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坐在一塊兒
李月馳有些驚訝地揚了揚眉毛,他還未開口,唐蘅先匆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如果你不想回宿舍的話……」等等,這麼說好像也不對,李月馳哪裡表露出不想回宿舍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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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怎麼講才合適呢?哪怕他是一陣風,也想把他握在手裡。唐蘅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患得患失,就算李月馳談過女朋友——這很正常不是嗎?他已經接受這件事了不是嗎?為什麼此刻他還是如此恐慌,總覺得李月馳會像一片影子,趁著夜雨,天黑,走進莽莽山林而再不復返。奇怪——他都在想些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唐蘅硬著頭皮,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家裡沒有別人。」
李月馳笑了一下,低聲問:「所以呢?」
「就……你可以睡書房,書房有床。」
「我在宿舍也睡得挺好。」
「哦,」唐蘅看著他,乾巴巴地說,「那你……回去吧。」
李月馳頷首:「明天見。」
他說完便轉身欲走,動作乾脆。唐蘅又喊:「李月馳!」
李月馳轉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笑著說:「最後一次機會。」
他向來這樣遊刃有餘,唐蘅想,他都知道的。
「陪陪我,」唐蘅不好意思看他,只得盯著自己腳下的位置,「陪我待著,行嗎?」
「走吧。」
「啊?」
李月馳低聲道:「去你家。」
唐蘅發誓剛才邀請李月馳去自己家的時候,並沒有其他目的。
他只是單純地想和李月馳多待一會兒。
可李月馳的聲音那麼低,語調那麼輕,好像連夜風都變得軟綿綿了,他們走在偏僻的小徑上,鞋底踩過一些枯枝敗葉,發出輕微的聲響,仿佛某種絮語。
唐蘅覺得大腦有些混亂。
李月馳竟然跟他回家了。只有他們兩個。臥室的床是雙人床。
誰先洗澡?按理說李月馳是客人,應該讓他先洗。內褲也有新的。但如果,如果他們兩個一起……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家是老房子老戶型,衛生間很狹窄。
「唐蘅。」李月馳忽然拽住他。
「啊?」完了李月馳是不是後悔了?
「有台階。」
「哦……」唐蘅尷尬道,「差點沒看見。」
李月馳不說話,只是把拽著唐蘅的手向下移,輕輕握住唐蘅的手腕。他的手心是溫暖的,唐蘅覺得大腦更混亂了。
總算到了樓下,這棟樓的住戶大都是退休教職工,上了年紀,睡得早。故而時間雖然還不到十一點,但一眼望去,只有兩三戶人家亮著燈。
唐蘅走進樓道,輕輕「嘿」了聲,暖黃色聲控燈亮起來。他小聲向李月馳解釋:「鄰居都睡了,這邊老房子隔音不好。」
李月馳回以很輕的「嗯」,他跟在唐蘅身後上樓,樓道里靜悄悄的,唐蘅看見他們的影子被聲控燈拉長,一個影子親密地交疊了另一個影子。
「你家在幾樓?」
「六樓,」唐蘅不敢看他的臉,只好悶頭爬樓梯,「頂層。」
所以他們很快就爬到六樓,太快了,彼此都有點喘。唐蘅低頭在背包里找鑰匙,手伸進包里摸來摸去。而李月馳略有些沉重的呼吸拍在他頭頂,令他的思緒越發混沌起來。
總算摸出那把鑰匙,正要開門,李月馳忽然說:「對門有人住嗎?」
「有啊,」唐蘅搓了搓臉,「文學院的老師,退休了。」
「唐蘅。」
「啊?」
「……」
兩秒後,唐蘅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才發現李月馳的神色也很異樣,他微微皺著眉,唇角略向下壓,似乎是一副……忍耐的神情。
「唐蘅,」李月馳的聲音很輕,「我覺得——」
聲控燈熄滅,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快忍不住了。」李月馳湊到唐蘅耳邊,用氣聲說。
這一剎那好像大腦都空白了,唐蘅分辨不出他的話的含義,周遭實在太黑了,他下意識地尋找光源——然後就對上李月馳的眼睛。一點模糊的燈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照進他的瞳仁,在他的瞳仁中唐蘅看見兩點小小的白色光芒。
那兩點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嗅到很淡很淡的煙味,李月馳吻了他的嘴唇。
在漆黑的樓道里,他們安靜而急切地接吻。吻得太急了,唐蘅只好竭力壓制自己的氣息,他怕自己的呼吸聲太重,驚起了聲控燈光。片刻後,李月馳微錯開身體,一手環著唐蘅的腰,一手撐在牆壁上。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鬢髮蹭著唐蘅的臉,濕漉漉的,分不清是誰的汗。
唐蘅知道自己起反應了。
