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月狼人殺(4)
血字消失後,楚淮腦內又浮現了一行血字——任務者楚淮,神陣營。
這就是那張神卡的作用嗎?
他靜靜等待著「神」能力的敘說,卻發現血字就到此為止了。
楚淮表情有些凝重。
他玩過狼人殺,「血月狼人殺」的規則與常規狼人殺肯定有極大出入,但有些東西卻是共通的。
常規狼人殺,分平民、神、狼人三個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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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和神同屬好人陣營。
神隱藏在平民中,幫助保護平民。
狼人的目標則是殺掉神或者平民。
而血月狼人殺,顯而易見,鬼陣營相當於狼人陣營,他們這些任務者,便相當於好人陣營。
所以那個「指出隱藏在你們中的鬼」的任務目標,一開始就暗示了「血月迷城」副本的真名——
血月狼人殺。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血字上所謂的觸發條件又是什麼?
難道說,不觸發的話,副本照樣可以進行?
血月在西移。
一旁的婁銘垂下眼瞼,眸光閃爍,袖中的手不由攥緊。
因為能見度大幅度降低,楚淮並未看清婁銘的神情。
男孩抓緊了楚淮的手。
這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婁銘問楚淮:「你有什麼打算嗎?」
楚淮:「找個屋子先藏一藏。」
婁銘點頭。
血月既然是鬼陣營的時間,那合理推測,銀月便是好人陣營的時間。
難怪之前的一小時風平浪靜。
銀月大概相當於狼人殺遊戲裡的白天。
銀月出現,鬼只能隱藏在任務者中,血月降臨,他們才可以殺人。
而如今周圍能見度這麼低,黑暗中危機重重,他們再站在空蕩蕩的道路上,無異於活靶子一樣的存在。
暫時假設鬼沒有鎖定任務者的能力,那麼找間屋子躲起來,的確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要死人了嗎……?
楚淮眼裡有了絲茫然。
他作為神,明面上可什麼能力都沒有。
神陣營和民陣營的區別在哪裡?
生路提示中「神愛世人」又是什麼意思?
副本里,只有他一個神嗎?
隱藏在他們中的,只有一隻鬼嗎?
如果不是,又是幾隻?
鬼的能力又是什麼?限制又是什麼?
狼人殺規則里,狼人一晚上只可以殺一個人,卻不知道到了血月狼人殺里,這條規則是否仍適用。
只能先放棄和靳天逸他們匯合了。
既然六點到七點是銀月,那麼七點到八點應該是血月。
血月要維繫到八點整。
副本統共進行十二個小時,銀血月交替,正好是六輪。
八點後,他們就暫時安全了。
楚淮牽著小男孩,和婁銘就近找了間屋子,一推門,厚重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男孩臉埋在楚淮身後,瑟瑟發抖,卻很乖,不哭不鬧,也讓楚淮鬆了口氣。
他要是大哭大鬧引鬼過來,他們也會很麻煩。
屋子的房檐、窗戶上密布著蜘蛛網。
楚淮湊近,發現漆黑的蜘蛛都死透了。
婁銘在身後關門,楚淮一轉身,冷不丁地在門口看到一具骷髏。
他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婁銘在屋子裡找了一圈,摸到牆上的燈線,使勁拉了拉,線都要被他扯掉了,燈卻不亮。
他最後只好跑到窗邊去,把窗簾拉開。
一隻吊在窗戶上的死壁虎掉到他手臂上,婁銘猛地一抖手,被噁心到了。
勉強有了點光。
楚淮蹲在那具骷髏前,仔細打量。
骷髏的風化程度很高,這人死了估計至少有七八年。
骨頭表面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可能有細微的致命傷,但光線太暗,他看不清。
