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孿生(12)
被楚淮忽悠著,村長一點點交代清了當年的始末。
大約四十年前,有村民在河邊浣衣,浣著浣著手突然被水中鋒利的物什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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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將那物撈出,是個碎瓷片,分辨不出年代。
他只道自己倒霉,沒當回事,這之後卻陸陸續續有村民從地里挖出金葉子、從牆上扣下金粒。
有人迷信:「該不會是上天憐憫我們疾苦,來幫我們了?!」
有聰明的指著地下說:「這底下可都是數不清的寶貝!咱村保不準是古墓群!要發大財了!」
於是村民們不事生產,紛紛拿起農具開始刨挖,果真有不少村民挖出了東西,從此發跡。
其實誰也沒有意識到,那一年多偌大一個村子沒有一個嬰兒出生。
當時村長還不是村長,只是個窮小子,三十好幾了還未娶媳婦,被人瞧不起。他往日裡吊兒郎當偷雞摸狗,得知底下有寶貝後卻改了脾性,勤勤懇懇起早貪黑地挖,指望著一夜暴富,卻仿佛被詛咒了似的,挖了一年多什麼好東西都沒瞧見。
眼見周圍了一個個富起來,村長垂頭喪氣,不甘又不得不認命,直到那天。
深更半夜,村長出去小解,冷不丁瞧見兩個黑影背著不少東西鬼鬼祟祟地往偏僻地兒走。
村長睡意登消,斷定他們發現了什麼,準備晚上去吃獨食發大財,便悄悄跟上,心中狂喜不已,只道自己轉運的機會來了。
畢竟這種事見者有份,他們要是不願,就別怪他嚷嚷著說出去,反正不讓他好,就誰也別想好,到時候大家一擁而上,他還有機會占些便宜。
七繞八繞,終於到了目的地,村長躲在一顆粗壯的歪脖子樹後,看著他們對準一地兒一通搗鼓。
借著月光,村長認出他們是東邊老趙和他兒子。
說到這,村長的老婆奇了:「我怎麼沒聽說過村東邊住著戶老趙?」
楚淮微眯眼瞧著村長。
村長驚惶,忙不迭道:「你別這麼看我,我真沒撒謊!我這個時候還撒謊,我不要命了!」
他回頭呵斥:「你們都出去!別擱這打岔!」
村長老婆撇撇嘴領著家裡人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楚淮、劉涵和村長三人。
村長繼續往下說。
……
土層剝離,盜洞顯露,村長才恍然,老趙和他兒子為這應是籌謀了不少日子。
村長帶著隱秘難言的興奮,貪婪地望著,卻見老趙將粗繩一端綁在不遠處的樹身上,將自己的兒子放了下去。
村長瞬間雙目赤紅,這是他翻身的機會,又怎會讓人捷足先登?
老趙正趴在洞口,頭朝下,擔憂地和下了洞的兒子說話,村長悄悄從身後靠近他,一咬牙,使出平生最大力氣,將老趙推進了洞裡。
那洞極深,老趙正好砸中自己下到一半的兒子,二人還未來得及慘叫,已雙雙栽進了深深的洞裡,生死不明。
村長大喘著氣,拼命往洞裡鏟土,指望著將二人活埋,終於定下心,只道富貴險中求,一狠心順著繩子爬了下去,結結實實地踩在老趙和他兒子的屍體上。
人死透徹了。
劉涵這時失聲:「你竟然殺人!他們做錯了什麼?!」
村長臉登時沉了下來,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地轉,望著楚淮和劉涵二人,心中疑竇橫生。
這劉涵的反應,可不像是一伙人……
要真信奉娘娘甘心為娘娘賣命,怎麼會指責自己……?
楚淮卻嗤笑一聲,轉頭罵劉涵:「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無關緊要的倆人死了有什麼要緊?這會來假清高,苦日子你過?」
劉涵瞪大眼睛,顯然沒想到楚淮會說出這種話。
楚淮看向村長,語氣頗為關心,溫言好語:「再說了村長要是被他倆發現,那結局定是好不到哪去,這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楚淮話未說完,村長一拍桌子,興奮喝道:「兄弟,你說的可忒對了!就是這個理!」
他以為遇著知音,對楚淮登時親切起來,畢竟這秘密擱他心裡這些年,腐爛發酵著,忒難受壓抑了,這會有個人懂他,能跟他分享,著實痛快。
楚淮淡瞥劉涵一眼,微眨眼睛:「他們只能說是命不好。」
劉涵終於反應過來,低低應聲。
村長盯著他瞧,楚淮生得清俊雋秀、溫文爾雅,這會卻眼光陰鷙,笑裡藏刀。
村長心嘆:同道中人啊!
