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怪人
蔣亞一臉震驚:「唐蘅你怎麼回事?」這時安芸也反應過來,用力一拽田小沁:「快跑!」人已經躥出五米遠了,又吼道:「蔣亞!吉他!!!」
蔣亞:「……我操!」
眾人分成三撥,安芸、田小沁和那高個男生跑在最前面,唐蘅和蔣亞緊隨其後,而阿珠樂隊的人也跑起來,嘴裡嚷嚷著「都他媽站住」。他們是有備而來,而唐蘅還背著吉他,跑了將近二十米,就被趕上了。
「小沁你們先報警!」安芸停下腳步,嘴裡蹦出一句武漢話,「我打死這幫表子養的!」田小沁顯然嚇傻了,站著沒動:「安芸……」這時她身邊的男生推她一把,沉聲道:「你快跑,別管我們。」
另一邊,唐蘅和蔣亞已經被團團圍住。小巷狹窄,他們一邊是牆,一邊是人,已然退無可退。為首的胖子扭扭手腕,笑著說:「你們不是牛逼得很嗎?剛才你們說什麼,吉他?」
蔣亞滿臉堆笑:「這樣吧兄弟,我請客,咱去喝一頓!你看咱也不是黑社會,沒必要搞這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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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確實,」胖子還是笑著,陰測測道,「不過喝酒就算了。」
「那……」
「就你背那吉他,給我砸了,」他看著唐蘅,「砸了,咱們就算兩清。」
「他這吉他不值錢!」蔣亞沖安芸揚揚下巴,「老安那貝斯才貴呢,砸貝斯吧?」
「吉他。」
下一秒,安芸舉起貝斯,狠狠砸向其中一個黃毛。與此同時,蔣亞也衝上前去,一腳踹在胖子的大腿上。胖子被他踹翻在地,一骨碌爬起來吼道:「打死他們!!!」
眾人開始混戰,安芸已經練了兩年泰拳,雖然力氣不如男人,但身手十分靈活,而蔣亞自幼練習跆拳道,打起來也不吃虧。唯獨唐蘅一躲再躲,硬生生挨下幾拳,卻並不與對方撕打。
他要護著身後的吉他。
安芸和黃毛對打,蔣亞以一敵二,而那胖子和一個光頭圍住唐蘅,逗貓似的你一拳我一腳,仿佛以折磨他為樂。胖子說:「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啊,要麼這樣,你給我跪下——這事就算了。」
唐蘅說:「我跪你媽了個X。」
「那你別怪我們咯!」胖子和光頭同時出手,唐蘅堪堪躲開他的拳頭,卻被光頭手裡的木棍擊中肩膀,當即一個踉蹌,半條手臂都麻了。
光頭掂著木棍說:「你不砸我們幫你啊。」然後舉起棍子,直向唐蘅後背的吉他砸去!唐蘅連退幾步,「嗡」地一聲,吉他抵在牆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今晚,吉他大概保不住了。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竄出一個人,擋在唐蘅前面。他背對著唐蘅,只看得出個子挺高。唐蘅反應過來,他是和田小沁同來的男生。
胖子舉起酒瓶:「沒你的事,滾開。」
男生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操!」光頭的木棍招呼上去,男生竟然一動不動,硬生生接下。那光頭也愣了一剎,只一剎那,就被男生抓住木棍。他狠狠一甩,一捅,光頭鬆了手。
「跑啊!」男生低吼。
唐蘅猛地回過神來,拔腿就跑。胖子還想追,又被男生攔住了。
十分鐘後,學校保衛處的保安們騎著電驢呼嘯而至。
五個人里跑了四個,剩下一個由於體重原因沒能逃脫的胖子,被蔣亞狠狠壓在地上。安芸的臉腫了,蔣亞的膝蓋手肘擦傷了,唐蘅喘著粗氣:「那個人呢?」
安芸:「哪個?」
「和你同學一起來那個,剛才他……」
「你們哪個學院的?」保安打量著三人,「報警吧,把輔導員叫來。」
「叫輔導員幹嘛!」安芸嚎道,「我們是被打的啊!」保安看看地上的胖子:「你們,被打?」
「他們本來有五個!」蔣亞一臉冤枉,「跑了四個!不信你問他!」
「主要是,你們和校外人員發生衝突,我們管不了啊。」
「算了算了,」安芸擺擺手,「我們也不是漢大的。」
保安莫名其妙:「不是漢大的找我們幹嘛?」
「你們離得近啊!」安芸說,「我們仨是理工的。」
