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當然
2012年的第一天,武漢又開始下雪。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付麗玲是中午到家的。他們晚上要去大伯家聚餐,所以中午就隨便吃一點。唐蘅訂了她喜歡的海鮮披薩,外加一鍋熱氣騰騰的生薑可樂。
「哇,有長進嘛,」付麗玲捧著杯子,笑呵呵地問,「跟誰學的?」
「……網上學的。」
「煮的時候小心燙著手。」
「嗯。」
的確是從網上學的,這點唐蘅沒撒謊,只不過他已經在出租屋裡煮了不知多少次。冬天到來之後,唐蘅買了一個熱得快,煮生薑可樂很方便。武漢的冬天實在太他媽的冷了,即便開著暖氣,那層暖意也只是浮在皮膚表層上,而寒意則由外到里地浸透了身體。每次他倆**之前,唐蘅會煮一壺生薑可樂,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啜飲下去,待身體熱起來,才有脫衣服的勇氣。
「聽說你拿到offer了。」付麗玲淡淡道。
唐蘅驀地收回思緒:「芝加哥大學的。」
「是很好的學校?」
「總共申了四所,這所是最理想的。」
唐蘅有些心跳加速,很怕付麗玲一抬手把桌子掀了。
然而付麗玲只是點點頭,說:「那你們的樂隊怎麼辦?」
唐蘅愣了一下:「就那麼辦。」
「解散?」
「不……有空再一起玩啊。」
「倒也是,」付麗玲若有所思,「反正等你們畢業了,總得各奔東西的。」
她一直都不怎麼支持唐蘅玩樂隊,當然也不至於反對。所以平時她很少過問樂隊的事,不知今天怎麼提起來了。唐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今年在哪過年?」
「去三亞吧?」付麗玲將可樂一飲而盡,「去年買那套房子能住了。」
「我不想去……太遠了。」
「遠?那美國不是更遠,」付麗玲笑了笑,「武漢直飛,一會兒就到了。三亞暖和著呢,空氣又好,反正我是不想在武漢過年。」
「我們參加的那個比賽,得趁著過年錄歌。」
「工作人員過年都不放假?」
「是我們三個,我們自己錄歌。」
「唐蘅。」
「嗯?」
「你是不是因為別的原因,才想留在武漢的。」
唐蘅乾笑兩聲:「能有什麼別的原因。」
「我怎麼知道,」付麗玲聳聳肩,「算了,隨便你吧,反正我要去三亞——朋友約好了的。」
晚上唐蘅從大伯家出來,和蔣亞安芸會面,去了「長愛」。老闆阿布跑到新疆旅遊了,所以雖然是假期,但店裡並沒有樂隊演出,只留調酒師和幾個服務生照看著生意。
或許是天氣太冷的緣故,又或許是學生都在準備期末考試,「長愛」難得地冷清,放眼望去,只有兩三個卡座里坐了人,一首爵士樂若有若無地迴蕩著。
「李月馳呢?」蔣亞欠嗖嗖地說,「怎麼,新年第一天都不一起過啊?」
「他去輔導班上課了。」
「哎,到頭來還是爸爸陪你。」
「滾。」
這時安芸皺了皺鼻子,問蔣亞:「你已經喝過一輪了?」
「就喝了一點,今天林姐回北京嘛,給她餞行來著。」
唐蘅坐直身子:「是她約你的?」
「我約她啊,昨晚咱們吃飯是她請的。」
「我知道。」
「林姐還問你呢。」
「蔣亞,」唐蘅停頓片刻,決定實話實說,「她沒想簽我們樂隊。」
蔣亞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問:「什麼意思?」
「她早就聯繫過我了,想簽我。」
「只簽你一個?」
「至少當時是這樣說的。」
「哦……」蔣亞慢吞吞道,「那她現在改主意了唄。」
