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次不用
直到走出教學樓,唐蘅仍覺得嘴唇是麻的,像是被砂紙蹭過。蔣亞這素質堪憂的傢伙正站在樹下抽菸,見了唐蘅,先是挑挑眉毛,然後又「嘖嘖」兩聲,說:「你倆挺纏綿啊。」
唐蘅還沉浸在那個轉瞬即逝的吻里,懶洋洋道:「閉嘴。」
「說真的,」蔣亞摟住唐蘅的肩膀,「感覺怎麼樣?」
「什麼感覺?」
「那個啊。」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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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嘛。」
「滾。」
「我靠,」蔣亞忽然笑起來,欠嗖嗖地,「你倆還沒到那一步?這麼純情的?」
唐蘅看了看蔣亞,認真地問:「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幹嘛,」蔣亞雙手抱胸,「你別打我主意啊。」
這傢伙人高馬大,一頭紅毛,活像個智商不高的社會閒散人員。偏又腦袋一歪,用東北腔哼哼唧唧地嬌嗔:「小王八蛋,人家真的喜歡女孩子。」
於是那點殘餘的旖旎心思瞬間散去,唐蘅冷冷道:「我要吐了。」
「誒,說真的,你們這效率不行啊,」蔣亞壓低聲音,「會不會啊?要麼我給你們找個片子,你倆學學?」
「你他媽不是直男嗎?哪來的片子?」
「嗨,」蔣亞驕傲地說,「我還有百合的呢,博採眾長嘛。」
「……」
自打唐蘅和李月馳在一起之後,蔣亞便有事沒事地八卦兩句,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都有,諸如那什麼的時候究竟疼不疼?真像片子裡那麼爽啊?有一次他喝了酒,甚至醉醺醺地叮囑唐蘅:「姓李那小子不是缺錢麼……你就多給他買點東西……哄著點……要不然,人家一個大男人,白給你日啊!」
唐蘅沉默不語,安芸則在一旁笑得眼淚紛飛。
當然最關鍵的問題並不是蔣亞誤會了他們的型號——最關鍵的是他和李月馳根本沒做到那一步!唐蘅有點鬱悶地想,他們談戀愛才不到一個月,有必要那麼快嗎?沒必要吧?
但有時蔣亞問起來,又問得他心裡痒痒的,像被貓爪子撩過。
蔣亞勾著唐蘅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晚上去我那吧,哥給你傳授點經驗。」
唐蘅冷著臉:「你小點聲。」
「好好好,你們文化人臉皮薄——我和你說啊我那兒資源老多了。」
「不去。」
「為啥?」
「項目要結項了,明天答辯。」
「哦……明天答辯啊?」蔣亞做出一副自己聽懂了的樣子,「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吧?」
「怎麼了?」
「『長愛』有演出,聽聽唄。安芸也去。」
唐蘅想了想,說:「行。」
唐蘅回家,蔣亞去找女朋友,兩人在學校門口分別。然後唐蘅取了一個順豐快遞,拎回家。
快遞是付麗玲從上海寄來的,說是十年的普洱茶餅,四千多一塊,叫他送給張院長——就是張白園他爸,經濟學院張院長。剛知道這事時唐蘅百般不耐煩,反問十年的茶餅也不怕把人喝出個好歹?付麗玲語重心長道,寶貝你不懂,這不是用來喝的,送禮嘛。
唐蘅正欲反駁,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說話了。
付麗玲說,晚上吃飯多和你大伯學著點,大學畢業了還傻乎乎的。
唐蘅說,好。
明天的確是項目結項,但今晚並不是為了結項答辯做準備,而是去參加一個飯局。
唐蘅把長發束成低馬尾,換上襯衫和西褲,這也是付麗玲從上海寄來的,說是由裁縫按照他的尺碼定做而成,想必價格不菲。唐蘅本就體型偏瘦,換上這身衣服,更是利落挺拔,甚至帶上幾分冷峻的氣質。
貼了暈車貼,打車到大伯給的地址,是一家巷子裡的私房菜館。唐蘅下車,沒急著進去,而是掏出手機給李月馳發了條簡訊,問他:下課了嗎?
半分鐘後,李月馳回覆:正在吃飯。
吃完飯去開會?
嗯,你呢?
待會就吃。
和蔣亞一起?
不,有個飯局。
知道了,等你忙完再聯繫。
唐蘅對著屏幕笑了笑,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
這場飯局是大伯牽頭的,總共就他們兩家人——大伯、伯母和唐蘅,以及張院長一家三口。張白園也穿了正裝,但他個子瘦小,怎麼看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唐蘅走過去,恭敬地說:「張院長,這是我媽讓我轉交給您的禮物,她原本也要來的,但是這幾天公司太忙。」
唐蘅以為對方會推讓一番,沒想到他痛快地收下了,笑呵呵道:「茶葉啊?哎呦,還是小付了解我!」
小付?唐蘅腹誹,大概面都沒見過吧?
