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快到中午的時候,楊銳從雜貨店裡出來,打算去醫院探望一下傷患,剛往路上看了一眼,就看見林遷西回來了,路走地慢吞吞的。
「林遷西!」他叫了一聲:「快過來,宗城現在怎麼樣了?」
路峰跟著從雜貨店裡出來:「林遷西回來了?」
林遷西走了過來,扯著嘴笑笑:「醒了,醫院說剛醒得多休息,不讓多待,我就先回來了。」
「人醒了就好。」楊銳鬆一口氣,「酷哥也真是倒霉,有這麼個爹……」說到這兒,順嘴問一句:「那你不是也沒怎麼跟他說上話?」
「嗯啊。」林遷西隨口回答著,進了隔壁打球那屋,到了那張給他一直準備著的小摺疊床那兒,一頭躺了下去。
是沒怎麼說上話。他當時抱著宗城,臉埋在他胸口那兒,只顧著聽他心跳了,到後來,鼻子裡全是他身上刺鼻的藥水味兒,連隔著一層醫院的薄被子都擋不住,腦袋被刺激地疼,還能說出什麼話來,就覺得難受的不行。
直到聽見有護士要進來了,他才鬆開抱他的手,感覺宗城的手從他脖子後面抽走,手心裡都沾上了他脖子上的一層汗。
沒來得及再說什麼,護士就要求他先出去。
「回去吧。」宗城當時靠在床頭,手心在床單上蹭掉了汗,剛醒也沒什麼力氣,話說的很簡略:「回去休息。」
「行。」林遷西笑了笑,就出病房走了,是因為再待下去會更難受,胃又抽了,他得趕緊走。
一直走到這兒,快抵不住了,只能停下先緩緩。
他躺在摺疊床上,摸了一下額頭,還是一手的汗。
路峰走了進來:「楊銳給你拿水去了,你這是要中暑了。」
「用不著,」林遷西躺著說:「我就躺會兒。」
「昨晚上跑成那樣,累了吧。」路峰看他臉,臉色還是紙一樣的白,到現在也沒緩過來。
林遷西盯著頭頂黑乎乎的屋頂:「路哥,事兒到底怎麼處理的?」
路峰迴:「那個顧志強去過醫院吧?也就剛才,在醫院外頭被局子裡的帶走問話去了;三炮沒逮到,跑了。」
林遷西眼珠一凝:「跑了?」
「嗯,跑了。」路峰拿了根煙在手裡,塞進嘴裡,摁著打火機點上了,才接著說:「聽說跑之前還放了話,以為是你報警來抓他的,還想找你報復。」
「操!」林遷西忽然身體側過來,一把抱住小腹,聽到「報復」兩個字的瞬間就仿佛又看見了昨晚的情形,宗城身上的血沾了他一身……
他爬起來就往外沖,到了門口,手扶著牆,彎著腰,一張嘴就吐了。
楊銳拿了瓶礦泉水匆匆過來:「怎麼了這是?」
路峰已經跟出來,接了那瓶水,擰開,遞給林遷西:「多久沒吃東西了你?」
林遷西吐出來的都是酸水,一手撐著牆,一手拿了水,胃還在抽,一下一下的,痙攣一樣,啞著聲音說:「我他媽……被三炮噁心的。」
楊銳看他這樣,也不問了:「別說那些了,先把他弄進去床上躺著。」
路峰過來,在他背上順了兩下,拖他站直,跟楊銳一左一右扶著他,又進了屋子。
林遷西躺回小摺疊床上,閉著眼,至少有十分鐘,胃裡慢慢安靜了,才緩過來,又睜開眼:「真跑了?」
路峰煙也不抽了,丟地上踩滅,回味過來他還是在問三炮:「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這事兒就先別管了。這風口上,局子裡都在逮他,他身上髒事兒那麼多,肯定藏的沒影兒,你站眼前還能找他出來?」
林遷西一手搭在額頭上,嘴裡又低低罵一句:「操……」
楊銳在旁邊說:「路峰幫你看著呢,別太擔心。」
林遷西沒說話,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不擔心自己,也沒覺得害怕,他怕的是別的。
外面來了一陣摩托車聲,轟轟直響地停了。
「西哥?」王肖走進來,後面跟著姜皓:「果然在這兒,去你家找你沒人,咱們剛聽說城爺進醫院的事兒,怎麼搞成這樣啊!一起去看他啊?」
「急什麼,」楊銳說:「林遷西剛回來,你們晚點兒再去,人剛醒過來,一下這麼多人過去,多大動靜。」
