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制度性
安芸尖叫:「和他有什麼關係!」
「是你告訴我的,」李月馳把手機收起來,後退了一步,「他的狀態一直……不穩定。」
「小沁是被唐國木害死的——你還有空擔心唐蘅?!唐蘅也死了嗎?!」
安芸說完就撲向李月馳,把手伸向他的衣兜,李月馳身子一閃,躲開她的手。她扯住李月馳的衣領,發瘋一般嘶吼:「手機給我!給我!李月馳你如果是個男人就——」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吵什麼呢?」
門外忽然傳來唐國木的聲音。
安芸的動作一下子停了,雙目圓睜。
「老安啊,我上樓找院長他們,」唐國木聲音慢悠悠的,顯得非常從容,「晚上我有節本科生的課,在4022,你幫我代一下吧?」
安芸沖向門口,被安教授死命攔下。李月馳走上前去,擰開門。
唐國木站在距離他們五六米遠的地方。
他幽幽嘆了口氣:「小李,這件事你別有壓力,啊。」
「你呢,」李月馳死死盯著他,「你有壓力嗎?」
「我當然有壓力啊,」唐國木搖頭,神情帶一些愧疚,「多好一個孩子,就這樣……哎,是我工作有疏忽,我該多關心關心小沁的。」
他的愧疚那麼真誠,好像他真的為田小沁的死感到痛惜。李月馳想起昨天晚上見到他,他也是這樣愧疚地說,是我糊塗了,你和小沁都是好孩子……胸口湧起一陣嘔吐感,翻江倒海。原來昨晚見到唐國木的時候,他剛剛強暴了田小沁,不知那時他心裡有多意氣風發。
唐國木沖他點點頭,轉身上樓去了。
李月馳回到辦公室,這時饒是安教授也攔不住安芸了,她再次撲上來,像一頭歇斯底里的困獸:「李月馳我求你了,你知道嗎如果唐蘅發現你做這種事,唐蘅會看不起你的。」
「……」
「李月馳!」
「讓我想想,」李月馳閉了閉眼睛,啞聲說,「……讓我想想。」
沒過一會兒,安芸的母親也來了。安芸趴在母親懷裡哭得肝腸寸斷,最後被父母帶回了家。安教授走時,拍了拍李月馳的肩膀:「我把辦公室留給你,你想待,就在這待會。」
這時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倆,李月馳攥著手機,揚起臉問他:「如果我把簡訊交出去,就能定唐國木的罪嗎?」
安教授沒有回答,只是長嘆一聲。
他走了,李月馳手腳發軟地陷在皮質沙發里,他捂住雙眼,感覺非常非常恍惚。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他甚至想這會不會是一場噩夢?等他醒來,田小沁還是那個準備考選調生公務員的田小沁,唐蘅人在北京,向他抱怨上節目好累,就算,就算他和田小沁真的得賠學校十萬塊錢,也沒關係。
把他們開除也沒關係。
剛才當著警官的面,他差一點就要說出昨晚見過唐國木,那時是唐國木剛剛得逞。差一點,就那麼一點,幾秒鐘,如果不是院長忽然回來——可是聽完安芸的話他又卑鄙地退縮了,儀器的事故竟然是唐國木和付阿姨聯手操縱的。他知道一旦他把這些說出去,唐蘅將同時失去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是唐蘅最親密的親人。他知道他應該為田小沁伸冤,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目睹了全部真相的人。他也知道與一個無辜女孩的死亡比起來,就算唐蘅真的崩潰了,那也算不得什麼。他知道,他知道得太多了,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唐蘅偏偏是他的戀人,為什麼田小沁偏偏是他的同學?
最後,他還知道,如果他交出那些簡訊和照片——他會失去唐蘅,無論結果如何。
你會和一個指出你大伯是強姦犯而你母親是從犯的人在一起嗎?不會吧。
你會和一個污衊你大伯是強姦犯而你母親是從犯的人在一起嗎?不會吧。
但是唐蘅,安芸說得對,如果我選擇沉默,你也會同樣看不起我。就算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已經默認了你會看不起我。
如果我沉默地背著這些罪孽活下去,我又怎麼配和你在一起?
