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們現在在一起了


  越野車重新啟動,長長的車隊行駛在碧綠的山野之間。被李月馳嚇過那麼一通,唐蘅竟然也不暈車了,然而一刻鐘過去,仍覺得驚魂未定,心臟突突地跳。

  司機從後視鏡看向唐蘅,關切地說:「唐老師,後面都是山路呢,您暈車的話就靠著小李睡會兒吧——哪怕閉會兒眼睛也行啊。」他話音剛落,便是一個急促的大轉彎,唐蘅被慣性甩向李月馳,黑色衝鋒衣緊貼住灰色夾克,來不及反應,又是相反方向的轉彎,這次換李月馳倒向唐蘅,窗外青山仿佛一起壓過來,不是物理上的沉,卻令唐蘅的呼吸有些亂。

  兩人像不倒翁似的你撞我我撞你,唐蘅只好時刻繃緊身體,生怕來個270度轉彎把他直接甩進李月馳懷裡——雖然這情況在山路上實屬正常,可在眼下,他和李月馳之間,任何肢體接觸都令他心神動盪。

  偏偏李月馳還故意似的問:「唐老師,您還暈車嗎?」

  唐蘅咬牙道:「不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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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李月馳笑了一下,「您適應得真快。」

  「……」

  又過一刻鐘,司機說:「到啦。」

  越野車停在村委會的院子裡,出了院門,便是一條淺淺的小溪,溪對面散落著幾戶木質黑瓦的民宅,旁邊是個低矮山坡,坡上有一級一級的梯田。而在梯田之後,則是很高的山,樹尖使山峰的線條變得毛茸茸的,仿佛很柔軟地戳進天空。

  可是山在那裡擋著,除了山,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在看什麼?」李月馳說。

  「看那座山……後面是什麼?」唐蘅問完了,猛地想起小學語文課本上那首詩——山的那邊是什麼?是海。

  「還是山。」李月馳說。

  唐蘅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山的後面還是山,這句話若是出現在電影裡,一定可以被文藝青年們解讀出千字長文,可是在貴州,在這個地方,山的後面還是山還是山還是山,這是一個客觀描述。唐蘅忽然想,李月馳小時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嗎?可答案該令一個小孩多麼沮喪,他只是想像一下,似乎也跟著沮喪起來了。

  「不過後面的山上種了很多中藥,」李月馳又說,「你想看的話,待會兒順路帶你去。」

  「中藥?」

  「嗯,還有幾十棵無花果樹,想吃無花果嗎?」

  「不用了,我們有規定,不能吃村民的……」

  「這個不算。」

  「啊?」

  「無花果是我家承包的。」

  唐蘅愣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李月馳言下之意是說,他不算村民,因為他是他男朋友。

  他複雜地看向李月馳,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嘈雜。孫繼豪為首,旁邊跟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孫繼豪說:「這位是唐蘅老師。」

  「哎,唐老師!您好您好,路上辛苦了吧!」男人用力地和唐蘅握手,「我是半溪村的駐村村長,鄭思。」

  「鄭村長,您好。」唐蘅說。

  「唐老師,這是我們村支書,王恩平,這是……」

  唐蘅一面與他們寒暄,一面被簇擁著走進了村委會。在會議室坐下,村長親自遞上熱茶,笑呵呵地說:「真是辛苦老師們了,我們這兒啊,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最多的就是老人小孩,老師們做起工作可能不太方便。」

  「哈哈,這不就需要咱村委會配合了嘛!」孫繼豪語氣挺豪爽,「正好你們村的小李也來了,小李和我們唐老師,老同學啊!」

  「啊?是嗎?」村長眼睛瞪大了,表情有些不自然,「哈哈,我是去年冬天才來駐村的,小李他們年輕人不經常回來,具體情況我還真是不太了解……」

  半溪村共有125戶村民,按照地理位置分為半山組、半溪組、李壩組,半山組和半溪組距離近些,李壩組則相對較遠,開車過去需要二十分鐘。孫繼豪沖唐蘅嘿嘿一笑:「師弟,近的兩組一個人,遠的那組一個人,你選哪個?」

  唐蘅第一反應是,李月馳家在哪個組?