「醒了?」姜皓說:「嚇死了,醒了就好了。」說著朝摺疊床上看,「林遷西,你怎麼躺著啊?」
王肖也問:「西哥,你也受傷了?操了,聽說那狗逼三炮沖你去的,你真受傷了?」
林遷西拿開額頭上的手,撐著床邊坐了起來,站起來就往外走:「我沒事兒,你們晚點兒去,我不一起了,得先回去一趟,不能就這麼過去。」
王肖看他身上穿著的短袖到現在都沒換,一身都是汗,就知道是一夜沒睡,跟著出門:「那我騎車送你回去?」
「我自己走。」
路峰說:「我送你。」
「不用。」林遷西已經出門走了。
王肖回頭:「西哥怎麼了?」
「怎麼了?」楊銳看著林遷西走了,皺眉說:「也不像是嚇的,跟病了一樣。」
林遷西沒直接回去,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是故意的,一路走一路看,別說三炮了,連路人都沒遇到幾個,直到轉回到自己家小區外面,汗已經里里外外把身上弄濕透了,才終於走進去。
進家門的時候,聽見隔壁鄰居家又在罵孩子:「看看你像什麼樣,作業不好好做,以後只能出去瞎混,外面差點兒捅死人了不知道?」
他用力甩上門,聲音大的像是能把門框震裂,一隻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進了洗手間裡。
水「嘩嘩」地往身上沖時,什麼也聽不見了。
林遷西淋著水,腦子裡亂糟糟的,想的都是剛醒的宗城。
顧志強被局子裡帶走了,三炮跑了……
操,為什麼讓他跑了!
他一隻手抹掉臉上的水,頭靠在瓷磚上,恨不得沖回去,抱著宗城再聽一遍他的心跳。
洗完出來,一夜的疲憊徹底涌了上來,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一樣,他一頭躺到自己床上,臉埋進枕頭裡。
眼前又是那條漆黑的,沒有盡頭的長街。
林遷西在吃力地奔跑。
「冬子,撐一下,我馬上就送你到醫院了……」他一邊跑一邊喘著氣說。
「冬子?」
他飛快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感覺不對,一把抓到搭在他身上的那條胳膊,轉頭看了一眼,渾身冰涼。
是宗城。
他現在背的是宗城,溫熱的粘膩的血在他背後濕了一大片……
林遷西猛地睜開了眼睛。
有兩三秒,才坐起來,長長吐出口氣,身上居然又汗濕了。
不行,得重新洗個澡。
林遷西赤著腳下床,去了洗手間,花幾分鐘重新沖了個涼,換上衣服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看,拍了拍臉:「振作點兒西哥,別擺著這樣的臉,城爺醒了……」
似乎好受了一點兒。
他出了洗手間,進了廚房,自己做飯吃。
真的從昨天就沒吃東西了,居然也不覺得餓,下了一碗麵,也沒嘗出什麼味道,就這麼機械地吃完了。
等他走出廚房,屋門響了,鑰匙「嘩」一聲響。
林慧麗回來了,身上還是穿著工作的長衣長褲,進門就一身的煙味,眼睛看著林遷西:「去醫院沒見到你,原來已經回來了。」
林遷西看著她:「去幹什麼了?」
林慧麗低頭換鞋,皺著眉:「我都聽說了,那一下本來是要扎你的,至少該去把宗城的醫藥費付了,那個姑娘死活不肯要,也沒見到宗城。」
林遷西明白了,姑娘應該是季彩。他扯了扯嘴角,乾澀地笑了笑:「賠償啊?」
林慧麗皺了皺眉,「不該嗎?誰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我沒想到他居然會給你擋刀,萬一出什麼事兒……」她說不下去了,後怕一樣,換了句話說:「還好沒出事兒。」
林遷西胸口有點兒發堵,往門口走,什麼都沒說,開門出去了。
他很快地下了樓,腳踝還有點兒痛,也沒什麼感覺。
反正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自己也後怕,萬一出什麼事兒,怎麼辦?