「那你們把他放了,可不能再打了,」保安嘆一口氣,「旁邊就是我們學校……你們好歹換個地兒啊。」
「沒問題,」蔣亞鬆開對胖子的鉗制,「滾吧。」
胖子一溜煙跑了。
保安們也走了,剩下唐蘅、蔣亞和安芸,三人看著彼此,一陣沉默。
「其實我感覺他們也沒想真打,」安芸說,「反正黃毛那哥們,下手挺輕的。」
蔣亞點頭:「我那兩個也還行……就是便宜死胖子了,操。」
「那個人呢?」唐蘅沉著臉,「你們沒看見他?」
「哪顧得上啊!」蔣亞嚷道,「你能不能先關心一下你的安和你的亞?」
「他受了——」
身後傳來一道男聲:「我在這。」
還是那種很平靜的調子。
唐蘅轉身,看見幾米外的拐角走出一個人,姿勢有些彆扭。唐蘅跑過去,急切地問:「你怎麼樣?」
「沒事,」對方頓了頓,「得去趟診所。」
巷子裡太黑,路燈又太遠,唐蘅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龐,但能嗅到血的腥味。
唐蘅的聲音有些顫抖:「哪裡受傷了?」
對方說:「後背。」
唐蘅繞到他身後,舉起手機——好在諾基亞禁摔——看向他的背。
藍色T恤被血浸透了,已經貼在他的背上。幾縷鮮紅的血跡向下蔓延,直到他牛仔褲的褲腳。
唐蘅驀地反應過來,對方的姿勢之所以彆扭,是因為勾著腰。
唐蘅啞聲說:「我叫救護車。」
「不用,」對方卻摁住他的手,「前面有診所。」
「你都這樣了去什麼診所!」
「不用你管。」
唐蘅暗罵一聲,只好說:「我背你過去。」
「我自己去,」對方壓低聲音,「如果之後學校調查這件事,別說我在。」
唐蘅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剛才保安過來的時候,這人故意躲起來了?
他躲什麼?
「你們在校外聚眾鬥毆,」對方又強調,「與我無關。」
唐蘅被噎得說不出話,這時蔣亞安芸湊過來,也嚇了一跳:「快去六二七啊!」六二七醫院就在珞瑜路上,離此地很近。
他卻一言不發,逕自向前走了。
蔣亞問:「什麼情況?」
唐蘅沉默兩秒,把肩上的吉他賽給蔣亞:「先幫我拿著!」然後飛快追了上去。
兩人並肩而行,路過方才打架的地方,唐蘅看見地上一片亮閃閃的東西,踢了踢,發現是玻璃渣子。再走幾步,看見破碎的酒瓶瓶頸。
「他們用這個……打你的?」
對方不說話,像是默認了。唐蘅咬牙道:「是誰打的?那個胖子,還是光頭?」
對方卻仍舊不說話,啞巴似的。
唐蘅焦躁地說:「我在問你。」
「安靜點,」他總算開口了,「很疼。」
唐蘅沉默,跟著他在巷子裡拐了又拐,終於看見一家診所。他似乎對這一帶十分熟悉。
唐蘅跟在他身後走進去。活了21年,第一次走進這種診所。門口的塑料帘子是灰黃色的——也不知是髒成這顏色的,還是原本就如此。這個點兒,診所里只有一個老太太在輸液,大夫坐在電視前,手裡捧碗熱乾麵,白大褂敞著懷,露出滾圓的啤酒肚。見二人進來,他懶洋洋道:「等一下哈,吃完這兩口。」
「他出血很多!」唐蘅急道,「你給他看看。」
「喲,現在知道著急了,」大夫瞥他一眼,「打架的時候幹嘛去了?」
「……」
「沒關係。」身邊的人說。
聽見他的聲音,唐蘅忽然想起,他還沒看過他的臉。於是扭頭看過去,目光略略向上揚,視野里出現一張很狼狽的臉——汗水、血跡和灰塵在他頰上混成一片,已經幹掉了,留下道道暗色發紅的印子。他的皮膚是麥色的,看著看著,那些印子忽然變得異樣,像某種古老圖騰,散發出山林草木的凜然氣息。他是書里走出來的麼?這樣說好像太誇張了——但是是哪本呢?
唐蘅看得發愣,對方忽然側過臉來,兩人視線對上。他有一對漆黑的瞳仁,黑得乾淨。
想起來了,列維·史特勞斯那本,《憂鬱的熱帶》。
他不說話,目光卻在問:有事嗎?
唐蘅鬼使神差道:「田小沁是你女朋友麼。」
「不是。」
「……哦。」
他答得那麼痛快,好像並不在意唐蘅為何這樣問。也對,他連自己的傷都不在意。怪人。
這時大夫總算放下碗,走過來看了看他的後背,說:「你這個好麻煩的嘞,還是去醫院吧,我這沒有麻藥。」
「不用。」
「哎呀,會很痛的。」
「就在你這裡,」他頓了頓,「醫院太貴。」
太貴?貴?唐蘅一時反應不過來,能有多貴?他家有家庭醫生,所以他沒去醫院看過病。
大夫嘆了口氣:「那你忍著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