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終章·記憶之城(6)


  楚淮終於看清了漆黑牆壁上的金色大字。

  那是個排行榜一樣的東西,由上到下,刻了長長的一串名字。

  正數第三,是他的名字。

  那裡寫著「第3名,楚淮,25天,17%。」

  果然如此,楚淮心道。

  25天是他在記憶之城呆的天數,17%是他真實失去的記憶比例,根本不是表面的10%。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表面上失去32%的男人被宣判副本失敗,失去37%的女人反而安然無恙,是無形偷食者在其中作祟。

  楚淮好奇地往上看。

  

  「第2名,靳天逸,16天,8%。」

  再往上……

  楚淮瞳孔陡然一縮。

  「第1名,靳天逸,9天,5%。」

  楚淮揉眼,定睛細看,再三確認自己沒看錯,轉頭問道:「怎麼會這樣?」

  靳天逸比楚淮醒的早,之前就看到了這處異樣,先前楚淮還睡著時,他便在想這個問題。

  靳天逸皺眉:「我也不知道,我是第16天出來的,那個第1名,要麼和我同名同姓……」

  楚淮才不信,靳天逸的名字並不大眾,再說既要和靳天逸同名,又要比靳天逸優秀,這概率……

  靳天逸知他所想,沉默片刻,無奈哂笑:「所以我還有個猜測。」

  他出神地望著排行榜第一自己的名字,說道:「也許,沒失去記憶前,我曾走過記憶之城副本。」

  這也就能解釋,為何他對這總有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楚淮心頭微緊,知道他們糾結不出個結果,轉而打趣道:「第一次走9天,第二次走16天,你還退步了啊。」

  靳天逸怔了下,隨即莞爾:「如果那真的是我,可能那時我無欲無求?現在……有了牽掛,很正常。」

  楚淮垂眸,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揚。

  腦中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恭喜任務者楚淮通過記憶之城第一關的考驗,現在進入環節,放煙花。」

  放煙花介紹:

  在單調無味的記憶結界裡,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一朵絢爛的帶著離開者叮嚀囑咐的煙花降落綻開,那是暫留者生的契機,也是永遠滯留者痛苦的瞬間。

  寫下你想對結界裡的人們說的話吧。

  註:不可涉及離開線索的關鍵信息。

  楚淮隨手寫了句。

  ……

  十分鐘後,記憶結界內正處於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住戶們突然有所感召,紛紛披上厚重的大衣,來到窗前,夜幕濃重,不知從何處,幾朵煙花綻開。

  最終連成了一句話。

  「人可以販賣夢,但不能販賣夢想,可以販賣知識,但不能販賣良知。」

  一代們有人目露欣羨,有人悔恨不已。

  時隔日久,終於又有人離開了記憶之城。

  ……

  楚淮和靳天逸立在主雕像面前。

  三座小鬼雕像都是站立的,主雕像卻向內側躺,以至於站在這個角度,它只給面前二人留下了個曼妙而引人遐思的背影。

  雕像長約兩米,通體是石質的白,上面布滿了時間留下的痕跡,顯得有些破敗。

  長及腰際的黑髮,應是個女人。

  靳天逸轉到雕像背面,仔細望了眼,腳步一頓,神情有些古怪。

  「怎麼了?」楚淮狐疑地靠過去,也跟著瞅了一眼,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

  雕像是雌雄同體。

  它有女人的胸部,卻有男人的生-殖器官(非性描寫)。

  半晌,楚淮道:「……我可以這麼認為,記憶結界裡的小鬼,是他生出來的嗎?」

  靳天逸沒答覆,反倒微蹙眉頭。

  剛才那一瞬,不知是不是錯覺,主雕像好像睜開了眼,朝他露出了個……善意的笑。

  楚淮見他立定不語,剛要詢問,腦中熟悉的刺痛傳來:「記憶之城第二關,最終關卡,即將進入。」

  二人再次陷入了昏迷。

  鼾聲不斷的記憶鬼殿裡,過了不知多久,主雕像真的睜開了眼,噙著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著陷入夢境的靳天逸。

  良久,他聲音清而柔,虛無縹緲:「既是故人來,放個水算了。」

  他眼睛又轉了轉,看向了靳天逸身側的楚淮,良久,嘆了口氣。

  他輕易就能侵入任務者的記憶深處,了解他的全部。

  這第二關著實沒必要。青年身體羸弱,意志卻牢不可破,虛假的夢境根本不能動搖他分毫,再試一百次,結果也不會有一點兒變化。

  他根本奈何不了他,就好像當年他奈何不了靳天逸。

  他百般解數在楚淮和靳天逸身上有如雞肋。

  當年他年少氣盛,賭氣不服輸,靳天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出第一層夢境後,他立即讓他跌入了第二層。