婁銘也看到了那具骷髏,皺眉問道:「你說,他是怎麼死的?」
楚淮笑:「我們之後會怎麼死,他就是怎麼死的。」
畢竟,副本描述上,他們這群人是來探索滅城的秘密的。
楚淮幫婁銘搬桌子椅子抵住門。
「我去開窗。」他說。
婁銘拉住了他:「別。」
楚淮蹙眉:「為什麼?」
他開窗是有他的思慮的。
他們對鬼的了解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鬼的限制是什麼,萬一鬼可以穿牆,那他們用物什抵住門的舉動非但不能阻擋鬼,反而讓自己無路可逃。
所以開窗是為自己留條後路。
當然,開窗也是有風險的,萬一鬼要從窗戶進來,他們來不及關,也只有死路一條。
但怎麼可能有絕對安全的選擇?賭一賭罷了。
拉開窗簾的確可以讓他們觀察到屋外的情況,及時規避風險,但同樣,鬼也可以透過窗戶看到他們。
婁銘知道楚淮要表達的意思,只是固執地搖頭,堅持自己的想法。
「給我個理由。」楚淮說。
婁銘攤手,笑得有些勉強:「沒有理由。」
楚淮盯著他看了會兒,不再堅持。
這個時候沒必要和他起分歧。
他和婁銘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婁銘堅持不開窗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絕對不會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
他極有可能是發現了什麼,卻不願意說。
……
時間閃回到五分鐘前。
這邊,副本更名的提示消失後,跟在靳天逸身後的宋忱掉頭就跑。
她一直和靳天逸保持距離,是有原因的。
任務目標是「指認出你們中隱藏的鬼」,所以哪怕是靳天逸,也極有可能是鬼偽裝的。
在恐怖世界裡,她除了自己,誰也不信。
靳天逸或許也是看出了她的思慮,並未強求。
她很早就發現了不對勁。
按理說,她五階,是鬼的重點誅殺對象,又怎麼會這麼好運,落地只和靳天逸間隔一座房子的距離?
落地地點隨機,不就是為了方便鬼對落單的任務者下手嗎?
既然如此,世界怎麼會輕而易舉地讓她和靳天逸匯合?
這是個矛盾點。
而且靳天逸說話的方式有些奇怪,連聲音都有絲細微的變化。
人也顯得有點陰沉。
那通她打給楚嬌的電話更是加深了她的懷疑。
真正的靳天逸怎麼可能對楚嬌這麼冷漠?
銀血月交替時,她終於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靳天逸的影子憑空消失了。
人,會沒有影子嗎?
靳天逸是鬼。
宋忱毫不猶豫地使用了第一次指認機會。
腦中又一行血字浮現——是否二次確認?
她猶豫了。
副本真的會這麼簡單嗎?
她只要二次確認就能離開?
不,這不可能。
這是五階。
這樣的設定反倒像是在引她上鉤,如果她真的二次確認了,也許會即刻被鬼抹殺!
可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宋忱玩命地奔跑,所幸在公寓時,她經常健身,體能很好。
她跑出去很遠,才敢轉頭。
靳天逸並未追來。
宋忱胸口的大石落地,彎腰撐腿,大喘著氣。
也許……匯合才是錯誤的,一個人隱藏在偌大的城池角落,反倒更有可能躲避鬼的追擊。
血月降臨,她該何去何從?
……
靳天逸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宋忱遠去,灰藍色的眼裡閃過徹骨的冷意。
他地上的影子顯得有些靜默。
嬌嬌,你在哪裡?
你不會有事,對不對?
婁銘能不能護住你?
他相信楚淮的實力,但他信不過人心。
一定要等我。
靳天逸在血月里走著,並沒有暫時躲藏的意思。
血月降臨,任務者肯定會選擇躲進房屋,這無疑會加大他找到楚淮的難度。
……
七點二十。
李星冉一個人躲在房屋的床底下,把自己蜷縮成很小的一團,捂著嘴無聲地哭。
從六點倒七點,她走了整整一個小時,都沒碰上一個活人。
她穿了高跟鞋,腳真得好痛。
血月降臨時,她想找間屋子躲起來,一推門,一截骨頭就從頭頂掉了下來。
她一抬頭,屋子房樑上竟吊著兩具骷髏!
