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三周目


  第66章三周目

  年紀很小的時候, 紀棗原也是個孩子王。

  作為惡作劇小能手,帶著一大幫小弟四處搗蛋。

  媽媽學校里的所有老師和爸爸警局裡的所有同事, 都聽說過她紀棗原的大名。

  後來長大許多, 有了愛美意識,不再喜歡上樹下河、泥地里打滾了,她就變成了一個眾星捧月的小公主。

  有一點兒刁蠻, 有一點兒任性, 還有一點兒高傲和挑剔。

  如果不是在青春期蛻變的關鍵時刻,遭遇了被校霸在全校師生面前羞辱的轉折性事件, 她估計也不會成長為現在這個樣子。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 紀棗原反而會覺得, 初中時期的那場經歷, 對於她來說其實是一件幸事。

  因為就是從那一刻起, 她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

  開始認真地思考, 她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十五歲以後的紀棗原,變得很平靜。

  對什麼都是淡淡的,溫和的, 充滿理解和寬容的。

  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會表達出高興, 但就算得不到也不會特別失落。

  遭到羞辱會利落反擊, 但並不會因為被冒犯就傷心, 反擊完了也不會感到多麼痛快。

  她就像一團溫吞的水。

  無法被刺穿, 無法被激怒,甚至一把火燒過來, 也傷不了她分毫。

  放在玄幻小說里, 那就是療愈聖水。

  但是, 人怎麼可能沒有喜怒哀樂呢。

  紀棗原的人生目標也不是修煉成為活佛。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她其實是一個比季圓音更能忍的人。

  只是她比季圓音更聰慧,更精明,更能審時度勢。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生氣,什麼時候又該一筆帶過。

  撇開季圓音和宋曦西這種開了掛的人不談,在大部分人眼裡,紀棗原脾氣好,卻並不軟弱。

  她待人真誠,寬容而熱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甚至連跟紀棗原最親密的紀媽媽都認為,雖然女兒有時候會表現的有些嬌氣幼稚,但總的來說還是大方懂事的,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女兒會在自己面前演戲。

  而季圓音呢,也是半路才來到紀家的,住了都不到一年的時間。

  一開始,這姑娘還斯斯文文乖乖巧巧的,讓人很是擔心。

  結果越到後來,性子就變得越古怪,經常在外面呆著,不愛回家,也不願意跟他們多交流。

  所以,當紀棗原和季圓音同時在她面前申辯的時候,紀母下意識就更相信自己女兒說的話。

  季圓音說,她跟棗原之間確實發生了一點小爭執,棗原脾氣上來了,就故意摔倒演戲給他們看,目的只是為了把她趕出家門。

  小姑娘傾訴時,眼眶通紅,含著兩包淚,神情委屈的要命,連嗓子都啞了。

  但是怎麼可能呢?

  當時他們商量著要把季圓音帶回家,也是提前徵求了女兒的意見的。

  女兒並沒有反對,反對的是丈夫。

  甚至要不是棗原幫忙一起勸她爸,圓音還真不一定能住進來。

  結果現在季圓音住進來了,又為了把她趕走就故意自虐。

  ——這種行為,紀母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是自家女兒會做的事。

  而棗原的說法就理智多了。

  「摔確實是我自己摔的,但是季圓音使勁掐著我的脖子,我喘不過氣來,想把她的手給拽開,結果一不小心踢了她一腳,她手一松,然後我就摔下去了。」

  紀父隱忍著怒火:「她為什麼掐你?」

  「因為……可能是因為謝夏諺吧。

  反正我半夜下樓倒水,正好碰到她回來,然後她就一直問我為什麼要跟謝夏諺糾纏不清,說我配不上他什麼什麼的。」

  紀父火氣更大了:「你怎麼就配不上了?

  ……不是,就因為這個她就要掐死你?

  她跟那個謝夏諺又有什麼關係?」

  ——原本還想大肆讚美讚美女兒,被紀媽媽拍了一下後,他只好把話題拐回正軌。

  「她估計喜歡謝夏諺吧。」

  「什麼玩意兒?」

  「爸爸你不要老是一驚一乍的。

  季圓音喜歡他很正常啊。」

  季圓音抬著下巴,讓媽媽幫她在脖子上抹藥消淤,「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我同桌是全校男神,學霸校草,一中追他的小姑娘好多的。」

  「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也跟你說嘛。

  謝夏諺可能是有點喜歡我叭,總之就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反正她一回來就喊打喊殺的,說她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還不如跟我同歸於盡。

