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映椒房
不過,這位楊太傅的口碑可不算好,史載其「素無美望」,而且,「為政,嚴碎專愎」,介個……
可是,對於一個東宮給使來說,同當朝第一人直接打照面的機會,真正叫可遇不可求,一旦錯過了,很可能就再也遇不上了!
難道,就像原時空那位何監工一般,謹小慎微的苦熬資格,三年之後,才混到一個小小的鑄冶監工的位子?
那還扯啥「天降大任於斯人」?
嗐!「素無美望」又如何?事實上,這是一個最重門地白望的時代,「素有美望」的那班人,怎麼可能看得上一個微賤的給使?只有在楊駿這種人這兒,自己這種人,才有「倖進」的可能!
至於「嚴碎專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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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駿或是個聽不大進不同意見的人,但進諫這種事兒嘛,得看如何措辭,你義正辭嚴,一套又一套大道理搬出來,甚至稠人廣坐的指著鼻子罵,領導臉面自然下不來;婉轉些嘛,旁敲側擊嘛,「譎諫」嘛!
再者說了,俺又沒打算賣給楊駿,但想快速上位,就必得有進身之階,目下,還能找到比楊太傅更好的「進身之階」嗎?
「進身」之後,如何進止,可以看看再說嘛!
就是這樣——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那麼,俺該如何給楊太傅留下一個「良好的……深刻的」印象涅?
這種情形,穿越前輩們似乎也是常常遇到滴,他們都是咋做的?
當然,指望當朝第一人「虎軀一震、納頭便拜」是不現實的……
但,或能當場就將俺提走,收納幕中?
何蒼天大轉念頭,一個方案接著一個方案推出,一個方案接著一個方案推翻——都不大妥當!
機會只有一次,不能「浪擲」啊,必得一擊即中啊!
老陶時進時出,不斷瞻望裡頭的動靜,一俟太后、太傅結束談話,便得第一時間進去伺候;但今兒個不曉得父女倆商談何等樣大事,始終不見動靜?
倒似乎有意給何某人留下足夠綢繆的時間似的?
「以往……」老陶一邊微微搖頭,一邊對徐登低聲說道,「從沒有這麼久的!左右不過一、兩刻鐘,也就出來了!」
徐登「嗯」了一聲,未做進一步的表示。很顯然,他和老陶,雖是極熟的朋友,但論脾性,較老陶要沉穩的多,話也要少得多。
就連何蒼天都不能不悄悄的活動腿腳了,但階下那一隊兵士,依舊釘子一般,挺胸抬頭,杵的筆直,紋絲不動。
只有帶隊的軍官,偶爾來回走動。
這個「軍姿」,這個精氣神,了不得!別的不說,就衝著親衛的這份精銳氣派,楊駿這個老大,便有過人之處——未必就跟不過吧?
自何蒼天們進入載清館,足足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裡頭終於有了動靜了——
一條尖細高亢的嗓子喊道,「太傅拜辭!太后親送!」
何蒼天心一跳:太后親送?介個禮遇——當然,人是爺囡倆。
對了,如此一來,即是說……不必挑擔子進去,就可以瞻仰太后的慈顏了?
可是,介個局面——太后、太傅同時出現,同俺方才反覆綢繆的,不一樣啊!
有些……措手不及啊!
何蒼天暗吸一口氣,心高高的提起來了!
里外略略一陣紛亂,大約半盞茶光景後,宦官宮女環繞之中,一男一女出現在檐下階上。
階下諸人,除了那隊兵士外,余者無不彎腰控背,何蒼天亦趕緊有樣學樣,但他實在是忍不住,偷偷抬頭,覷了一眼。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先落在女人身上——
只一眼,便懵住了。
女人綰一個松松的擷子髻,上著廣袖襦衫,下著百褶長裙,襦、裙一色,皆為白素,面上不施脂粉,通體上下,不見一件飾品。雖淨素如此,但目如點漆,眸生秋水,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恰如一支風中的水蓮花,承陽光雨露,清麗萬端,不可言說。
雖已有「美映椒房」的心理預期,但女人的美貌,依舊超出了何蒼天的想像。
這尚不是最衝擊他的,他最意外的,是女人的年齡——
一眼看去,膚光映人,不過二十許人的樣子——「徐娘半老」?!
還有身材,高挑窈窕,宛若處子——她應該是生過孩子的呀!
咋回事?!
她的老公,駕崩之時——就是今年的事兒,應該是……嗯,五十四歲;她的前任,也是她的堂姊,武元皇后楊艷,不過小她老公兩歲。
那她?!
還有,她的嫡長子——即當今皇帝,今年也……嗯,三十一歲了;她的新婦,即當今皇后,還要大皇帝兩歲。
老天,她這個皇太后,到底多大年紀?!
我這個讀書不求甚解的傢伙,還從來沒注意過這個問題!
至於一身白素,自然是寄哀亡夫的意思;百官都已除服,她的身份不同,兼之夫妻感情甚篤,因此雖已不服衰絰,但衣以白素,不施脂粉,不佩翠飾,以示哀毀。
她身旁的這個男人,自然就是其生父、當朝一人、太傅楊駿了,身材高大,面容清癯,三綹長髯,風度儼然,嗯,正經老帥哥一枚呢。
不奇怪,能生出如此人間尤物的女兒,自個兒也絕不可能難看呀。
楊駿威嚴的目光,掃視階下,自然而然,就看見了何蒼天——別人都低頭彎腰,唯有他抬著頭,張著嘴,那副瞠目結舌的樣子,不想吸引楊太傅的注意亦不可得。
兩人目光一觸,何蒼天趕緊低下頭去,心裡「怦怦」直跳。
就這片刻功夫,他已看清了楊駿的裝束:頭上以黑介幘束髮,戴三梁的進賢冠,身上……應該就是所謂的「五時朝服」了吧?