她換了好幾間屋子,可是每間都有骷髏……
每間都有……
李星冉淚眼朦朧。
她怎麼會這麼倒霉來到這裡?
明明已經收到offer,就要和男朋友一起出國留學了……
明明……前途一片大好。
怎麼會這樣?
她不想死啊!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李星冉瑟瑟發抖。
進副本的肯定不只她一個人,狼人殺她也玩過的,第一晚死的基本都是運氣不好的……
她運氣向來很好。
不然當年那麼多人,也不會是她被楚淮無償資助。
楚淮……?
這個名字好遙遠。
她正出神之際,腳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是電話鈴聲。
李星冉一下子被嚇破了膽。
她竟然……忘記靜音了。
不!不會的!
她飛快地調低音量,慌張地環顧四周。
這是意外,她不會被發現的!
等她稍冷靜下來時,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來。
她回過神,哆嗦著手,點亮屏幕,卻……並未發現有未接來電。
她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手機在這時……又振動了起來。
李星冉看著來電顯示,瞪大了眼睛,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楚淮」。
她最後還是猶猶豫豫地插上了耳機。
這個名字無疑能帶給她力量。
當年她家欠了巨額債務,債主都追上門了,也是這個叫「楚淮」的人把她撈了出來,還讓她去讀大學。
電話接通。
「星冉,別怕,我也在副本里,我剛才看到你了。」
楚淮溫和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李星冉一瞬間淚流滿面。
是她對不起楚淮。
當年她信誓旦旦地說畢業了以後要賺錢還他,楚淮說好。
可她還沒畢業就後悔了。
那是近千萬啊!
她不想把自己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賠在裡面。
她悔的腸子都青了。
那之後,她再也沒去精神病院看過楚淮。
她甚至做了打算,以後結婚了就定居在國外不回來。
可是即使這樣,他依然念著自己,並沒有一絲一毫怪罪的意思。
這個人,永遠救自己於水火,之前是,現在也是。
她是多麼幸運。
「別哭,你現在在哪兒?」
李星冉很想描述自己的所在,卻找不到任何參照物,急的眼淚直掉。
「你來找我好嗎?」
李星冉「嗯」了一聲,猛點頭。
「你抬頭看,月亮的右半邊亮,是上弦月,現在是上半夜,所以月亮的亮邊是西邊,你往西邊走。」
如果宋忱此時在,會發現楚淮現在說的話和他之前同自己說的一字不差!
李星冉牢牢記著,不住地點頭。
「我等你。」楚淮的聲音那樣溫柔。
那是他對靳天逸說的話。
電話掛了。
李星冉攥緊手機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並未注意到,手機里根本就沒有通話記錄。
她擦乾了眼淚往外走。
楚淮一定能帶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不想再一個人了。
有他在,一定行的,她從來沒懷疑過。
只要她找到他……
……
七點半。
李星冉不敢拿手機照明,她脫了累贅的高跟鞋,光著腳在漆黑的夜裡悄無聲息地走著。
能見度太低,她被絆著摔了好幾跤,膝蓋慘不忍睹。
她的腳心也被地上的小石子割破,一路上留下斑斑血跡。
她沒有再哭,因為她有信念。
楚淮就在西邊不遠處等她。
她艱難地走著,前方的屋子後卻突然竄出一個矮小人影!
