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第一次戀愛在那裡」
唐蘅到家時,付麗玲正在陽台上打電話。她穿一條長過膝蓋的鉛灰色羊絨大衣,聽見聲音,扭頭沖唐蘅使了個眼色。看來她也是剛剛回家,妝還沒來得及卸,唐蘅在她的梳妝檯前坐下,剝開蛋糕的包裝紙。
「這次真是麻煩你了,蘇姐……你太客氣了,哈哈,那我們周六見,我開車去接你。」付麗玲講完電話,在唐蘅身邊坐下,親熱地摸了摸他的頭:「好吃嗎?」
唐蘅把勺子遞給她:「你嘗嘗。」
「我減肥,」付麗玲說,「寶貝你吃吧。」
蛋糕是板栗味道的,看不出是什麼牌子,甜度適中,口感細膩極了。唐蘅一邊吃一邊想,下次也給李月馳買一塊。
「我今天下午見你大伯了,」付麗玲摟著唐蘅,「他可給我說了啊。」
「說什麼?」
「上次你找張院長告狀,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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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蘅動作一頓,咬著勺子含糊道:「他們欺負我……師兄。」
「你哪個師兄?」
「李月馳。」
「哦——之前來家裡借書那個?」
「嗯。」
「你呀,」她伸出食指點了點唐蘅的腦袋,「一天天的就知道惹事。」
唐蘅吞下口中的蛋糕,笑著說:「這不是有你們給我撐腰嗎。」
付麗玲也笑了,拿起手機不知回復誰的簡訊。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唐蘅暗自鬆了口氣。
看得出今晚她心情不錯。唐蘅吃完蛋糕,問:「這是從哪買的?」
「喜歡啊?明天我叫他們再送兩塊,但是也別吃多了。」
「不用……店的名字叫什麼?過幾天我去買給蔣亞他們吃。」
「潘靈記,在首義廣場那邊,到時候你打電話叫他們送來就好了——是蘇姐的朋友開的店。」
「蘇姐?」
「張院長的太太。」
「哦,」唐蘅說,「你什麼時候和他家這麼熟了。」
「這都是人情往來嘛,」付麗玲起身,把大衣隨手扔在沙發靠背上,「對了,你大伯說,你放棄推免資格了?」
其實這已經是上個月的事情了。唐蘅雖然拿到了學院的推免名額,也通過了漢大和北京一所大學的筆試面試,最終卻還是選擇放棄推免。上個月全國推免系統開放,他根本沒有在系統里提交申請。
「對……」唐蘅心想,又要吵架了。
然而付麗玲一反常態地平靜,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周日晚上我請張院長一家吃飯,你大伯也去,記得把時間空出來。」
「你要待到周日?」今天才周一。
「20號再回上海,」付麗玲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下個月就沒空嘍,年底事情多。」
付麗玲在家待十天,唐蘅便也得在家住十天。
周四中午他和李月馳在學校食堂匆匆吃了頓飯——倒不是他排練有多忙,純粹是因為李月馳沒空。大伯的項目的確很麻煩,據李月馳說,這是一個針對湖北大悟縣的扶貧項目,他們和當地政府、企業合作,幫助農民銷售農產品,也對一批貧困戶進行跟蹤調查。李月馳剛剛進入項目組,對前期工作不熟悉,所以既要完成分配的任務,又要花時間了解之前的進展情況。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有大段的時間膩在一起,每天能在食堂約頓飯,已經實屬不易。唐蘅甚至有點抱怨大伯:「你和田小沁才研一,他幹嘛給你們安排這麼多事兒。」
「他說這個項目很重要,之後發文章會帶上我們兩個的名字,」李月馳一邊大口吃飯,一邊說,「有這個鍛鍊的機會,挺好的。」
「哦,是啊,」唐蘅悶悶地,「你多吃點,感覺你瘦了。」
李月馳挑眉笑了一下:「這才幾天。」
「幾天也禁不起這麼累啊,」還好他們坐在食堂的角落裡,唐蘅把自己碗中的黃燜排骨夾給李月馳,「我吃不完。」
其實他根本不喜歡食堂的飯菜,尤其是李月馳常來的這個食堂——是漢大眾多食堂里,最便宜的一個。兩菜一飯的套餐才三塊五,還送碗免費海帶湯。價格這麼便宜,味道當然就好不到哪去。唐蘅實在吃不下這裡的飯菜,就到隔壁窗口買黃燜排骨或黃燜雞,七塊錢一份,雖然還是不好吃,但已經是矮子裡面拔將軍了。
他不知道李月馳怎麼吃得下,皺巴巴的炒菜薹,全是麵團的糖醋裡脊,還有硬到粒粒分明的米飯。每次他想給李月馳買黃燜排骨,李月馳總是淡淡地說一句:「不用。」
其實只是貴了三塊五毛錢而已。
「明天晚上你們開會嗎?」唐蘅收回思緒,「我們明晚有比賽。」
「周黑鴨那個?」
「嗯,在江漢路新開的酒吧,LIL。」
「明天晚上……我儘量過去,」李月馳放下筷子,「幾點開始?」
「七點,但我們也不知道排在第幾個上場。」
李月馳點頭:「我知道了。」
他把盤子裡的飯吃得一乾二淨,連海帶湯里的胡蘿蔔都撈乾淨了——唐蘅知道他其實不喜歡吃胡蘿蔔。
而唐蘅的黃燜排骨還剩小半碗。
