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壞的愛
唐蘅在天河機場見到了林浪。他從武漢飛三亞,而林浪從北京飛武漢,時間恰好對上了,不多不少三十分鐘。唐蘅走得倉促,連電腦都沒有帶,只斜跨著個阿迪運動包,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是背後的吉他。
林浪將他打量一番,不無羨慕地說:「年輕人就是瀟灑啊,想去哪去哪。」
唐蘅說:「你們公司年後幾號上班?」
林浪愣了一下:「大年初七,怎麼,你要去北京玩?」
他們坐在天河機場的KFC里,這時很多大學都放寒假了,KFC里到處是三兩結伴的候機的學生,十分喧鬧。
唐蘅戴一頂咖啡色漁夫帽,帽檐下壓,遮住他濃重的黑眼圈。他的聲音懨懨的,在熱鬧的氣氛中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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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蘅說:「我想去你們公司看看。」
「誒,歡迎啊!你準備什麼時候來?」
「越早越好。」
「那就初八唄,」林浪想了想,「初八我領導在公司,他專門管樂隊這塊的……如果你不想見他也沒事兒,錄音棚啊,宿舍啊,練習室啊,我都帶你逛逛。」
唐蘅低著頭笑了一下:「你這麼肯定我要簽約?」
「不,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想簽你,」林浪停頓片刻,有點遲疑似的,「那你……不想出國啦?」
唐蘅沒有回答她的話,兀自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收到一個很好的offer。」
「恭喜啊,什麼學校?」
「芝加哥大學。」
「牛逼!」林浪挑著眉歡呼,「我高中班上的市狀元也在那兒,當老師,聽說一年賺幾十萬美刀呢。」
唐蘅點點頭:「所以你覺得我該怎麼選?」
林浪不語,似乎真的思考了一番,然後她說:「這種offer是可以延遲入學的,對吧?」
「嗯,最多可以延一年。」
「如果你還是放不下樂隊……就延一年試試?」
唐蘅望著她,露出一個平靜的微笑。
「我考慮一下吧。」唐蘅說。
「對呀,畢竟這事兒關係到你的未來,也和家人商量商量。」
不,已經不用商量了。唐蘅聽見一個畫外音般的聲音如是說。
延遲一年入學——可是一年又怎麼樣?一年之後他還是得離開李月馳去美國,那只是拖延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一年之後李月馳會不會喜歡上別人?會不會有另一個人出現,像他對他一樣對他好?就算這個人不是田小沁,還可能是王小沁,張小沁,都沒有什麼區別。
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早上從家出發來機場之前,唐蘅打開他的筆記本電腦,點進芝加哥大學的錄取頁面。今天是繳交留位費的最後期限。芝大留位費不算很貴,幾萬塊,其實他完全可以先把留位費交上,大不了之後不去。
可是你知道,冥冥中那個聲音又說,你知道這和延遲入學沒有區別,無論早晚你都得做選擇,最重要的是其實你已經選好了,對不對?怕什麼,怕他覺得你有病?但是你愛他,愛怎麼會是病呢?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唐蘅通宵未眠,腦袋木木的,並沒有什麼感覺。
滑鼠清脆一擊,他知道,就在那一刻。
他已經決定了。
唐蘅在旅途中睡得很沉,待飛機降落時,一陣顛簸將他晃醒。時近中午,陽光明媚。
他隨著其他乘客走出機艙,行過廊橋,直到進了航站樓,才意識到自己的異樣。已經到三亞了。唐蘅脫掉大衣,還是熱,又脫掉毛衣,只穿一件無袖背心,然後把頭髮隨意綁起來,紮成一個凌亂的馬尾。
唐蘅將手機開機,幾條簡訊接連彈出來,安芸說你能聯繫上蔣亞嗎?海南旅遊局說歡迎您來到海南,付麗玲說你先去酒店住著我後天就到。唐蘅在收件箱裡劃拉了半天,最後不得不承認,李月馳的確沒有聯繫他。
倒也不怪李月馳,他們說好的。唐蘅走出航站樓,被熱烘烘的陽光刺得眯起眼睛,天很藍,風很暖,遠處有寬大的棕櫚葉輕輕搖擺。昨夜的情形卻近在眼前,唐蘅感到一陣恍惚,此時此刻是假的嗎?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在武漢,在那顆冰冷徹骨的水滴里。
李月馳說,我從沒覺得你有病。
李月馳說,我沒有可憐你。
李月馳說,唐蘅……唐蘅。
李月馳緊緊抱住他,力氣大到像要把他摁進他的骨骼里。冬天的夜晚好冷,唐蘅覺得自己的聲音也像結了冰。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他環著李月馳,認真地說,「你知道嗎,我相信你沒有和田小沁在一起,可我竟然,竟然怎麼也放不下那些念頭,可能只有她死了我才能不再想——我不是詛咒她。李月馳,有時候我真希望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但我不想傷害你……有時候我又想把你關起來,或者你把我關起來,都行,這樣就誰都搶不走你了……我是不是很可怕?」
李月馳沒有回答,緊閉的睫毛簌簌發抖,唐蘅不知道他是在害怕,還是在忍耐什麼。
「我只是愛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愛是這個樣子,」唐蘅喃喃道,「我們彼此冷靜一段時間吧。」
唐蘅盯著安靜的手機,嗤笑一聲——笑自己的虛偽。嘴上說著「冷靜」,然後假惺惺地跑來三亞,其實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正常人」吧?可他竟然放棄了芝大的offer,無法想像李月馳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也許會覺得他有病?沒錯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但他承認他並不知道好的愛是什麼樣子,他想,也許他給李月馳的,是壞的愛。然而壞的愛也是愛——他怎麼會那麼那麼愛李月馳呢?想不通。
2012年的春節,唐蘅和付麗玲在三亞的新房裡。除夕那天晚上,他還是忍不住撥了李月馳的號碼——其實距離他們分開也才十三天。
零點將近,窗外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唐蘅把頭蒙在被子裡,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震了一下。
「李月馳……」忽然有些生疏似的,「是我。」
李月馳的聲音帶一點笑意:「我知道。」
「你家那邊冷不冷?」
「冷啊。」
「我以為你們那海拔高,會暖和一點。
「山里還是很冷的,而且沒有空調。」
「放鞭炮了嗎?」
「嗯。」
「李月馳……」
「怎麼了?」
「我挺想你的。」
李月馳不說話了,唐蘅一顆心臟越跳越快,他厭煩他了?還是他已經無法回答他的話?或許這兩者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窗外的鞭炮聲更加響亮,唐蘅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怕自己錯過了李月馳的聲音。然而,他只能聽見李月馳淺淺的呼吸。
片刻後,李月馳忽然說:「零點了。」
「啊,」唐蘅竟然打了個磕絆,「這麼快。」
「新年好。」
「你也是……新年好。」
「想我就回來吧,」李月馳靜了靜,「我在武漢,我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