那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星冉瞳孔陡然放大,下意識就要尖叫,黑暗中,她終於看清那人的面孔。
那是張清秀的臉。
竟然是鄭瑤,她大學同班同學。
鄭瑤好像學習挺認真,也是考研大軍中的一員。
她和鄭瑤不怎麼熟,只能算得上點頭之交。
鄭瑤一隻手背在身後:「星冉,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我就躲在這間屋子裡,從窗戶里看到你經過,真的是太激動了,抱歉啊。」
她滿臉喜悅。
李星冉也稍安下心來。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更何況這個人她還認識。
鄭瑤:「你要去哪兒?」
李星冉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鄭瑤在她身後眸光微閃。
「星冉,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我一個人好怕。」
「可以。」
……
楚淮三人在屋子裡呆了半個小時了。
小男孩一開始趴在楚淮腿上,後來楚淮發現他不動了,擔憂地去叫他,卻發現他睡著了,哈喇子都流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婁銘坐在柜子上,一邊注意窗外一邊看楚淮,突然笑了。
楚淮壓低嗓音:「笑什麼?」
「換你你睡得著?」他挑眉問。
對孩子的適應能力和接受能力,他感到羨慕。
婁銘攤手:「趴你腿上我肯定睡得著。」
楚淮:「……」
「還有二十分鐘不到血月就結束了。」婁銘說。
楚淮應了聲。
看樣子,他們成功地躲過了這第一輪的殺戮。
婁銘正要和楚淮說話,卻在遠處看到兩個纖細的人影。
他瞳孔猛地一縮。
「有人!」
楚淮一驚,將熟睡的男孩放下,輕手輕腳地來到窗邊,脊背貼緊牆壁。
斜著望去,他什麼也沒看到。
「你視力那麼好?」楚淮問。
「維A吃得多。」婁銘掩飾道。
半分鐘後,在十幾米開外,楚淮終於見到了婁銘先前說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形莫名有些熟悉。
兩個女人?是新人?
楚淮蹙眉。
鬼陣營屠殺時間,她們還敢在道路上走動,是真的不怕死嗎?
楚淮想到什麼,眸光陡然一凝。
這兩個人,真的是人嗎?
或者說,都是人嗎?
前頭那個女人此時已經走到離他們屋子五米左右的地方,楚淮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星冉。
楚淮瞪大了眼睛。
李星冉背後還跟著個長相文靜的女生。
那女生戴著個厚厚的眼鏡,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她的手背在身後。
楚淮心中登時划過不祥的預感。
婁銘將自己隱藏在窗簾後。
楚淮看了眼睡的正香的男孩,生怕他這時醒了,弄出點動靜。
李星冉在朝他們所在的房子靠近,就好像知道房子裡有人一般。
他要不要提點李星冉,邀她進來?
畢竟外面很危險。
可血月時刻,還在外面遊蕩的,真的是人嗎?
他該怎麼做?
就在李星冉要與他們所在的房屋擦肩而過時,她的手機熒幕又亮了。
她此時就站在楚淮三人所在的屋子門口。
周圍靜悄悄的。
透過窗戶,楚淮看到李星冉接起了電話。
她的神情那樣激動。
「我在你附近。」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清晰可聞。
楚淮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那明明是……他的聲音。
「真的?」李星冉的手在顫抖,眼裡有淚花。
「你在哪兒?」她迫不及待地問。
電話里,「楚淮」突然笑了,聲線極溫柔:「我在……你背後。」
「我……找到你了。」
電話的最後,那人的聲音終於變了,冰冷而陰森。
手機突然黑屏。
李星冉立即回頭,喜悅凝固在臉上。
她機械地低下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一把菜刀,捅進了她的腹部,貫穿了她的身體。
楚淮目眥欲裂。
鄭瑤怕她逃走,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竟把她的臉……按到了窗戶上。
冷不丁地,楚淮和李星冉竟只有一窗的距離。
時隔三年,李星冉終於又看到了楚淮。
在死前最後一刻。