  這次更快,短短六天,靳天逸就走了出來。

  他不信邪,違背世界意志,締造了第三關。

  然後是第四關,第五關……

  整整九層,靳天逸不到一個月就將他締造的完美無瑕的夢境全部打破。

  那是個驚艷絕絕的青年。

  光明照進他心頭的每個角落,邪祟不能侵擾他分毫。

  他的意志堅定到煉獄般的溫度也不能將之融化。

  可他最後還是隕落了。

  靳天逸通過了九個副本,卻發現了個被隱藏著的可怖真相——他回歸現實的路,被堵死了。

  世界不讓他離開。

  他被惡意抹殺,毫無邏輯。

  後來……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選。但是……這的確是他會做的啊。」雌雄同體的老傢伙輕嘆。

  然後他又看了看楚淮,笑了:「老東西,你以後也不孤單了,他甚至比你更優秀。」

  ……

  楚淮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黑黢黢的房子裡。

  腳底下的木板破敗開裂,有泥土從縫隙中滲出來。

  周圍能見度極低。

  楚淮正坐在木椅上,面前擺放了張落了厚厚一層灰的木桌。木桌的邊角都被蟲蛀了,泛著陰暗潮濕的氣味。

  桌上放著個長方體的黑色東西。

  楚淮想站起來,卻詭異地發現自己仿佛被黏在凳子上,腿完全動不了,手倒是毫無阻礙。

  桌上擺著的長方體上突然亮起了四個血紅色的字——「鬼婆傳說」。

  原來是本書。

  這是叫他翻開?楚淮現在反正走不了,只能將信將疑地打開。

  他原先還擔心自己看不清字,現在卻發現自己多慮了。字是血紅色的,發著光。

  故事很簡單,字極大,間隔也大,楚淮翻得極快,幾分鐘就看完了。

  大致內容,幾百年前的某朝,有個年輕女人,自己剛生下的女兒被人偷了。她痛不欲生。

  女人出身清貧,為了生計,只得給一戶大戶人家做奶娘。

  她奶的也是個姑娘,千金小姐,小姐慢慢長大,生的活潑伶俐又玉雪可愛,且絲毫沒有小姐的嬌氣跋扈,對奶娘有時候比親娘還親。失女的女人理所當然把她當成了自己女兒的替代品,甘願為她掏心掏肺。

  小姐長到十幾歲,娘胎裡帶出來的病終於爆發了,一發不可收拾,藥石罔效,死期將至。家人尋醫問藥,最後聽說,懷了孕的女人肚子裡孩子的心切碎做藥服可以救小姐。

  法子殘忍且可怕,奶娘卻義無反顧。

  小姐家人猶豫之際,奶娘連夜偷偷回到深山老林里的家,綁架了周圍唯一的孕婦,將她吊在懸樑上,親手用刀,剖開了孕婦的肚子,掏出了嬰孩小小的心。

  她又連夜趕回去,滿手鮮血,將心給了小姐爹媽,救了小姐的命。

  奶娘再回到家收拾殘局時,天大亮了,借著熹微的晨光,奶娘看到,一塊紅絲絨纏著的玉佩從房樑上血流不止的女人的衣襟里掉了出來。

  奶娘窒息,想到了那種可怕的可能性,顫抖著布滿鮮血的手,撿起了那塊染血的玉佩。

  然後痛哭流涕,發出了獸般的嘶吼哀鳴。

  她親手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外孫。

  原來近二十年一晃而過,早年走失的女兒機緣巧合下又嫁到了附近。

  奶娘此時已年邁。

  她最後承受不住打擊……自殺了,因為巨大的悔恨,變成了鬼婆。

  故事到這就結束了。

  楚淮突然警覺,他似乎嗅到了血腥味,且有越來越濃郁的趨勢。

  「滴答」、「滴答」的細微水聲傳來,像舞台一樣,光突然被打開,楚淮循著水聲一仰頭,正好對上房樑上那張慘白腫脹的臉。

  楚淮嚇得往後一退,突然發現自己腿能動了。

  女人被吊在房樑上,楚淮往下看,她大敞的腹部正源源不斷地滴著血,裡面空落落的,楚淮能看見被擠壓變形變型的腸子和胃。

  場景還原?

  鬼婆的女兒?

  地上躺著的,脖子幾乎斷裂的老女人佐證了楚淮的猜想。

  她是有多悔恨,才會對自己下這種狠手?

  楚淮正警惕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危機,地上的老女人卻倏然殭屍般挺身站了起來。

  楚淮神經緊繃,卻發現鬼婆根本沒看他,空茫的視線直接略過他,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一般,她徑直走到那個地上血肉模糊的嬰孩面前,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巫師在吟唱。

  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男嬰,站了起來,神情麻木的,跟在鬼婆身後走出了小木屋。

  男嬰變成鬼了?

  到現在,楚淮依然沒弄懂具體情況,但他能確定一點,鬼婆看不見他。

  楚淮咬咬牙,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書追了出去。

  雨後的山林,泥土腥味遮住了濃郁罪惡的血腥味。

  鬼婆和男嬰漸行漸遠,楚淮著急地追上,一回頭,卻發現那座可怖的木屋不見了。

  怎麼會?

  楚淮沒時間細想,拼命奔跑。他望著那個男嬰,猛地頓下腳步,瞳孔微縮。

  那個男嬰,似乎長大了些……

  所以自己是在時間裡穿梭而非空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