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林遷西站在撞球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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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了,他還沒走,抓著球桿,俯身瞄準母球,專注地看了兩秒,「啪」一聲,迅速地送出杆。

  額頭的碎發上有汗滴了下來,落在了撞球桌上,他站直了,拿手抹一下,甩了甩手,身上穿的T恤衫早就已經汗濕,也沒在意。

  門被敲了兩下,左衡從外面走進來,一臉驚訝:「剛經過這兒才看到你在,這才來幾天啊,這麼拼命,你連學校都還沒怎麼逛,光一個勁兒地練球了?要是覺得學校不好玩兒,就去南京路上逛逛啊。」

  「不逛了,」林遷西盯著球桌:「打球才能專心不想別的。」

  「想什麼別的?」左衡差點兒要說「想男朋友啊」,看他累成這樣了,還是不開玩笑了,打量他臉:「你真沒事兒吧,這狀態,後面的比賽能不能參加啊?」

  林遷西拿了巧粉擦桿頭,燈光下面的側臉瘦削白淨:「等我再好好練一練球吧。」

  「那也行。」左衡往外走:「我回宿舍去了,你要覺得練地夠好了再告訴我,俱樂部里現在很多學生事務是我在管,以後有事兒就找我。」

  說著話聲音就遠了。

  林遷西沒聽完,已經又俯下身,再一次瞄準了球。

  直到晚上十點,這場球才算練完。

  林遷西回到宿舍,拿了個塑料盆去衛生間裡沖了個涼,實在累了,出來隨便擦了擦頭髮,也沒管還沒幹透,爬到床上就一頭躺了下去。

  閉上眼睛,卻又怎麼都睡不著,腦子裡想的都是以前的事兒,想那個又高又酷的身影,想著他坐在車裡,從眼裡划過去離開的那個畫面。

  「操……」林遷西翻個身,側躺著,抱一下頭,後悔了,應該再多練會兒球的,還是他媽的練少了。

  手機一下響了。

  宿舍里就他一個,聲音來得太突兀,他驚了一下,又低低爆了句粗,手摸了摸,一把摸到手機,看見屏幕上閃著王肖的名字,深吸口氣,按了接聽:「幹嘛?」

  「西哥!」王肖的聲音炸雷一樣:「城爺要去北京了!」

  林遷西愣一下:「啊?」

  「城爺的通知書下來了,楊老闆給他轉寄走的!臥槽,絕對是個好學校,聽說老周都因為他被表揚了!」王肖在那邊喊。

  電話里夾著孫凱的聲音:「怎麼不偷看一下是什麼大學啊?」

  薛盛緊跟著說:「去學校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哎你們別吵!」王肖打斷他們,又在電話里說:「西哥,楊老闆說你去上海了,讓我告訴你一聲,你跟城爺都走了怎麼也不說一下,你們……」

  林遷西後面都沒注意聽了,注意力全擺在了前面那句:「知道了。」

  王肖後面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可能是反應過來了:「哦對,不能一直跟你說了,得讓你跟城爺說話,我先掛了啊西哥。」

  林遷西聽著手機里掛斷的忙音,盯著頭頂的床罩,忽然回了神,立馬把手機拿到眼前,翻開微信。

  剛點開聊天框,對面的消息已經先彈了出來。

  --乖仔,我要去北京了。

  林遷西盯著這簡單的一句話看著,嘴抿了抿,還是提了起來。

  --我們城爺真是太牛逼了。

  --先不說學校了,不然你百度一下就知道什麼樣了,沒有新鮮感。

  --以後等你來了自己看吧。

  林遷西看著這兩句話一句一句冒出來,對著手機,心裡又酸又脹,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是在提醒自己要記得去找他。