哪怕他變化頗大,她仍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鄭瑤手勁極大,李星冉美麗的臉被擠壓的扭曲,她滾燙的淚水沿著布滿灰塵的玻璃窗滑落,在窗戶上留下兩條乾淨的痕跡。
淚滴滑到窗戶底,也變得骯髒起來。
李星冉的頭皮都被撕掉一塊,毛髮粘在上面,血流不止。
臨死前,她終於想明白。
那個給她打電話的,根本不是楚淮,是鬼。
而如果不是自己有愧於楚淮,也不會被鬼利用,死在鄭瑤手上。
她朝楚淮微微搖了搖頭,讓他隱藏好,不要出來。
她嘴唇翕張:「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一直想說,卻一直不敢,越逃避,這三個字的分量越重。
她知道楚淮看得懂唇語。
其實,以楚淮的性格,她就是不還,他也不會逼她怎麼樣啊。
只是她,過不了自己心理那關。
她不想看到他眼裡的看不起。
任何人都能看不起她,只有楚淮不能。
那會讓她崩潰。
也許當初他拯救她,就是錯誤的。
她那麼壞,那麼不擇手段,不值得被救贖。
李星冉說完,臉上浮現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死了。
星冉這名是她滿十八歲那天自己改的。
而今,星星還未來得及升起,便隕落了。
楚淮被婁銘按到了牆上,雙手反剪,動彈不得,眼裡透著徹骨的冷意。
婁銘冷笑:「致命傷,你又不是不知道。」
「出去有什麼用?聽她遺言,然後把命賠上?你什麼時候這麼不冷靜了?」
「就算她沒死,傷那麼嚴重,也不過是早晚的事,畢竟這裡可沒有醫療手段。」
「你帶一個拖油瓶還不夠嗎?」
他眼神冰冷地看著地上睡顏靜謐的男孩。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會……
楚淮沉默了。
他必須承認,婁銘說得對,他的選擇是最理智、利益最大化的。
可李星冉對他有特別的意義。
他小時候渴望被救贖,所以長大後了解到李星冉的情況,選擇去救贖她。
這是彌補。他在努力彌補那個夜深人靜時喜歡在被窩裡偷偷哭的小男孩。
他自以為有用,可李星冉死了。
原來救贖無用,只能自救。
楚淮笑了,眼裡有破碎的光。
婁銘知道他不會再衝動,放開了他。
「她是自己蠢死的,與你無關。」他彆扭道。
外面漆黑的可怕,詭異的月像是被死去的人的血染紅的。
人類對黑暗的恐懼與生俱來,在猿人時期,黑暗意味著不可預知的危險。
這種恐懼被鐫刻在基因里。
在那時,夜幕降臨,野獸極有可能潛入人類的洞穴覓食。
而僥倖沒被野獸選中的人,只能在緘默中看著自己的同伴被吃掉。
咀嚼的聲音令他們毛骨悚然。
野獸飽了。
走了。
周而復始。
血月降臨,躲在屋子裡的幸運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不幸者被鬼殺害。
無能為力。
不,不該是這樣的。
楚淮驚覺。
人類文明走到今天,絕不是靠懦弱無能、被動消極、出賣同伴的人推動的。
如果在這裡,死亡是宿命,只要曾經犯下過罪行,就誰也逃不脫的話,那掙扎的意義又何在?
為什麼還要有生路?
無動於衷就是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運氣。
他是神。
他一定可以做什麼。
楚淮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的眼眸熠熠生輝,深邃得像星海。
婁銘以為楚嬌會厲聲指責他,抑或感到絕望,無聲地哭泣,畢竟,剛進恐怖世界時……自己就是那樣的。
那個副本里有個性格溫柔的女孩,對他很好。
也是新人。
後來,鬼來了。
他和公寓的一個老人躲在衣櫃裡,老人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鬼殺掉了女孩。
後來那個老人說:如果那晚她不死,死的就是你。
……
看著這樣的楚嬌,他突然覺得,有些人是生來就沒有眼淚、沒有彷徨的。
也許是她自小養尊處優,抑或來恐怖世界後被靳天逸保護,她一直活在象牙塔里。
她沒有經歷過陰影,不知其中艱難,所以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走出來。
近乎天真。
他做不到。
……
手中李星冉的軀體一點點涼了下來。
鄭瑤再也支撐不住,手上的力氣徹底鬆懈下來。
李星冉的屍體順著玻璃窗滑了下來,像只壁虎。
她的血濡濕了鄭瑤的手,明明是溫的,鄭瑤卻覺得燙的燒心。
她……殺人了。
她不想的!