  話未問出口,孫繼豪卻拍拍腦袋:「差點忘了,你就去小李家在的組吧,正好他給你帶路,你們熟。」

  唐蘅:「好。」

  李月馳家在李壩組。於是就這樣定下來,唐蘅帶著十個學生去李壩組。唐蘅走出居委會,就見李月馳站在溪邊,一動不動像在發呆,正想開口叫他,卻見他向前兩步,一隻腳踏在溪邊的石頭上,緊接著他俯下身,背對著唐蘅,那樣子像要躍進水裡去——

  「小李!」村長喊道,「來給唐老師帶路!」

  李月馳扭頭望向他們,然後起身,很快來到唐蘅面前。

  「走吧,唐老師。」他說。

  學生們已經各自結伴上車了,唐蘅跟著李月馳,走向他們來時那輛越野。唐蘅覺得自己的喉嚨發緊,聲帶像是生了鏽:「你剛才,在幹什麼?」

  」嗯?」

  」你在溪邊幹什麼?」

  「……洗手,」李月馳舉起左手,他的手背發紅,「水有點冷。」

  唐蘅一下子卸了力氣,拉開車門靠在椅背上。

  李月馳看了看他,沒說話。

  越野車復又行駛在山間,只不過這次速度慢了下來,路也比來時細窄很多,幾次轉彎幾乎貼著山崖,十分驚險。

  到達李壩組,學生們按照提前分好的小組,由嚮導帶著走訪去了。唐蘅沒有具體的任務,而是進行一些隨機調查。

  兩人一言不發地走了幾分鐘,李月馳問:「剛才怎麼了?」

  他一臉平靜,襯得唐蘅像在賭氣。

  「你能不能別嚇我,」唐蘅硬邦邦地說,「剛才你突然去溪邊,我以為——」

  「你以為我要跳河啊?」李月馳笑了,「水那麼淺,我就是想跳也淹不死。」

  「還有半路上,你倒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如果真的踩空怎麼辦?如果我反應慢半秒來不及拉你怎麼辦?」唐蘅越說越快,幾乎把一路上的膽戰心驚都傾吐出來了,「你沒看見那下面有多深麼,摔下去必死無疑你不知道?這種事你——你不能拿來開玩笑,李月馳。」

  李月馳停下腳步,表情仍然很輕鬆。

  「你真的覺得我賭的是會不會踩空?」他看著唐蘅,目光似有幾分志在必得的笑意,「我賭的是你會不會讓我退第三步。」

  唐蘅默然,幾秒後說:「你就那麼相信我會攔住你,答應你。」

  「對,」李月馳忽然伸手,在唐蘅右手手心用力捏了一下,「憑那天晚上你見到我時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好,好吧。唐蘅無言地、認命地想,至少他不是真的想死。那麼就算六年之後仍然被他拿捏在掌心裡,也認了。

  「反應過來沒有?」李月馳拍拍唐蘅的臉,「我們現在在一起了。」

  四下無人,唯有兩顆桃樹,一畦菜田,遠處幾聲隱約的雞鳴。

  唐蘅說:「所以呢?」他還是沒法想像自己又和李月馳在一起這件事。

  「按順序來,互相了解一下?」

  「……可以。」

  「提問吧,一人一個,」李月馳說,「你先?」

  唐蘅覺得這像一場遊戲,或者說本來如此,「你是什麼時候出獄的?我是說,具體日期。」然而就算是遊戲,能知道關於他的事,似乎也不錯。

  「一六年,十二月十一號。」

  「噢。」那時他在幹什麼?剛到澳門不久。

  李月馳:「這六年,你談過戀愛麼?」

  「……」唐蘅不想撒謊,但是如果老實說「沒有」——

  「我知道了,」李月馳卻笑了一下,又是那種志在必得的笑,「你問吧。」

  唐蘅沉默幾秒:「那個女孩是誰?」

  「小學同學,我剛出來的時候沒錢,和她搭夥做生意。」

  「她喜歡你?」

  「這是另一個問題,該我了,」李月馳說,「你們在石江待幾天?」

  「還有九天。」

  「好。」

  「暈車貼哪買的?」

  「一家診所,只有他家有。」

  「……」

  「最後一個吧,」李月馳俯身,湊近了唐蘅,「按順序,下一步是什麼比較好?」

  唐蘅看著他,覺得自己在他漆黑的瞳仁中,變得很小很小,仿佛被他包裹住。就是這種目光,六年前,混亂的人群中,炫目的燈光下,李月馳只看他。

  還有九天。唐蘅自暴自棄地想,既然還有九天,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只有九天,不管了,他究竟喜不喜歡女人,他究竟在想什麼,不管了,就算是遊戲也未嘗不可——唐蘅忽然抓住李月馳的領子,用力把他拽向自己,對著李月馳的嘴唇,他吻上去——

  然後被推開了。

  唐蘅茫然地看著他:「這是……這是下一步。」

  「太快了。」李月馳攥住唐蘅的手指,他的手在溪水裡浸過,很涼。

  李月馳輕聲說:「如果這樣,到你走的時候……」

  「什麼?」

  「到你走的時候,我就捨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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