  本來他們可以一起去的,都是他自己不爭氣,再怎麼拼命也改不了命……

  林遷西翻過來仰躺著,一隻手搭住額,閉了閉眼,想起他還在等自己回復,不能讓他擔心,又趕緊睜開眼睛,把手機拿到眼前打字。

  --恭喜城爺,來碰個杆吧。

  宗城的消息一瞬間彈出來。

  --碰杆。

  就像他們當初一起在賽場上那樣,肩並著肩,還在一起,球桿也挨在一起。

  林遷西看著那兩個字好一會兒,腦子裡都是以前的畫面,一下坐起來,下了床,穿上鞋就出了宿舍。

  沒一會兒,左衡在自己的宿舍里接到了他的電話,被叫下了樓。

  一出樓,就看見林遷西站在宿舍大門外頭等著,手裡拎著只方便袋。

  「怎麼啊,有事兒嗎?」

  林遷西從方便袋裡拿了罐啤酒,拋給他:「請你喝酒。」

  左衡兩手兜住:「為什麼?」

  林遷西自己手裡已經拿著罐開了口的,咧著嘴笑笑:「慶祝,我今天高興,特別高興。」說完就轉頭走了。

  左衡莫名其妙,來這兒好幾天也沒見過他一個笑臉,直到這會兒才終於看他露了點兒笑容。

  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啊?

  還以為拿了酒來是要一起喝的呢,也沒有。他怎麼覺得林遷西打來了這兒之後,幹什麼都是自己一個人呢。

  ……

  九月,新生報到的時節,北京城裡還有暑氣的後勁在逞威。

  宗城一隻手拎著行李箱,進了宿舍,對著床位上貼著的名條找到了自己的床,打開箱子,往床下面的桌柜上放東西。

  他來的算早的,安頓好了顧陽就把來北京的行程計劃都做妥當了。

  今天一早到學校,報到、熟悉環境,一切按部就班。

  四人間的宿舍,過了一會兒才有別人進來,是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拖著個箱子呼啦啦進門,另一隻胳膊下面還夾著統一發的床上用品,看見他就主動打招呼,一口的京片子:「你也剛來啊?」

  宗城看他一眼:「嗯。」

  男生看了眼他床位上的名條,又看他一眼:「你就是宗城啊,我剛在報到處還聽見倆妹子說你名兒呢,敢情就睡我隔壁鋪,嗐,這運氣。」

  宗城順帶就看了眼旁邊床位貼的名條:劉大松。

  劉大松到旁邊整理自己東西去了,一邊忙一邊閒聊:「咱倆同系吧?醫學生?」

  「是。」宗城說。

  劉大松點頭:「那敢情好,以後能一起上課了。唉,我後悔了,聽說學醫忒苦,苦就算了,分兒還那麼高,高就算了,還要學那麼多年。你說早知道報個其他專業多好啊,哎,你為什麼報這個啊?」

  宗城拿著幾本書往書桌上擺:「早就計劃好的。」

  從他媽得了癌症,在手術台上沒能下來那一刻起,他就決定了。

  劉大松「哦」一聲,忽然看到他書桌上放了根又破又舊的小木桿,看著像是根小孩子玩兒的撞球杆,順手拿了就要扔了:「什麼破爛玩意兒這是……」

  宗城一把奪了過去:「別動。」

  劉大松愣了愣:「這你的啊?我還以為是以前誰留下的垃圾呢。」

  宗城臉上沒表情:「我的。」

  「對不住啊,」劉大松一看就是個實在人,尷尬地沖他笑:「我剛真不知道,下回不碰了,你別介意啊。」

  宗城淡淡說:「沒事兒。」

  劉大松有心緩和一下氣氛,看他這麼寶貝這東西,露著白牙問:「不會是你女朋友送的吧,定情信物啊?」

  宗城拿著那根小球桿,用紙包了一下,塞回行李箱裡:「對象送的。」

  「那不一樣嘛。」劉大松說:「得,原來有主了,剛報到就死了一撥漂亮姐姐們的心。」

  宗城的手機正好響了,沒接他話,轉頭掏出手機,去窗戶那兒接電話。

  劉大松見狀自己鋪床去了。

  「宗城?」電話里是姜皓的聲音:「你現在怎麼樣啊?好久沒你消息了,你走的時候也沒通知咱們一聲,就光聽說你考了個牛逼的學校。」

  宗城說:「挺好的,今天剛報到。」

  「到北京了?」姜皓嘆口氣:「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你啊,林遷西也是,我現在打撞球都沒勁兒了。」