可是……李星冉不死,十個小時後,死的……就是自己了。
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她落地沒走幾步,就遇上了個面有老態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一見到她立馬衝上來,焦心地問她有沒有看見自己的兒子。
她和兒子走散了。
鄭瑤同她一起走,沿路幫她找兒子。
然後……
血月降臨時,那個女人看著她,露出了見鬼的驚恐神情,撒腿就跑,鞋都掉了一隻。
幾秒種後,她腦中突然浮現血字——
任務者鄭瑤被其他任務者指認為鬼(一次指認),自動歸入鬼陣營。
鬼陣營任務:屠邊(殺掉所有的民或者找出隱藏在民中的神,並殺掉)
天賦一:良好的夜視能力
天賦二:鎖定(血月時,可自行鎖定方圓兩百米內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任務者)
她好心幫那個老女人找孩子,她卻指認自己為鬼了。
她因此……變成了鬼。
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和憤怒過去後,她甚至有些慶幸。
她變成鬼的話……至少沒有鬼會殺她了。
而且生路也不再虛無縹緲,只要……殺了所有的民,或者是那個潛藏在民中的神。
再說了,她不是一個人在奮鬥,她有鬼同伴。
雖然,她還沒遇到他們。
她原本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腦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個紅點。
紅點不知為何,竟朝她所在的地方靠近。
越來越近。
她躲在屋子後面,看到了……李星冉。
那個她一直很討厭的女人。
自己努力學習,好容易要保研了,名額卻被她搶走了,就因為她的男朋友和學校領導有關係。
憑什麼?
如果李星冉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也就算了,那她也沒什麼可嫉妒的,畢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李星冉只是仗著自己運氣好,找了個富二代男朋友,目中無人,頤指氣使。
明明就是跟她一樣的人。
她憑什麼?
她不想殺他,但她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不殺了她,自己就會死。
被她發現自己的鬼陣營身份,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而且,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
鄭瑤靠著牆壁,喘著粗氣,努力平復著心情。
不知為何,第一次殺人非但沒給她帶來恐懼感,刀進刀出的剎那,她竟然覺得痛快異常。
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不能怪我……
我想活。
鄭瑤丟了刀,正準備走,手機卻在此時亮了。
來電顯示是她的男朋友王傑。
鄭瑤驚喜。
她和王傑走散了,之前她也嘗試聯繫過他,卻似乎沒信號,怎麼也打不通。
現在王傑給她打電話來了。
她現在是鬼,只要和同伴一起殺掉所有的平民或神,就可以獲得遊戲勝利,活著離開副本,如果王傑和她陣營不同,她只要想法子讓人指認他是鬼,到時候她和王傑聯合起來,一起動手,總好過自己一個人。
畢竟,殺個弱雞李星冉容易,換成身強體壯的男人,她就沒辦法了。
她按照電話上的指引,去和王傑匯合。
在不遠處的房屋裡,隱藏著個腦滿腸肥的禿頂男人。
他目睹了鄭瑤殺人的全過程。
男人大氣都不敢吱一聲,瑟縮在房屋角落裡。
等鄭瑤走後,他立即指認了鄭瑤。
一行血字顯現——是否二次指認?
男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是。
他二次指認了鄭瑤。
等待結果的漫長過程中,他激動不已。
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副本了!
終於,結果出來了。
男人滿臉不可置信,眼裡透著驚恐。
——指認錯誤。
不!這不可能!
怎麼可能指認錯誤!他不可能看錯,那個女生殺了自己的同伴!