楚淮沖村長笑,指著劉涵道:「他就是……假清高,總得表達下不忿來標榜下自己。」
村長猛點頭:「我懂我懂!人不都這樣嗎,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嘴上偏要整些花里胡哨的,我可見多了,忒不屑!」
他媚笑地給楚淮倒茶:「還是兄弟通透,是個爽快人!咱不講這些彎彎道道的噁心人,就是光明磊落!那什麼,不是人性本惡嗎!」
腿上的小傢伙又開始抖,楚淮按住它的頭,懲罰性質地瞪了它一眼,仿佛在說:「笑屁」。
這貓真成精了。
小黑貓探出腦袋,乖巧地舔了舔楚淮的手指,一副認錯的模樣,楚淮心軟了,鬆了手,輕揪了揪它耳朵。
這之後,村長開始知無不言。
村長繼續往下說。
……
洞裡極黑,村長只能擦著火柴,借著那點兒光,哆哆嗦嗦地往裡走,底下氧氣稀薄,就在村長快要窒息時,他眼前出現了具黑棺。
火柴突然滅了,他嚇得要死,忙又擦亮一根,卻在黑棺周圍看到不少價值連城的寶貝。
村長連忙隨手拿起幾件,就要逃出去,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機械地轉頭,盯著那具通體漆黑的棺材。
說到這,村長停下來喝了口茶水,心有餘悸。
楚淮極敏銳:「你撬棺了?」
「我不想的,但是你知道……」村長苦笑,「娘娘有控制人心神的能力。等我緩過勁來,棺材蓋已被我掀了。」
楚淮垂下眼瞼,斂去眸底異色。
「我就往那棺材裡一看,嚇得個半死。」
村長繼續往下說。
……
他當時慌慌張張地想跑,卻又想到棺材裡的陪葬定是比外頭的好上數倍,他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便狠狠心又回去了。
只要,只要拿上一件……
抱著這念頭,他往棺材裡一瞧,登時嚇得兩腿發軟,尿液橫流。
……
楚淮蹙眉:「骷髏?」
村長搖頭:「……那裡頭躺著的和活人沒什麼兩樣。」
楚淮:「竟然屍體不腐?」
一邊的劉涵脊背發涼。
楚淮揚頭問道:「娘娘的模樣是不是同那小觀音廟裡的一樣?」
村長點頭,楚淮趁他後怕心神無主之際,問出自己最想問的:「娘娘是不是大著肚子?」
「是啊……」村長下意識接道。
楚淮垂眸,不著痕跡地抿了抿唇。
「棺材裡什麼陪葬都沒有,」村長繼續說,「我當時覺得再待下去就沒命了,準備逃跑,結果火柴突然熄了,就有光自娘娘唇縫兒里透出來。」
「夜明珠?」楚淮道,「所以你就拿走了?」
「對啊,」村長說,「然後我順著繩子爬上去,也沒那個膽子蓋土了,揣著夜明珠就往山下跑,畢竟老趙和他兒子屍體還在洞裡頭,明早要是被人發現了,那我不是完了!」
「然後呢。」楚淮雖是問,聯繫村長老婆之前的疑惑,心裡卻是有數了。
「我在橋洞裡躲了好幾天,都不見有人來抓我,便壯著膽子從小路上山溜回家裡,結果你猜怎麼著?」村長這時候還賣關子。
楚淮笑著接道:「你一打聽,發現周圍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個老趙存在過,都仿佛失憶一般。」
「對!」村長眉開眼笑,「更奇的是,連老趙她活著的老婆都不記得老趙和她兒子了!」
「那那個洞呢?」劉涵忍不住插話。
村長:「我深更半夜溜出去看,那盜洞的地方竟然被填了起來,剛開始我以為是哪個好心人,還道自己是積了什麼德才能這般好運氣,後來才明白,是娘娘。」
「要不是娘娘,我被抓回去的話,命早沒了。」村長由衷感嘆,目光虔誠中帶著深入骨髓的畏懼。
「這之後沒多久,我就靠倒賣那些陪葬品撈了一筆,討了媳婦,結果卻一年多都沒要上孩子,然後娘娘就託夢了。」
村長沒什麼文化,前言不搭後語,歷時彌久話里漏洞百出,楚淮整理了下,才徹底明白那個夢境的內容。
小觀音需要村長去宣揚她的「神性」,所以和村長做了交易。
她幫村長在小觀音村建立起獨一無二的威望,給村長媳婦孩子且不逼他殺一存一,甚至將陪葬品送與他。
同時,村長也得替她造廟受人供奉;替她保管夜明珠;源源不斷地輸送鞏固新生嬰兒殺一存一的意識、食胎盤湯的觀念,懲罰違背信條的村民。
村長根本不知道他在助紂為虐,幫助小觀音潛移默化地掌握全村。
如果按照原先小觀音謀劃的那樣發展下去,金童玉女分別吞噬了足夠多的魂魄轉生降世,小觀音也得以在夜明珠的幫助下附身他人,鳩占鵲巢,重見天日,偌大個村落最終將成為金童玉女予取予奪的吸血池,濡養他們轉世後越發強大的鬼體。
小觀音的執念也終於浮出水面——她想讓她那兩個在母體裡夭亡的孩子通過這種方式來到世間。
楚淮想通前因後果,頓覺通體舒暢,突然給了劉涵個眼神。
劉涵會意,一點點慢慢靠近村長。
楚淮含笑起身,作勢拍了拍村長的肩膀,從口袋裡掏著什麼。
村長以為他掏煙,嘿嘿笑:「我不抽了。」
楚淮摸出藏了怪久的匕首,抵上了村長乾巴巴的脖子。
村長面露驚恐:「你們!」
楚淮懶洋洋地笑,轉頭看劉涵:「我剛那話怎麼說來著?」
劉涵這會機靈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