  宗城想了一下:「能,以後有機會再見吧。」

  「這你說的,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要有機會去北京就去找你玩兒啊。」

  「嗯。」

  姜皓算是滿意了,才掛了電話。

  宗城拿著手機,點開微信,裡面有顧陽發來的消息,有季彩發來的消息,都在問他現在安頓好了沒有。

  他一條條回復了,劃到乖仔的微信,停頓一下,舉著手機,對著宿舍的桌子拍了張照,又低下頭。

  劉大松費力地扯著床單,聽見窗戶那兒沒聲兒了,轉頭看了一眼,就看到宗城背靠著窗台,垂眼看著手機。

  明明瞧著特別冷的一個人,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什麼起伏,這會兒眼神卻專注的很,都能稱得上溫柔,跟之前搶下那根小球桿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他有點兒詫異:「聯繫你對象呢?」

  「嗯。」宗城手指一點,手機收了起來,才又看了眼劉大松這個新室友。

  不知道林遷西在上海有沒有交到新朋友,這些日子下來,有沒有好一點兒。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他出現。

  林遷西又待在撞球室里。

  外面新生報到,整個學校都熱熱鬧鬧的,特別喧囂,只有他,提前報了名,現在依然埋頭在練球。

  每天早上到晚上,少的時候六個小時,多的時候十個小時。

  只有流汗和疲憊能讓他有放鬆的時候,腦子裡可以不用想別的,如果運氣好,真的累狠了,回到宿舍還能睡個沒有夢的覺。

  「啪!」用力的一擊,球精準地落了袋。

  林遷西站直,拿了桌邊的水,仰頭灌一口,又倒一把在手上,抹了抹臉。

  直到這時候,他才停了下來,允許自己休息一會兒。

  外面還是吵,偶爾有幾個人從外面經過,會往球室里看。

  他避開那些目光,拎著水,隨便挨著球桌腿在地上一坐,一隻手掏出了手機。

  剛點出微信,看到一條未讀消息,秦一冬發來的。

  --我報到去了,省內學校,離家不遠,怎麼樣,比你跑那麼遠舒服多了吧?

  林遷西嘴邊笑了一下,挺好的,總算現在平安無事地進了大學校門,就是好的。

  還好,這回沒有害了他。

  林遷西笑著自言自語:「恭喜了傻逼,跟你的隊友們慶祝去吧。」

  手指點著退出這條微信,忽然看到朋友圈那兒有醒目的紅點提示,他隨手點了過去,一眼看見燈塔頭像字母Z。

  一張配圖,拍了宿舍里的床和桌子。

  下面配了三個字:兩個月。

  林遷西愣一下,宗城居然發了朋友圈。

  忽然就明白了他走的那天發的那句「反正我會讓你看到我」。

  以前他從來不發朋友圈,這是第一條。

  真貼心,就為了給自己看他的生活狀態。

  林遷西心往下墜,沉沉的,搭著手臂,垂著頭,看著那三個字,好幾秒,反應了過來,兩個月是他們分開的時間。

  從小城分開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

  林遷西抬起頭,緩口氣,才意識到這兩個月是怎麼過來的,除了練球,還是練球,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手機上迅速劃了一下,翻到了左衡的電話,撥了過去。

  「師弟?」左衡跟等著他電話似的:「怎麼說,球練好了?」

  林遷西說:「試試吧。」

  「試什麼?」

  「沒什麼,我說我要打比賽。」

  「行,那我就給你報名了。」

  「報。」林遷西手裡又摸到球桿:「以後的比賽我都要打。」

  不能這樣了,如果命運不能更改,他至少也要讓宗城看見自己好好的。

  北京城和那個人都還在那兒,他得試一試,不管多久,都得試一試。

  林遷西緊緊抓著球桿,低頭,又看著手機。

  宗城已經帶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後面這一程,得他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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