  我估計是表白失敗受了刺激吧。

  嘶——媽媽你輕點,好痛哦。」

  「你還曉得疼。」

  紀母瞪了她一眼,「年輕小小的,心思不放在學習上,天天糾結一些情情愛愛的東西,現在好了,遭到報應了吧?」

  紀棗原低下頭,沒說話。

  但一看她的樣子,紀母就知道她還不服氣的很。

  她沉默片刻,有些猶豫:「棗原啊,關於圓音,你是怎麼想的啊?」

  「我不喜歡她。」

  紀棗原回答的很果斷,「我一沒害她二沒惹她,僅僅因為她喜歡的男孩子跟我玩的比較好,就產生了要謀財害命的心思,我覺得這種人很恐怖。

  尤其是還每天都跟我生活在一個家裡,我覺得更恐怖了。」

  ……

  紀棗原說的沒錯。

  紀母並不是那種刻板守舊的家長,她不強硬幹涉女兒的青春情感,當然也不會插手侄女的。

  如果不是人物關係都攪合在一起,她根本懶得參與。

  失戀這種事情,想想確實很悲傷。

  但正常人都不至於因為一場失戀,就對人喊打喊殺的。

  而且,紀棗原和謝夏諺的關係,紀母眼睛一直在看,心裡也都一直很清楚。

  兩個小孩從坐同桌,到關係變親近,偶爾打打遊戲出去吃吃飯,有時候也會一起走回家,紀棗原並沒有刻意跟家裡人隱瞞,所以自己能看見的東西,季圓音同樣能看見。

  照理來說,對於紀棗原和謝夏諺的親近,季圓音應該很明白才對。

  但這姑娘以前從沒表現出什麼不對來。

  結果今天大半夜的,突然就到了要生死搏殺的地步。

  這究竟是忍了多久,在心裡埋了多大的恨?

  「圓音這個孩子啊……」

  紀棗原走後,紀母也睡不著了,蹙著眉頭愁容滿面,「老紀,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要我說,就送回去吧。」

  「……」

  紀母偏過頭。

  紀爸爸沒有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神情嚴肅的很:「如果放在平時也就算了,但你想想現在是什麼時候?

  紀棗原她馬上就要高考了。

  今天還只是掐一下脖子摔幾階樓梯,以後呢?

  你怎麼知道以後就不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情?」

  紀母沉默不語。

  「你別看棗原今天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就不當一回事。

  那要是再不小心一點,直接從二樓往下摔,要不要住院?

  住院了影不影響學習?

  耽誤考試都算小事,萬一要是出點什麼事故影響她心態,以棗原要好的個性,估計好幾年都緩不回來。

  你閨女寒窗苦讀十幾年,你忍心就讓她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跌一個大跟頭?」

  紀父並不喜歡季圓音這個侄女。

  一來是從前就不喜歡他的那個小姨子,所以有點遷怒心理。

  二來是他一直覺得,季圓音的到來,對自己女兒紀棗原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不管是日常生活還是學習娛樂。

  當然,他也從來沒掩飾過這種情緒。

  全家包括季圓音的爺爺奶奶,都知道他不喜歡他們的孫女兒。

  所以上周六的時候,對方也打過電話來,說是季圓音她姑姑回老家了,可以幫忙照顧老人,如果紀母這邊不方便的話,他們可以把小孩接回去。

  紀父覺得,這正好就是合適的時機。

  「你讓我想想。」

  紀母嘆口氣,翻了個身,「我再想一想……」

  .

  家長在那邊愁眉不展,這邊,紀棗原和季圓音之間的氛圍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雖然,掐脖子和摔樓梯事件發生後,兩個人都被勒令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但紀父紀母也不可能強制性地給他們的房間上鎖。

  紀棗原上完藥才不過十分鐘的時間,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門外傳來季圓音的聲音:「紀棗原,我們談談,認真談談。」

  紀棗原沒有開門。

  「紀棗原?」

  「不想談。

  沒必要談。

  你再騷擾我我叫爸媽了。」

  「紀棗原你……」

  「媽媽——爸——」

  「行。

  算你厲害。」

  在家長被喊出來之前,季圓音及時打斷她,煩躁又無力地攥了攥拳,「不談就不談。

  你以後最好別後悔。」

  悄無聲息。

  了無回音。

  門內外足足安靜了四十來秒鐘。

  紀棗原根本懶得搭理她。

  直到樓梯下方掛鍾走到三點整,走廊上才有離開的腳步聲響起。

  季圓音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紀棗原,你真的很可以。

  在自己親爹媽面前也要裝,你不累麼你。」

  ……

  你不累麼你。

  ——和曾經宋曦西說過的一模一樣。

  紀棗原聽到這句話,對著夜色彎了彎唇,關掉床頭燈。

  她不累啊。

  人活一世,不可能不勞而獲。

  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就已經很足夠了。

  宋曦西和季圓音說的都沒錯,她確實是善於偽裝。

  確實是機關算盡,百般籌謀,哪怕在父母面前,也不是真實的自己。

  溫和,善意,謙遜,這不是紀棗原。

  斤斤計較,清高自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才是紀棗原。

  季圓音說謝夏諺喜歡的不是真正的那個她,所有人都以為是氣話。

  連謝夏諺本人都啼笑皆非。

  但這就是真相。

  她不會為了謝夏諺去改變自己。

  然而她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對方主動喜歡上自己。

  這個「自己」,可能是人類多面體中的某一面,不完全真實,也不完全虛假,全看怎麼展現。

  「難道你可以裝一輩子嗎?」

  ——這是季圓音不忿的問題。

  而紀棗原的回答是:

  可以的。

  她可以裝一輩子。

  而且樂在其中。

  並不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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