兩人把盤子送到餐具回收處,一起走出食堂。將要分別時,李月馳低聲說:「其實你不用陪我吃飯……是不是吃不慣?」
「沒啊,」唐蘅連忙搖頭,「我就是早飯吃撐了。」
「是嗎?」
「嗯。」
李月馳笑了一下,有點無奈地說:「好吧。」
唐蘅撐開自己的傘,走出他的傘下。武漢又在落雨,天氣預報說明天的最高氣溫只有五攝氏度。這又濕又冷的天氣令人有些心煩,好像冬天永遠不會過去了。
他們在一個岔路口分別,這時到處都是下課的學生,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沖彼此點點頭。唐蘅向地鐵站的方向走,李月馳向教學樓的方向走。天空陰鬱得像一頁發黃的舊書,唐蘅走了十來步,回頭,看見李月馳的背影已經變得很小。他一個人的時候,走路的速度總是很快,唐蘅知道這是因為他趕著回教室給輔導班的學生批改作業,作業批改完就該上課了。四點鐘下課之後,他去項目組的辦公室幹活,一直到晚飯時間。晚上,他又要去「青木考研」上課。
他像一隻四處旋轉的陀螺,並不能為誰停滯分秒。
整個下午和晚上,湖士脫都在排練室排練,晚餐就去對面的小飯館隨便對付一頓。外面天寒地凍,他們在屋裡卻熱得只穿一件單衣,滿身大汗。
蔣亞放下鼓槌,癱在沙發上說:「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南方》了。」
唐蘅癱在他身旁,喃喃道:「我也是。」
安芸一口氣喝完了整瓶礦泉水:「我就不信咱們不是第一名。」
「大哥,你先想想曲子的事吧,」蔣亞說,「一月二十號之前交demo啊。」
「你有臉說我?你的詞寫好了?」
「我都寫六行了!」
安芸斜他一眼,懷疑地說:「是麼。」
「操,真的啊,元旦前肯定寫完。」
「你最好是。」
「天地可鑑,」蔣亞擼一把自己的紅毛,「我現在都沒找妹妹聊天了。」
總的來說,湖士脫的排練十分順利,之前那個蔣亞總是打錯鼓點的地方,後來也沒再出問題。
周五,武漢仍是陰雨綿綿。他們約好中午再碰頭——畢竟下午就要開始化妝、彩排,晚上又要比賽,所以一定得睡飽。中午唐蘅起床,在家吃了飯,然後和蔣亞安芸一起坐地鐵去江漢路的LIL酒吧。
主辦方很大方地請了專業妝發團隊,又包了酒吧樓上的賓館房間做化妝間。一進屋,蔣亞便立刻打開了空調。
「太他媽冷了,」他哆嗦著說,「武漢這個鬼天氣我也是服氣,內褲都沒得換了。」
唐蘅說:「你家不是有烘乾機麼。」
「被露露弄壞了,還沒修呢。」
「露露?」安芸冷聲道,「昨晚你說,最近沒空聊妹妹。」
「我……哎呀,」蔣亞心虛地笑了,「那都是上禮拜的事兒了,她非要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
「你他媽真的,上輩子是種豬吧。」
蔣亞嘿嘿一笑,模仿了兩聲「哼哼」的豬叫。
很快化妝師就到了,三人依次化妝、做頭型。蔣亞的最簡單,安芸的鍋蓋頭頗令髮型師費了一番力氣,而唐蘅作為主唱,化妝師說,你的妝最重要。
下午五點半,他們已經彩排過一輪,沒有唱歌,但是把上場次序和舞台走位敲定了。總共十支樂隊,湖士脫排在第五位上場。安芸小聲說:「咱們運氣不錯。」
蔣亞問:「為啥?」
「比賽剛開始,評委肯定都很嚴格,到後面呢,他們新鮮勁兒過去了,又不會認真聽了——中間正好。」
「靠,」蔣亞說,「還真是啊——兒子你現在緊張不?」
唐蘅把手機調了靜音,揣進兜里:「緊張個屁,我都快唱吐了。」
他剛剛給李月馳發簡訊,告訴他,他們大概八點過上場。李月馳回覆說,能趕過來。
其實他真的、真的不緊張。說白了這只是一場演出,和以往唯一的不同僅僅是,這次要戴耳返。但他又很想李月馳來看這場演出,雖然《南方》他真的要唱吐了,但這首歌他還是想唱給李月馳聽。「我第一次戀愛在那裡」,他第一次戀愛在這裡,他的戀人就在台下。
六點,選手們回到各自的化妝間休息、吃飯。為了避免意外狀況,蔣亞叫的外賣是白粥和藕湯排骨,連蘸料都沒要。
七點,他們坐在了候場區。第一支上台的樂隊來自漢陽音樂學院,五個男生,其中三個都扎著馬尾,還有一個乾脆長髮披肩。
蔣亞湊在唐蘅耳邊說:「媽的,咱們這造型不出挑啊。」
唐蘅說:「你光著上身打鼓就出挑了。」
話音剛落,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走過來,坐在唐蘅身邊。她摘下墨鏡,沖唐蘅露出個微笑:「弟弟,又見面啦。」
是林浪。
她出現在這裡,唐蘅並不覺得奇怪。
「你們唱什麼?」林浪問。
「《南方》。」
「誒,我喜歡這首。」
音樂聲響起,兩人沒再說話。這時,唐蘅又收到李月馳的簡訊:
已經在開會了,八點能過來。
很篤定的語氣。唐蘅對著屏幕笑了一下。
七點四十,第二隻樂隊唱完,評委點評結束,湖士脫被叫到後台候場。
臨走前,唐蘅脫下羽絨服,只穿一件川久保玲的白色T恤,短袖。
林浪驚訝道:「你就穿這個上台啊?」雖然酒吧里開了空調,但還是很冷。
唐蘅笑著說:「這件衣服是幸運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