家了。

  段巡先是把蘇綿給送回了蘇宅,蘇父蘇母想要留段巡一起吃飯,但段家那邊的親戚肯定是不能不管不顧的,所以段巡婉拒了蘇家的邀請。

  過年這幾天,兩個身在大家族裡的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到處拜年到處吃飯,也沒時間見面。沒幾天,蘇綿又進組去拍最後剩下來的一點戲份。而段巡卻不像蘇綿那麼輕鬆拋下整個家族,去做他的事情。

  畢竟段家這個複雜的體系,已經悉數落到了他的肩上。

  這幾年,段巡的手已經慢慢伸向段家所牽連的四肢百骸,整個段家,或者說是整個帝都的圈子,都已經有他段巡的一份位置。

  而達到這個成績,他才僅僅二十三歲。

  自從警察局那日以後,段巡和段子軒的關係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熟絡,兩個人就算在家中見到也會下意識地眼神躲閃開,沒有到必要的時候就儘量迴避碰面。

  

  這幾天段巡都在家裡,沒有去公司,沈冰清有時候會跟他說兩句話。

  段子軒自從那日從警察局出來以後,在家悶悶不樂了兩天才去上學,這行為對於一個什麼事情都不過夜天天傻樂的主兒來說,實在是破天荒。更加令人吃驚的是,段子軒的班主任和沈冰清說,段子軒回到學校後沒有再逃課,連作業都交齊了。

  沈冰潔有意打探是什麼讓段子軒轉性,但段子軒卻什麼都不說。

  段巡正在房間裡看書,突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停在了書房的門口,但過了一兩分鐘,才有敲門聲接著發出來。

  「請進。」段巡道。

  門緩緩被推開,進來的少年抱著幾本書,神態有些扭捏,曾經少年的鋒芒全都收斂。

  「幹什麼?」段巡看到段子軒進來,倒有些意外。畢竟自從那件事情後,他和段子軒陷入了冷戰的境地。

  但說實在的,他怪段子軒嗎?

  從來沒有。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會成為段子軒身上無形的壓力,還壓了他這麼多年。

  「我……」段子軒把書放在桌子上。

  段巡的眼睛瞟過去——高中數學重難點集合。

  「我……」段子軒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頭髮被弄得翹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用了很大的決心才說道,「教我學習吧——」

  「我會趕上你的!」段子軒抬起頭。

  此時,兩個頗為相像的年輕男人對視,視線交織在一起。

  段巡聞言,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教輔書翻了翻。

  「別以為我真的是什麼廢物!我只是以前沒好好學,都是一家人我不相信我腦子比你要差多少!」段子軒鼓足勇氣,「以前的事情真的……是我的錯!我這段時間好不容易終於下決心了,我他媽不能再這麼廢物下去了——」

  「姓段的沒有廢物。」段巡道。

  少年的眼中閃著光:「再過幾年,別以為段家只是你一個人的——」

  段子軒的話還沒說完,推門的聲音突然一下腰斬了他接下來的話。段成國推門而入,臉色沉沉,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就連鞋子也沒換,就直接跑進了書房裡。

  「段巡在哪?」段成國問道。

  「在這兒。」段巡合上教輔,掀起眼皮看向段成國。

  「段子軒,你先出去。」

  「爸……」

  「出去。」

  段成國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段子軒也不是聽不出。他回頭看了眼坐著的段巡,而段巡微微朝他點了點頭,段子軒拿著書,往書房外面走,幾次回頭看段巡,最後卻還是走了出去。

  書房門關上。

  「有什麼事情?」段巡站了起來,聲音沒有過多的起伏。

  「沈家那個合作,你拒絕了?」段成國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段巡,你知道沈家那個合作對於段家來說是戰略上的一個很好的起跳點。」

  「是。」段巡不否認。

  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可這個合作也並非必要,只是繞點彎路仍舊可以相似的效果。至於為什麼不願意和沈家合作——他不想和沈愛佳在產生任何瓜葛。

  那天晚上,他看著蘇綿窩在煙味那麼重的網吧里,雙眼哭得發紅,他怎麼願意接下這個合作。

  「原因呢?」段成國還在壓抑著脾氣。

  段巡拒絕這個合作竟然完全沒和他商量過。

  「一個想賣女兒的商人,談什麼合作?」段巡說道,他仰起頭,一雙眼睛毫不躲閃地盯著段成國,「我知道沈家想拿女兒來和我聯姻,我也知道這是您已經默許的事情,可我的態度很簡單。」