李月馳霍然起身,嘭地一聲拉開門。他的左手仍然插在兜里,緊緊攥著他的手機。他覺得自己奔跑的速度從未這樣快過,上樓的台階好像輕輕一躍就跨過去了,他甚至來不及組織語言,但又覺得無需組織,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目睹了完整的全過程的人。
捕殺田小沁的全過程。
院長辦公室敞著門,滿是煙味。
唐國木和院長各自坐在辦公桌兩端,此外再無他人。
「誒,月馳,」唐國木看見他,語氣仍然那樣從容,「你有事嗎?」
李月馳沒理他,盯著院長問:「王警官呢?」
「走了,」院長擺擺手,「那孩子自己想不開。」
「她被唐國木強姦了。」
李月馳說完這句話,只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靜止了,辦公室里的空氣和煙霧也在一瞬間凝固。他盯著院長的臉,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而院長竟只是似有似無地朝唐國木瞥了一眼,然後說:「話不要亂講。你有證據嗎?」
「有。」李月馳掏出手機。
「月馳,」唐國木坐著沒動,「田小沁的事,我的確有責任,但你不能血口噴人啊。」
李月馳把手機遞到院長面前,四張圖片,很快就看完了。
「是昨天晚上她發給我的,」李月馳口齒異常清晰地說,「昨晚她被唐國木強姦之後,發給我的。」
院長沉默片刻,又點了一支煙:「圖片上只有她自己啊。」
「還有簡訊,簡訊里她說了——」
「她說的就是真的?萬一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再拉個人墊背呢?」院長撣了撣菸灰,很苦惱的樣子,「孩子,這事情死無對證啊。」
他話音剛落,唐國木的手機響起來。
「餵?嗯,是我……哦,儘快吧……這麼快?好的,好的!」他掛掉電話,對院長說:「殯儀館那邊問什麼時候火化。」
李月馳愣了兩秒,衝上去抓住院長:「不能火化!她身上有痕跡!」
「小李,你的心情我們理解,」唐國木在他身後,露出一個冰冷的、悲憫的笑,「但是現在,遺體已經送進爐子了。」
「李……月馳,是吧?」院長推開李月馳的手,「我聽說你和那姑娘關係很好,出了這種事,大家都難過,你心裡肯定不好受,我能理解。但是我們經過調查,已經大概決定好怎麼處理了。」
李月馳愣愣地說:「怎麼處理?」
「田小沁自殺,主要是因為承受了太大的心理壓力。你知道,你們在大悟的那批設備出了問題……還有,我們了解到學院裡有些傳言,說田小沁和唐老師有不正當關係,這也是導致她心理壓力過大的原因,」院長的聲音四平八穩,仿佛是在某場學術會議上朗讀自己的論文摘要,「總的來說,田小沁是唐老師的學生,出了這些事,唐老師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學院會給與相應的懲罰。」
院長說完,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他接起電話,「嗯」了幾聲,最後叮囑道:「一定穩住家屬,賠償都好說,別鬧事……」
「走吧,」院長把手機揣進兜,「唐老師跟我去見田小沁父母,小李,你就不要管這件事了,今天你說的話——先放放,好吧?你看現在忙成一鍋粥了。」
「您先下樓,」唐國木總算站起身,笑吟吟地說,「我和小李可能有點誤會,我們聊兩句。」
院長走了。此時已經下午五點多,天色變得更加晦暗,一陣風從大開著的窗戶吹進來,吹得窗簾上下翻飛,明明是春末夏初最溫柔的風,李月馳卻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被這陣風吹涼了。
他看見唐國木向他走來,唐國木穿著做工精緻的灰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至頸下。離得近了,李月馳看見他臉上的老人斑。
他像一個鬼。是字面意思的像,真的,真的像一個鬼。
「孩子,是不是很失望?」他輕聲說,「對一切都很失望,是嗎?記不記得我們上學期講過一個專題,叫做——制度性**。一個人能**,不是因為他自己,不是因為某幾個人,是因為這整套制度。我現在明白告訴你,不是我一個人害死了她,是我們,這個學院,這個學校,這套制度,你懂嗎?沒必要只恨我一個。」
「其實我也很難過,真的,她是個好孩子,就是膽子太小了。我不是故意害死她——我幹嘛要害死她呢?我就希望她好好陪著我,陪到她畢業,我還能給她找個好工作呢。結果,誰能想到——唉。」
李月馳再也忍不住,掄起拳頭砸向他的臉。
咚地一聲悶響,他倒在地上,但是立刻就爬起來。
「給你臉了是不是,」唐國木疼得咧了咧嘴,面色瞬間陰沉下來,「不甘心是吧?咽不下這口氣是吧?你還打算幹什麼——拿著照片去報警,還是去找媒體?」
李月馳仍然攥著拳,手臂在顫抖:「你真該死。」
「在那之前我先和你說幾件事吧,就這一次機會,」唐國木冷笑,後退到房間的另一端,「你可以盡情舉報我,無所謂,反正就算我完蛋了,還能拖唐蘅一起完蛋。你想過沒有?唐蘅出國的推薦信是一個強姦女學生的人寫的,還有學校會要他?唐蘅跟著我做過多少項目?唐蘅可是我親侄子,哈哈,你想把事情鬧大你就鬧,最好讓全世界的學校都知道唐蘅是我親侄子!」
「還有,唐蘅不是去當明星了麼,我聽小付說,是為了留在國內和你在一起?那孩子像他爸,一根筋。你說如果他公司知道了這些事,還敢和他合作麼?哦不僅是我,還有小付,當年他爸死了,小付一個人做生意——那是很不容易的啊,沒有我幫她牽線搭橋,你以為她能做成今天這樣?你以為唐蘅用的錢是乾淨錢?反正我不介意把這些事告訴媒體。」
「唐蘅已經為你放棄了出國,你要把他的一切毀掉麼?他的學業,他的事業,他的親人……到時候他就什麼都沒有了,」唐國木起身,整了整歪斜的襯衫領子,他從李月馳身邊徑直走過,仿佛已經篤定了李月馳不敢拿他怎麼樣,「以前真是沒看出來,唐蘅這孩子竟然喜歡男人,早知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