「李月馳……」他輕聲喚他,開口的瞬間聲控燈亮起來。李月馳飛快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視野又變成一片黑暗了,但他手指的縫隙中透出一絲絲光線。唐蘅眨眨眼,感覺自己的睫毛撲在他手心。
「怎麼了?」唐蘅問他。
「我……」李月馳聲音低啞,「我們再等等,好嗎?」
唐蘅沒反應過來:「等什麼?」
「做。」
「……」
「再等我一周——五天就可以。」
唐蘅既有點不好意思,同時又感覺很茫然,五天?五天之後會怎麼樣?他倆又不是女孩兒要避開生理期……
「好……好啊,」唐蘅說,「這也,不著急。」
李月馳俯身,又在唐蘅的唇上吻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了手。
唐蘅把鑰匙插進鎖眼,一邊開門一邊問:「為什麼是五天?」李月馳跟在他身後,含糊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門打開,客廳的燈亮著。
付麗玲坐在沙發上,抬起頭:「哎,我就聽著是你,」緊接著她的目光轉移到李月馳臉上,「小蘅,這是你朋友啊?」
唐蘅完全愣在原地,甚至打了個哆嗦。
「媽……」好幾秒,他才開口,「你怎麼回來了。」
「這兩天公司沒事嘛,」付麗玲穿一條褐色絲綢連衣裙,施施然站起來,「快讓你朋友進來坐呀。」
唐蘅甚至不敢回頭看李月馳。
「阿姨好,」他聽見李月馳平靜的聲音,「我是唐蘅的同學,來借他的書。」
「噢,快進來坐,」付麗玲左右看看,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小蘅最沒收拾了,你看家裡亂的。」
唐蘅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我去倒點水。」
他整個人被嚇懵了,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他們上樓的時候付麗玲聽見了腳步聲,可他們又沒有立即開門,她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唐蘅倒了兩杯水,端出去,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付麗玲坐在沙發左邊,李月馳坐在沙發右邊,中間空蕩蕩的,顯然是給他留的位置。
「媽,」唐蘅坐下,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學長,李月馳。」
「啊,小李是吧,」付麗玲笑眯眯地,「也是社會學的?」
「是的。」李月馳說。
「那就太好了,小蘅這孩子平時貪玩,你是他學長,多帶著他搞搞學習。」
「媽,」唐蘅起身,「我去給學長拿書,他得趕快回宿舍,有門禁。」
李月馳也站起來,垂著眉眼:「阿姨,這麼晚打擾您了。」
「有什麼打擾的,小蘅你快去拿書,」她看著李月馳,語氣如常,「小李喝杯水再走啊。」
唐蘅快步走進書房,胡亂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海德格爾的書。他把書遞給李月馳,忍不住咳了一聲:「學長,書你拿著看就行,不著急還我。」
李月馳說:「好,謝謝你了。」
「那你……路上慢點啊。」
李月馳點頭:「阿姨再見。」
「再見,」付麗玲起身把李月馳送到門口,招呼道,「小李常來玩啊。」
門關上,付麗玲問:「他是誰的學生?」
「……大伯的。」
「小孩兒長得不錯,」付麗玲打個哈欠,懶洋洋道,「今天飛機晚點,我在機場等了一下午,累死咯。」
唐蘅捏捏她的肩膀:「這次待幾天?」
「後天就走——我去睡了啊,明天中午去你大伯那兒吃飯。」
「嗯。」
「你也早點睡,別天天熬夜。」
「媽——」
付麗玲扭頭,笑著問:「怎麼了?」
「裙子不錯。」
「那當然,」付麗玲得意地說,「我一眼就看中了,店裡最後一條呢。」
唐蘅草草沖了個澡,回到房間,看見李月馳發來的簡訊:我到宿舍了。
唐蘅回覆:我媽沒發現,你別擔心。
李月馳:嗯,晚安。
唐蘅:晚安。
唐蘅放下手機,向付麗玲的房間望了一眼,門關著,門縫也是黑的,看來她的確睡了。唐蘅惴惴不安地想,付麗玲應該沒有發現,畢竟她的神情語氣都那么正常——而且他和李月馳只是在家門口停留了一會兒,又沒發出什麼聲音。最壞最壞的情況,也就是付麗玲已經有所懷疑。
唐蘅忽然很後悔,為什麼以前要急匆匆地向她出櫃?
反正,如果之後付麗玲問起來,就死不承認吧。
其實他也不介意向付麗玲坦白。但他知道,李月馳不想。
這一晚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唐蘅躺在床上,覺得疲憊極了。他摸摸自己的嘴唇,又覺得似乎還殘留著李月馳吻上來的觸感。
第二天沒課。唐蘅醒來的時候,付麗玲已經出門了。手機上有兩條簡訊,一條來自付麗玲:我去做個SPA,你記得中午要去你大伯家吃飯。
一條來自蔣亞:靠,昨晚那妹妹還真認識你家李月馳啊!
唐蘅一下子清醒過來,飛快撥了蔣亞的電話。
「喲,您起了?」
「你怎麼知道她和李月馳認識?」
「我看見的啊,」蔣亞神秘兮兮地,「早上我去師大食堂吃飯,就是熱乾麵很好吃的那個食堂……就看見他倆,坐在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