「唐蘅,來,給你張伯倒酒!」唐國木看著桌上的紅酒,「老張,這也是好酒哪。」
「好酒好茶,我今天占便宜啦,哈哈……」
酒的好壞唐蘅品不出來,只覺得後勁十足,他慢慢啜飲一杯,剛開始沒什麼感覺,當飯局進行到一半,便兩頰發熱,思緒也有些混沌了。
這家私房菜館的菜也不好吃,海參鮑魚佛跳牆,山珍海味擺滿一桌子,卻都太咸了,令唐蘅口乾舌燥。
唐國木和張院長聊著學校里的事,伯母和張夫人交流護膚心得,張白園則一直埋頭吃菜……這位倒是本色不改。張院長抽菸,包廂里的煙味也一直沒斷過,飯局進行到後半段,涼掉的菜味和煙味混成一團,熏得唐蘅渾身不自在。
「這個項目多虧有小唐在,能帶著白園幹活,」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張院長音量提高,笑罵道,「我家白園啊,他媽的,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唐國木連忙說:「老張你這就睜眼說瞎話了!白園還不夠出色,還不夠勤奮?唐蘅才是呢,成天東跑西逛的,他要是能有白園一半踏實,我就心滿意足嘍。」
「踏實?光踏實有什麼用,沒主見,沒魄力呀!你看他吧,這都讀研了,連個研究方向都選不出來,我說你就根據自己的興趣選嘛,你想做什麼方向我都能找人帶你……就是憋不出來,哎!」
「哈哈,孩子年紀小麼,不著急……」
唐蘅看向張白園,對方正埋頭剝蝦,神情專注得仿佛什麼都沒聽到。又或者,他已經聽到太多次,麻木了?
張院長撣了撣菸灰,又說:「小唐以後去哪讀書啊?」
唐蘅說:「還沒定。」
「哦?要出國?」
「可不是麼,這孩子,誰也勸不住,」唐國木無奈地笑道,「你看你留在漢大多好,不說社會學院了,經濟學院都是你的大本營!」
張院長看著唐蘅,連連點頭:「是嘛,你就和白園一起做項目——我這兒資源多得是呢。」
唐蘅輕輕吐出一口氣,面上掛個微笑:「我幫不上什麼忙,都是潘鵬帶著我們。」
張院長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潘鵬?那孩子確實能力挺強。」
「也很有想法,」唐蘅端起玻璃杯,抿了口紅酒,「我第一次做這種項目,什麼都不懂,幸虧有潘鵬……給我們項目組的人數把關。」
唐國木神色微變,說:「唐蘅,你去叫服務員來,我們再點兩個菜。」
「不用啦,都吃飽啦!」張院長擺擺手,轉而又說,「那這個項目,總共多少人啊?」
唐蘅說:「社會學院這邊有兩個名額。」
張院長:「只有兩個啊?」
唐國木尷尬道:「兩個不少了。」
「我還有個學長也參加了項目,」唐蘅淡淡地說,「不過名額不夠,就沒寫他的名字。」
「是麼……」張院長看向張白園,「經濟學院這邊有幾個名額?」
張白園總算抬起頭,滿臉茫然:「我回去問問潘鵬。」
「這你都不知道?」
「我……」
「好了好了,多大點事呀,」唐國木起身,把菜單塞進張白園手裡,「白園啊,你再點幾個你想吃的菜——名額麼,多一個少一個的,無所謂。」
唐蘅說:「是的,無所謂。」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點半,張院長一家打車先走,緊接著唐蘅自然挨了頓罵。不過伯母向來護著他,唐國木罵了幾句,也不說什麼了。
唐蘅貼上一片新的暈車貼,打車回到漢大。也許因為喝酒,他覺得頭有點暈。
下車,看見李月馳的簡訊,九點一刻發的:
我開完會了,你那邊結束了嗎?
唐蘅回復道:剛結束。
李月馳:能接電話嗎?
唐蘅呼出一口濁氣,清清嗓子,撥了李月馳的號碼。
李月馳很快就接起電話,他低聲說:「唐蘅。」
唐蘅忍不住帶了點笑意:「嗯,學長。」
「你喝酒了?」
「一點兒。」
李月馳沉默片刻:「和誰吃的飯?」
「我大伯,還有張院長……」唐蘅揉了揉太陽穴,問,「你在樓道里?」
「嗯。」
有時他們深夜通電話,李月馳就走出宿舍,在樓道里和唐蘅講話。男生宿舍總是鬧哄哄的,即便站在樓道里,也能聽見隱隱的人聲。
唐蘅的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一些,聽著李月馳的聲音,他忍不住邀功似的說:「我有一個好消息。」
李月馳笑了一下:「什麼好消息?」
「那個項目……會加上你的名字,」唐蘅鈍鈍地說,「絕對要加上你的名字。」
李月馳靜了兩秒,語氣非但不驚喜,反而嚴肅起來:「你幹什麼了?」
「我……沒幹什麼,」唐蘅被他問得有點懵,「就是今天和張院長吃飯,隨口提了一下……」
李月馳不應,只聽得見他淺淺的呼吸聲。
唐蘅的酒醒了大半,緊張地喚道:「李月馳?」
「我知道你為我好,」半晌,李月馳輕嘆一聲,「但下次不用這樣。」
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唐蘅的酒完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