  「合作,聯姻,都見鬼。」

  「段巡——」段成國眉頭深深鎖住,「和沈家聯姻,沒有什麼不好的——」

  段巡冷笑一聲。

  「那是對於您來說,沒有什麼不好的。」段巡的話鋒直刺段成國,語氣也逐漸冷下來,「對於我來說,是婚姻,我難道連一個選擇權都沒有?」

  「那你覺得,你該選誰——」

  「我和蘇綿在一起了。」

  「段巡!」段成國聲音突然提高,「你怎麼可以和蘇綿——」

  蘇綿意味著什麼?蘇家。一個根基深厚到無法想像的家族,段家這幾年發展得似乎可以與蘇家齊頭並進,但蘇家那通天的本事!指不定段家成為其囊中之物!

  「就是蘇綿。」段巡低頭。

  為什麼不能是蘇綿。

  因為沒有利益最大化?

  因為他要去承載整個段家?

  段巡抬起頭,眼神變得毫無感情,像是空了的洞穴。

  「您可以和我的母親沒有愛生下我,但我不想這麼不負責。」段巡聲音突然降低,喃喃自語,低啞著,「因為我這麼多年,很痛苦。」

  「我不想有人再和我一樣,成為這個一個姓氏的犧牲品。」

  二十三年的人生光景里,他沒見過父母牽手,沒見過父母的睡在同一張床,甚至就連他去遊樂場,都總是少一個人在場。小時候的他不懂,看著父母的結婚照掛在巨大的牆上,可上面的兩個人都沒有笑。

  為什麼應該相愛的兩個人,卻從來不愛對方。

  段巡曾經騙自己,說這是正常的。

  直到沈冰清嫁入段家。

  原來,只是他不配得到那份親情。

  在這個家裡,是一家三口與他。

  他是功利的產物,從小就擔負著使命感。

  段巡還記得自己最傻的一次。

  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晚上,他沒有帶傘,跑回家的時候已經渾身濕透。那個時候沈冰清正懷著段子軒,她看到段巡渾身濕透,先是驚呼了一聲,連忙拿來毛巾給他擦頭髮。

  當毛巾柔軟的觸感將他整個人包裹的時候,原本渾身顫抖的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第一次,段巡才知道家庭該是這樣的。

  擦著擦著,那個時候的他鼻頭一酸就哭了起來。

  也是那一次,他決定要對段子軒這小孩兒好一點。

  回想起來,真是丟人丟到地心。

  「我很痛苦。」

  這是第一次,段巡說出這句話。

  整個人都仿若解脫了一般。

  「您……」段巡遲疑了一下,吐字有些艱難,「也算我的父親吧?」

  可為什麼我從沒感受到過父愛?

  段巡字字擲地有聲。

  段成國已經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段巡眼裡失了顏色,徑直走過段成國,走出書房。

  門口,段子軒抱著書站在門口,眼裡滿是震驚。

  剛剛的話段子軒大概都聽見了吧。

  段巡看都沒看段子軒一眼,徑直往外走。

  「哥——」段子軒跟在後面喊。

  可段巡卻沒有回頭。

  段巡去地下車庫取了車,速度飆得夠快,直接往郊區開。

  窗外的景色變換。

  ……

  他第一天出任段氏總裁的那天,在明鈺辦了很大的酒會,來了很多社會名流。

  蘇綿自然不能參加這種活動,直到活動快要結束的時候,蘇綿才給他發消息,說她在明鈺一樓等他。

  那天,段巡喝了很多酒,暈暈乎乎地下樓去找蘇綿。

  只記得那個晚上月明星稀,她全身裹得嚴實。

  「我是總裁了。」段巡腦子很混亂,酒精攪亂了他的思緒,「現在,整個段家都要由我來擔著了。」

  蘇綿沒說話。

  段巡提高音量,全身都散發著酒氣:「老子果然成了牛逼的人物。」

  「……」

  蘇綿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他,裡面全是擔憂。

  所有人都在恭賀他,給他敬酒,說他「前途無量」。

  只有蘇綿鎖著眉頭。

  「你皺眉幹什麼?」段巡看著蘇綿。

  蘇綿的聲音軟糯,像是剛剛煮好的糯米飯。

  時隔這幾年,那句話仍然烙印在段巡的心裡。

  「段段。」

  「如果你不開心,我們就不做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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