她絕對不是人!
指認錯誤,要被……鬼抹殺?
不!
男人的背後突然竄上一陣涼意,一隻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找到你了。」那個聲音冰冷陰森。
……
七點五十五,血月尾聲。
鄭瑤走後,婁銘開口:「你要不要指認她?」
「不。」楚淮回答地極乾脆。
「為什麼?」
「她未必是鬼。」楚淮淡道。
「她只是殺了人,並不能證明她是鬼。」他補充。
婁銘看他的眼神一瞬間很複雜。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楚淮突然問,目光犀利。
「為什麼這麼說?」婁銘的眼神有些閃躲。
楚淮笑了:「假設她是鬼,那鬼的限制極多,實力基本與我們持平,不然也不至於要用菜刀殺人。一打一或許打不過,但二打一,我們有百分之百的可能性制服她。」
楚淮逼近婁銘:「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那麼篤信,我出去一定是送死?」
「除非……」
婁銘瞳孔猛地一縮,強硬地打斷他:「當時情況危急,是我考慮不周,錯誤估計她的實力。」
楚淮不置可否地點頭。
婁銘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卻聽他又說:「你之前不讓我開窗,是不是因為……你一早就知道,鬼沒有穿牆破壁的能力?」
「你說,」楚淮笑,「你為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呢?」
婁銘苦笑抬頭,正要坦白,門方向卻突然傳來了斧頭砸擊門的巨大聲響。
二人大驚。
他們是被……發現了嗎?
門外那人……有斧頭這樣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地上的男孩也被這巨大的聲響給吵醒了,尖叫出聲。
楚淮周身的血登時涼了大半。
婁銘過去,一把捂住男孩的嘴。
男孩踢蹬著腿,眼裡滿是恐懼。
砸擊的聲音越來越大,借著丁點月光,楚淮甚至能看清門板上的斧頭鋒利的刃。
門年久失修,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一斧又一斧,重重砸擊在楚淮心上。
他和婁銘飛快對視一眼,猛地一點頭,婁銘單手拎著男孩來到窗邊,開始費勁地開窗。
那窗好些年沒被拉動過,窗鎖生鏽,即使力大如婁銘,仍是一時半會兒沒有拉開。
他心下焦急不已。
楚淮過去幫忙。
如果門真的壞了,只能期望門口抵著的那些家具能撐一會兒了。
終於,窗戶打開了,掉落的灰塵嗆得楚淮想咳嗽。
婁銘先把男孩給抱了出去,放到了地上,就要去拉楚淮,卻發現他臉色煞白。
「你怎麼了?!」婁銘大驚。
楚淮扶著柜子邊沿,緩慢地蹲下,十指摳進了木頭裡。
該死,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發作。
外面傳來男孩的哭聲。
「你先出去。」楚淮抬眸看他,聲音平靜,整個人好像會發光。
「我不。」婁銘果斷搖頭。
楚淮:「那個斧頭怪就在外面,你再不出去,那孩子就沒命了。」
婁銘嗤笑,眼神奇異:「他沒命不沒命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帶他是因為你想帶他,你要是有什麼事,我肯定二話不說就把他往路邊一丟。」
「都是死,你說是不?」
他露出譏諷地笑,收回已經踏出窗的半隻腳,扶著牆一躍,又落了進來。
「你!」楚淮咬牙切齒。
他努力爬起來,男孩的哭聲在漆黑的夜裡格外的刺耳。
「姐姐……」
婁銘撐了他一把,楚淮疼得渾身直抖,十指青白。
好容易踩著柜子爬上窗,就在他準備跳下去時,他突然回頭,手扒緊了窗沿。
「怎麼了?」婁銘問。
楚淮把食指豎在唇畔,示意他不要說話。