「我還沒告訴你是嗎?我的offer下來了。」
「凹什麼?您能不能說中文。」
安芸瞥了唐蘅一眼,對蔣亞說:「他被芝加哥大學錄取了。」
「好事啊,兒子牛逼!」蔣亞攬住唐蘅的肩膀,「我都想好了,你看你下學期沒課,我也沒課,咱們仨一起去北京試幾個月,就當體驗生活了嘛。如果不喜歡,你和安芸再回去念書。」
安芸蹙眉道:「我下學期有課啊。」
「請假唄,你爸一句話的事兒。」
「哪有那麼簡單?」
「唐蘅也去啊,你多給你爸說點好話就——」
「蔣亞,」唐蘅盯著黑色大理石吧檯,輕聲打斷他,「我沒想過做藝人。」
蔣亞一下子沒了聲音,而他眉宇間那股興致勃勃的神情也倏然散去。安芸拍了拍蔣亞的手臂,低聲解釋道:「我現在真的不好請假……換做以前是沒什麼,但今年我爸評『長江學者』,里里外外,好多人盯著呢。」
蔣亞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那要不然……你休學半年?」
「半年之後呢?」安芸低嘆,「我們最多也就是和公司簽約做藝人,半年,你覺得半年能火起來嗎?半年過後我們仍然什麼都不是,我怎麼給我爸交待——說我不讀研究生了?」
安芸繼續說:「而且人家一開始沒想簽咱倆,只想簽唐蘅。好,就算現在把咱倆捎上了——可唐蘅也要讀研啊,他費了那麼大力氣才說服他媽,還拿到了很好的offer,就這麼放棄掉?」
四下安靜,蔣亞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他忽然嗤笑一聲。
「我知道,」他說,「你們都有大好前程,不稀罕這個破樂隊。」
「蔣亞——」
「我沒本事,我他媽讀個二本都是走特長進去的。」
唐蘅擰起眉頭:「你說這些有意義嗎?」
「沒意義啊,搞這個破樂隊不也是沒意義嗎?你們一個讀研一個出國,那我呢,我幹什麼,回內蒙?我是不是該回去繼承我爸的公司啊?」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他媽的不想啊!」蔣亞一聲低吼,霍然起身,就這樣走了。
調酒師走過來,假惺惺地問:「小蔣沒事吧?」其實他肯定聽見了他們爭執的內容。
安芸輕聲說:「沒事。」
「唉,搞什麼樂隊啊,」調酒師給返回吧檯,為他倆調了兩杯橙紅的果酒,「賺不到錢的……」
唐蘅和安芸默默啜飲著果酒,一時間,誰都沒說話。直到爵士樂換成鋼琴曲,其他客人都走了,安芸才說:「你確定要出國了?」
唐蘅點點頭。
「那你和李月馳……」
唐蘅有點煩躁地問:「我們怎麼?」
「就這樣異國戀啊?」
「嗯。」
「……行吧。」
「你和田小沁呢?」
「我們?」安芸自嘲般笑了一下,「我們什麼也不什麼,她是直的。」
兩人把各自的果酒喝完,結了帳,一起走出「長愛」。此時已經晚上十點過,幾分鐘前唐蘅收到李月馳的簡訊,他說他到宿舍了。
「你先走吧,」唐蘅說,「我去趟那邊。」
現在他們都知道,「那邊」是指唐蘅和李月馳的出租屋。
「你媽不是在家麼,」安芸有些驚訝,「你晚上不回家啊?」
「回,我去拿點東西。」
「噢。」
別過安芸,唐蘅獨自來到他和李月馳的房子——他不喜歡稱此處為「出租屋」,總覺得有種朝不保夕的感覺。說是「家」,似乎又太牽強。一來二去只能稱此處為「房子」,破破爛爛的房子,唐蘅希望東湖村永遠都不要拆遷。
他沒有東西要拿,也沒有開門,只是蹲在門口的樓梯上。此時雪已經停了,小巷裡的積雪緩緩融化,到處都濕漉漉、髒兮兮的。
在他印象里,武漢這個城市也總是濕漉漉、髒兮兮的。
手機屏幕亮起來,又是李月馳的簡訊:能接電話嗎?