所謂「五時朝服」,是指不同的季節穿不同顏色的朝服,春天為青,夏天為朱,季夏(夏天的第三個月,即六月)為黃,秋天為白,冬天為皂,攏共五色。百官地位較高者著五色朝服;稍低者著四時朝服(缺秋天的白色朝服,或曰無季夏服,以黃為秋服),更低者只著一種顏色的朝服,沒有隨季節「變色」的權利了。
目下是秋天而楊駿服白,所以,必為「五時朝服」也。
朝服外斜佩紫綬——應該還有金章,只是這個角度看不見擺在身體的啥位置?
楊駿回過身,對著女兒深深一揖,「臣告退,太后請回。」然後,保持著作揖的姿勢,後退兩步。
女兒微微頷首,聲音淡淡的,「太傅好走。」說罷,在一眾宦者宮女的簇擁下,轉身入內。
何蒼天光顧著驚嘆太后的麗色和年少了,沒咋留意更重要的細節:父女二人的面色都很難看,楊駿臉色鐵青,如罩寒霜;楊芷臉上似乎略平靜些,但高聳的胸脯不斷起伏,明顯是在強行抑制著自己激越的情緒。
楊駿轉過身來,抖了抖袖子,聲音清朗,但乾的如同一段劈柴,「那是何物?似乎是……兩筐菜蔬?」
諸人皆是一愕,徐登、郭一、何蒼天三個尤其意外:太傅居然盯上了這兩筐菜?
徐登小心翼翼的,「回太傅,確是兩筐菜蔬——這是太子孝敬太后嘗鮮的。」
「孝敬?」楊駿一聲冷笑,頓一頓,「看樣子,你在東宮,也是個有臉面的了?」
徐登一滯,愈加陪著小心,「回太傅,下官……奴東宮黃門令徐登。」
秦漢魏晉,給役禁中的宦者,官品、薪秩同士流完全是在同一體系之內,六品的黃門令,同一品的太傅,品級差的雖遠,但正正經經,「同朝為官」,自稱「下官」,沒有任何不妥,這一層,同後世如我大清者是很不一樣的。「奴」,只是宦者在太后、皇帝、皇后、高品妃嬪、皇子、皇女和少數地位崇高的宗王前的自稱。楊駿雖然當朝一人,但論爵位,只是個臨晉侯,在其面前,徐登原不必自稱「奴」,但他已聽出太傅語氣不善,乃自貶身份,由「下官」而「奴」了。
當然,此時代,後戚也算宗室,也歸宗正管理,硬拗的話,徐登這個「奴」,也能和楊駿扯上點兒關係。
「東宮黃門令?哼,既如此,太子一切言行起居,你必定是清清楚楚的了?」
「一切」二字甚重,但徐登不能不答,「……是。」
「我問你,這兩筐菜蔬,出於何處?」
「回太傅……玄圃西園。」
「西園!」楊駿又一聲冷笑,「好地方呀!我聽說,此西園,非但出產菜蔬,尚有雞子、油、面之屬?」
「呃……是。」
「我再問你,這些菜蔬、雞子、油、面之屬,都做何用?都去向了何處?——你給我老實答來!」
徐登已額頭見汗,但既無可迴避,更不敢說謊,「回太傅,自用之外,其餘……送金市發售。」
「送金市發售?哼!」
頓一頓,楊駿朗聲說道,「爾等須知:以天下而供一人,以百里而供諸侯,故王侯食藉而衣稅,公卿大夫受爵而資祿,莫有不贍者也——是以士農工商四業不雜!交易而退,以通有無者,庶人之業也!《周禮》三市,旦則百族,晝則商賈,夕則販夫販婦。買賤賣貴,販鬻菜果,收十百之盈,以救旦夕之命,故為庶人之貧賤者也!」
咦……這篇宏論,咋聽著介麼耳熟涅?
楊駿還沒說完,「樊遲匹夫,請學為圃,仲尼不答;魯大夫臧文仲使妾織蒲,仲尼……又譏其不仁!還有,公儀子相魯,拔其園葵——此言食祿者不與貧賤之人爭利也!」
說到這兒,面色愈沉,語氣愈加凌厲,「今西園賣菜蔬、雞子、油、面之屬,以國儲之尊,四海之望,殖園圃之田,收市井之利,乖以古道,寧不愧乎?實在是……虧敗國體,貶損令問!」
長篇大論,侃侃而談,徐登聽的頭昏眼花,其中許多典故糊裡糊塗,但中心思想是聽明白了:
這是在指責太子「與民爭利」!而且,上升到了「虧敗國體」的高度!
這是嚴重的指摘,徐登如何承受的起?只覺得腿腳都有些發軟了!
何蒼天卻是越聽越奇。
楊駿這是打太子的臉啊!而且……大庭廣眾啊!
可是,他和太子,應該沒什麼矛盾呀?他最主要的敵人,應該是強悍的皇后呀!
反倒是皇后、太子頗有矛盾——太子非皇后所出,皇后可不大喜歡她這個做了儲君的庶子。
楊駿和太子,應該同一陣線才對呀!
此其一。
其二,這篇宏論的版權,不是楊駿的吧?而以該版權所有人的操守,雖未必做到凡有章奏皆「焚草」「削草」,但也應不至於拿著自己勸諫太子的上書的底稿到處宣揚的吧?
當然,對於這篇宏論,楊太傅還是加入了自己的些些發揮的。
這,到底咋回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