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陰陽棺


  他念完卦辭,汪文迪和張霏霏皆靜默無言,似是都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不得不說,紅色太適合陳月歆了,但應該是活躍的、明艷的陳月歆,而非沉寂的、陰冷的陳月歆。

  墓深屍寒、無槨紅衣,一一都與眼前的情況對上了。

  「都這時候了,能不能別整你那一套一套的了?」汪文迪以儘可能輕鬆的語氣率先打破了沉默,手中凝出金光,就要將陳月歆自棺材中撈出來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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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瞿星言制止了他的動作,謹慎道,「不要妄動。」

  汪文迪長嘆了口氣,瞥見張霏霏已經悄悄的掉下了眼淚,便道,「不是,你能著點急不?」

  瞿星言抬起眸子,一字一字道,「著急救不了她。」

  他走到兩個棺材中間,又在四周各處查看起來,輕聲說了一句,「我怎麼不急?我比你們更想救她。」

  汪文迪張了張嘴,沒再打斷他,扭頭把張霏霏的手握在了手裡,與她呆在一處,等著他的判斷。

  「周無旁物,可入陰陽。」

  半天,他吐出這麼一個結論,一錘定音道,「這是陰陽棺。」

  聞聲,汪文迪立即追問,「有解法了沒?」

  「有,」他的篤定緩解了緊張的氣氛,繼續道,「陰陽相輔,有陰有陽,要破陰陽棺,就要同時破陰棺和陽棺。」

  汪文迪催促道,「說具體的。」

  瞿星言自己站到了另一副棺材前頭,道,「我以身入陽棺,強破此法即可。」

  張霏霏倒吸了一口寒氣,手不自覺的收緊,擔憂道,「這也太危險了,萬一……有什麼我們可以做的嗎?」

  「萬一不成,我和月歆將永遠被封於陰陽棺中,不僅如此,陰陽棺與陰陽路相成,我一旦失敗,來路會被切斷,形成完全獨立於世界的天地,你們也永遠無法離開這裡了。」瞿星言明確的說出了後果。

  汪文迪上前半步,「此陣詭秘莫測,還是我去,勝算高些……」

  他徑直打斷,「我去。」

  說罷,一陣青光凝於他手中,化成一根燃著的白燭,他把白燭立在陰棺一角,道,「此火一滅,陰陽連結,我便瞬入陽棺,這次去,不知結果如何——」

  「但非去不可。」

  說這話的時候,他講出了『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讓另兩人除了選擇相信他,也還是只能選擇相信他。

  火還未滅,這事兒卻是急不來的,等待之中,張霏霏索性抱膝坐在了陰棺邊不遠處,以便隨時能看見陳月歆的狀態。

  說實在的,要擱平常,坐在棺材邊這事兒多少聽著都有些瘮人,可就因為那是陳月歆,她竟沒感覺有多少害怕,哪怕陳月歆現在面色慘白,還身穿紅衣,她也只覺得心塞、難受。

  汪文迪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一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確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文迪,你知道嗎,剛才在雪女的院子裡,是月歆一直保護我……我看見你被冰封起來的時候,也是她一直鼓勵我,如果沒有她……」張霏霏悶悶說道,雖沒有哭泣,眼眶仍是紅的,「我接受不了,文迪,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知道,你放心,月歆很厲害的。」汪文迪垂著眼睛,突然發覺,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誇讚陳月歆的實力。

  卻是在她聽不見的時候。

  張霏霏轉了話題,問道,「雪女竟這般厲害嗎?」

  「厲害的不是雪女,是藤原中呂,這墓中的一切都是由她控制的。」汪文迪輕輕摟著她,視線和她一樣,都聚精會神的注視著那忽明忽滅的燭火。

  「雪女為什麼會找上你?」她又找到了新的問題。

  汪文迪知道,她在努力的轉移注意力,或許等講完雪女的故事,陳月歆就會醒過來,這樣時間也過得快一點。

  他耐心的講述起來,「雪女,實際上是對所愛之人深深執思集合妖化而成的怪物,比其他的精怪要更加通人性。」

  「在暴風雪形成的幻術中,雪女會以年輕貌美的女人形象出現,最重要的一點,正如我們遇見雪女的時候一樣,她便是口口聲聲在尋找她的夫君。」

  「她往往會把男性冰封起來,再用妖術吸取人的精氣,壯大自己。」

  回想起庭院中被凍住的男性,張霏霏點頭應道,「原來是這樣,那她的夫君……她真的有夫君嗎?」

  汪文迪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只是一個吃人的幌子,讓人更容易心軟上當罷了……」

  又被瞿星言清冽的聲音打斷,「有的,這個雪女是有夫君的。」

  兩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拉了過去,他面上平靜,若不是在動嘴,看上去就如同廟裡供奉的天神鵰塑。