唐蘅直接撥過去,李月馳小聲問:「你在家?」
「我在……我家樓下。」
他的音量恢復正常:「嗯,怎麼沒上樓?」。
「這不是等你電話麼,」唐蘅笑了笑,「李月馳,我問你個事情。」
「什麼?」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要讀博嗎?」
「不了吧,我想早點上班。」
「去哪上班?回貴州?」
「你想去哪?」
「我還沒想好。」
「那就慢慢想。」
唐蘅感覺自己的心顫了一下:「你會跟著我嗎?」
「當然。」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唐蘅起身,動了動幾近僵硬的雙腳:「那我上樓了。」
「晚安。」李月馳溫聲說。
元旦假期結束,沒過幾天,蔣亞還是來找唐蘅他們了。畢竟他的期末作業還得靠李月馳。
他沒再提去北京的事兒,當然也沒再提林浪,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像往常一樣插科打諢。付麗玲回上海了,正值期末,唐蘅窩在出租屋裡寫完了課程論文,當他敲下論文尾注的最後一個字時,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本科期間的最後一門課,就這樣結束了。
以前他總想快點修夠學分、快點畢業,尤其是體側1000米長跑的時候。這一刻他望著窗外高高低低的屋檐,卻沒有覺得興奮,只感到一陣恍惚。唐蘅把論文重新檢查一遍,又不太甘心似的,補上一條可有可無的注釋,仿佛這樣能讓他的大學四年更完美一些。
把論文發到老師的郵箱,唐蘅起身,伸了個很長的懶腰。這是一個明亮的雪後的上午——這些天武漢一直在飄小雪,今天難得出太陽。保溫杯里盛著早上李月馳買回的米酒,此刻仍然熱氣騰騰,唐蘅將米酒慢慢喝完了。
今年過年早,還有兩天便開始放寒假,今天上午是李月馳的最後一門考試。
考試九點開始,唐蘅看了眼手機,十點四十。他從衛生間拿來拖把,將房間仔仔細細地拖了一遍,然後擦桌子,擦玻璃,洗乾淨保溫杯。等這一切做完,剛好十一點整。李月馳考完了吧?吃點什麼慶祝呢,火鍋,烤魚,還是那家新開的泰國菜?
換上付麗玲新給他買的毛衣,十一點零三分,唐蘅撥了李月馳的號碼。
通是通了,沒人接。難道還沒交卷?李學霸考試也考得太認真了吧。
唐蘅正打算再撥一通,屏幕上忽然跳出「大伯」兩個字。
「喂,小蘅啊,」唐教授氣定神閒地說,「待會我們師門聚餐,你也一起來吧。」
「你們考完試了?」
「一個小時就考完咯,今年我出的卷子最簡單。西門富春軒302雅間,你直接打車過去吧,我們現在正往那邊走。」
「哦……」怪不得李月馳不接電話,原來是和大伯他們在一起。
唐蘅應下,便也沒再給李月馳打電話了。他走到巷口攔了輛的士,路上有些堵,半個多小時後的士才到達飯店。下車時唐蘅頭腦發脹,有點暈車,他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一瓶冰可樂,噸噸噸灌進喉嚨,才舒服了些。
如果不是李月馳,他才懶得遭這個罪,跑來和一群不熟的師兄師姐吃飯。
唐蘅走進飯店,上扶梯,在服務員的帶領下走過一個拐角,來到302雅間的門口。門關著,他聽見大伯豪邁的笑聲。
唐蘅推門進去,唐教授沖他招手:「可算來了,來,坐這邊。」
唐蘅只好走過去,在大伯身旁坐下。李月馳坐在他斜對面,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然後同時偏向一旁。
「師弟,你喝什麼?」一個唐蘅叫不上名字的女生熱情招呼道,「這個是普洱茶,這個是菊花茶。」
「普洱吧,」唐蘅起身,「我自己倒。」
「沒事沒事你坐著,我來,」女生笑眯眯地,「挺燙的,慢點喝。」
唐蘅問大伯:「安芸呢?」
「那姑娘一考完就溜啦,」唐教授說,「老安今天請教委的人吃飯,把她叫過去了。」
「哦……」唐蘅一邊應著,一邊又瞟李月馳一眼。李月馳正低頭喝湯,白蘿蔔排骨湯——他不是不喜歡吃蘿蔔麼?
唐蘅的目光偏側幾分,對上李月馳身旁的田小沁。她垂著眼睫,臉頰有些發紅,不知是不是空調溫度太高了。
「徐蓉,」唐教授喝了口果汁,問她,「和你男朋友打算什麼時候定下來啊?」
「快啦,等明年畢業吧,」徐蓉笑著皺皺眉,「現在房子都沒有呢。」
「房子不著急,年輕人麼,掙錢的機會多得是……」唐教授環視學生們,像一個語重心長的父輩,「你們都念碩士了,找對象的事兒要放在心上了。」
「唐老師,您放心吧,」徐蓉身邊的鍋蓋頭男生說,「師弟師妹的對象包在我這兒!我給他們介紹!」
徐蓉嗔笑道:「得了吧鮑磊,咱們師門都內部解決啦,用不著你費勁!」
「啊?」鮑磊神情一怔,「真的假的?」
「真的啊,」徐蓉望著李月馳和田小沁,語氣非常興奮,「小沁剛給我們說的——她和月馳,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