那種在醫院裡等著宣判的感覺,再不想來一遍了。
他往醫院走,走得很快,想趕緊去看宗城,走到岔路口,又一下停了,想起了三炮。
「操!」林遷西忽然轉頭,往老城區走。
和回來的時候一樣,四處走了一遍,一無所獲。
他插著兜,冷著臉,從街頭走到街尾,什麼都沒有。
林遷西站在路邊,緊緊捏著手心,掏出手機,給路峰打電話。
「喂,路哥,知道他往哪兒跑的嗎?」
路峰在電話里愣一下:「林遷西,你幹什麼,真在找三炮?」
「媽的,他來報復我啊!有種來啊!」林遷西吼了一聲,肺快氣炸了。
「不是說了我幫你盯著嗎?」路峰問:「林遷西,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林遷西按一下眉心,緩了一下:「沒事兒,我先掛了。」
他掛了電話,強打起精神,埋頭往前走。
心裡像繃了根繩,走在路上都要看著沿路可能會朝自己走過來的人,沒有,那個畜牲還是沒出現。
等他停下來,已經又進了醫院。
林遷西停在樓梯上,遲遲沒有去病房。
腦子裡有個古怪的畫面,仿佛在他去病房的那一瞬,三炮就會拿著刀衝過來,雖然現實告訴自己不會那麼巧的,但就是遏制不住這麼想,手心都開始發涼……
手機忽然響了。
一下把他亂七八糟的思緒都給打斷了。
林遷西從左邊褲兜摸到右邊褲兜,才摸出來,接了。
「西哥?」王肖在電話里叫他:「咱們這會兒來看城爺了,你怎麼樣,休息好了嗎?什麼時候來啊?」
林遷西開口問:「他怎麼樣啊?」
「城爺嗎?挺好的啊,人城爺什麼身體素質啊,剛來了兩個局子裡的問了話走的,還醒著呢,沒睡。」
林遷西下意識說:「你再說一遍。」
「啊?」王肖只好重複:「挺好的啊,醒著呢,沒睡,怎麼了?」
林遷西抹了把臉,仿佛非要聽到別人這麼說,才算確認,挺輕鬆似的,還笑了一聲:「知道了,我有點事兒,回頭就來了。」
「哦,那就好,還擔心你呢。」王肖把電話掛了。
林遷西把手機一收,還是走了上去,一分鐘的路,走的比任何時候都久,直到站在病房門口,看見裡面的一群人。
王肖和姜皓在左邊,孫凱和薛盛在右邊,跟四大護法似的。
宗城靠在床頭,換了件寬鬆的黑T恤,低著頭,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手裡拿著手機,偶爾按亮一下。
林遷西慢慢回了頭,走遠幾步,站在過道拐角,掏出手機,先調了靜音,然後點開微信里那個燈塔頭像,打字過去。
--怎麼樣啊城爺,好點兒沒有?
還加了個微笑表情。
病房裡說話的聲音沒斷,但微信秒回。
--你怎麼樣,有什麼事兒?
林遷西背靠著牆,手指很快地打著字,打出來的語氣特別輕鬆。
--唉,我腳疼,背你跑太急了,不好意思說唄。
宗城依然秒回。
--那乾脆多休息幾天,沒事兒別來了。
林遷西對著手機,扯了下嘴角,說不出來什麼心情。
--你傷口疼不疼啊?
「嗖」一聲,字彈出來。
--疼。
林遷西問完就後悔了,當然疼,誰他媽被捅一刀能不疼,看到這個字,就捏了一下眼角,滿心的不舒服,想抽一下自己,嘴邊擠著笑,安慰他。
--沒事兒,下次我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