斧頭砸擊門的聲音變了。
先是短促的三下,然後是短促的一下,稍長的一下,再是短促的兩下。
「長長長,短短短長。」楚淮心道。
果然,之後斧頭砸擊門的方式與他說的並無二致。
楚淮笑了,笑的那樣舒心。
他在婁銘震驚的眼神中又跳了回來,扶著柜子,艱難地往門邊去。
「你幹什麼?!」婁銘吼叫。
他此時也不怕暴露自己和楚淮在屋子裡的事實了,既然斧頭怪能砸這麼久的門,也就證明了他知道裡面有人。
他擋在了楚淮身前。
「讓開。」
他眉眼彎彎,微挑嘴角:「斧頭怪在跟我表白,你讓開。」
「我老公來找我了。」他戲謔道。
那段節奏,與那天靳天逸寫下的摩爾斯密碼完全吻合。
眼睛耳朵會騙人。
婁銘失神。
楚淮已經來到門邊。
「不要!」婁銘失聲尖叫。
鋒利的斧頭尖對楚淮落下,楚淮揚頭,不躲不避,笑得得意。
靳天逸終於推開了門。
沒有斧頭,月光下,門外立著的只是個俊美無儔的男人。
「斧頭怪?等你好久。」楚淮笑著說。
天空中沒有星星,楚淮的眼裡卻有小星星。
靳天逸一愣,哂笑,撥開阻礙在他和楚淮之間的家具,在婁銘複雜的眼神中將他一把摟到了懷裡。
「我終於找到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摻雜著太多許多楚淮暫時體會不了的情緒。
楚淮往他脖窩裡蹭了蹭。
身體裡的疼痛在銳減。
婁銘神情有些黯淡,默默地翻窗出去,去領那個哭個不停的男孩。
楚淮:「宋忱呢?」
靳天逸放開了他,眉宇間稍有漠色:「她不信我,自己走了。」
楚淮點點頭。
他恍惚間想起,靳天逸……是在血月里找他的。
他……不怕死?
楚淮微微有些失神。
「那通電話……」靳天逸替他輕輕拍去衣服上的灰,剛要解釋,卻被楚淮打斷了。
「你是怕說多了,鬼模仿你,欺騙別人。」
「欺騙別人?」靳天逸頓了頓,笑了,「我只是怕它欺騙你。」
楚淮終於明白那個「小心」是什麼意思。
他和靳天逸通過電話,所以鬼極有可能截取了他的聲音和說過的話,去欺騙李星冉。
所以說的句子越短,暴露的信息量越少,越安全。
靳天逸開始脫衣服。
他問:「你剛剛是不是,看到或者聽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他敲了這麼久的門,見楚淮沒動靜,就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楚淮不放心,怕外面敲門的是鬼的話,大可透過窗戶去看,不可能認不出他。
所以他才改變了敲門的節奏。
楚淮向他描述了下自己方才看到的場景。
靳天逸了悟。
他把衣服披到了楚淮身上。
離銀月只剩一分鐘,楚淮稍稍鬆了口氣。
他意識到什麼,眸光一緊,突然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屋子裡的?」
靳天逸但笑不語,手搭在楚淮後腦,攬著他往外走。
他附在楚淮耳低語:「嬌嬌,我聽見……你喊我老公了。」
楚淮臉一僵,尷了個尬。
他先前說那兩個字倒是順口,陡然聽這倆字從靳天逸嘴裡蹦出來,卻渾身不自在。
靳天逸的臉在月光下竟然微微有些紅。
他想……楚淮叫他老公。
「你能不能……」
「不能。」楚淮又不傻。
要是別的稱謂,他不妨一試,這個真不行。
沒得商量。
羞恥的一比。
他意識到自己拒絕的語氣太過強硬,便垂下眼瞼,一臉嬌羞。
楚淮:老子是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拒絕你。
靳天逸嘴角彎彎。
他看了眼表,離八點只有二十秒。
他找到了楚淮。
前所未有的安心。
「啊!」
漆黑的夜裡,突然傳來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那是……鄭瑤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