  「你們在房間裡應該都看見了掛畫吧,那畫裡記錄的就是雪女與她夫君的故事,也是雪女的思念所在,故而能成為幻術的陣眼。」

  「她與她的夫君也算是琴瑟和鳴、恩愛非常,後來她是妖的身份暴露了,在她夫君拼命的保護下,村民們才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而是把他們趕出了村子,逼進了深山,遠離人間。」

  尤其是說起故事來的時候,他的模樣就更像一個世外之人,好似無論是多感人至深的情節,他都不會為之多有一絲情緒,完全是以旁白的、毫無波瀾的語氣在講述這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他繼續道,「之後,為了一家子的生計,也為了保護雪女不再受他人欺凌,她的夫君只得一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往返於深山與山下。」

  「但那些村民並不罷休,將後來的每一次天災都歸結於雪女乃是不祥之妖,於是計劃了多時,組織了民力,要圍剿雪女一家。」

  「男人知道後,便急忙趕回家中,帶著雪女,欲逃得更遠,可是……」

  正講到高潮之處,瞿星言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蠟燭滅了。

  他一手撐住陽棺的邊緣,最後深深望了陳月歆一眼,翻身躺了進去。

  汪文迪起身查看,棺材裡的瞿星言已經閉上了眼睛,周圍一瞬間安靜得極其詭異。

  他不由得搖了搖頭,嘆道,「還說你倆是天敵,從上古至現今,一見面就打……我看不然,哪有人為了自己的『天敵』,連命都可以這般隨意不要的?」

  自己的小拇指被張霏霏牢牢攥在手裡,他亦能感受到她的焦灼與緊張,回身再度坐了下來,溫柔道,「沒事,霏霏,他會成功的。」

  「我在這兒,我們都在這。」

  張霏霏吸了吸鼻子,「嗯!」

  所謂陰陽棺,陰陽相成,乾坤相合,內里便自有一方混沌天地,將入棺者三魂七魄、靈念道力等一概盡數困於其中,唯有陰陽同時驚醒,可破此陣。

  知了——知了——

  好刺耳的蟬鳴。

  瞿星言以銀輪護體,勉強在陰陽棺的世界中清醒過來。

  他正躺在一棵參天大樹下面,大樹中靈氣繚繞,再一抬頭,天空中遍布星河,是現世看不到的清澈之景,那紫光湛然,宛若有一條光芒四綻的玉帶纏繞在天幕上,令人不禁心曠神怡、神清氣爽。

  他心想,她果然還是非常熱愛上古時的那份自由。

  站起身來,眼前有一向上延伸的台階,台階面上非常乾淨,一片落葉也沒有。

  順著台階再往上看去,原來是一方寺廟的前門,台階上便放著一鼎大香爐,飄著安神的青煙,在夜幕下飛舞。

  身後……他揉了揉眼睛,身後竟然什麼都沒有!

  以他醒來之處為中點,一面是香火鼎盛的大型寺廟,另一面居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什麼也沒有。

  他保持警惕,邁上了第一級台階。

  奇怪的是,他雙腳剛一踏上台階,原本清淨的路上竟忽然出現了不少香客,與他一起攀爬這樓梯,面上是一概的虔誠。

  「施主也是來此躲避戰火的嗎?」

  走著走著,耳邊突然飄來一個靜謐的女聲。

  他微微側頭,看見一個身著簡樸布衣的女人,她什麼多餘的東西也沒帶,看上去不像是來進香的。

  瞿星言收回目光,沒打算理她,繼續往前走。

  那女人卻不依不饒,跟在他後面,「施主不是出世之人,為何走這條出世之路?」

  他這回停下了步子,正好站在台階當間的位置。

  出世的路?

  他望了望寺廟的匾額,上面金色的字非常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他又把目光投向大樹後面的黑暗。

  腳底台階路,一頭連接寺廟,一頭連接黑暗,一邊出世,一邊入世。

  瞿星言稍加思索,答道,「我不是來拜佛,更不是來出家,我是來找人的。」

  女人笑了,她掃了一圈周圍往寺廟裡走去的人們,道,「來這裡的人,都不是來燒香的,你若是來找人,這裡面是找不到的。」

  「笑話,來寺廟不來燒香拜佛,那來寺廟幹什麼?」他扭頭要走。

  女人快言快語,「燒香只是一個形式,求神拜佛也不過為了心中安定,都是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又聽她冷笑,字句擲地有聲,「真到了山河破碎之際,神佛皆縹緲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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