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必殺你!


  郭猗:「范先生、雲娘子他們,倒從來沒逼過咱們入他們的教——平陽畢竟是司州地界,范先生他們傳教,是很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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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大致明白了。

  「平陽那地方,不大好討生活,就打京城的主意——同在一個州,距離也不算太遠。我是今年初到的洛陽,想著站住腳後,接應你過來,沒成想,這一接應,險些把你接進了鬼門關里!唉!」

  「這哪裡怪的你?再不要這樣說了!」

  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只是……你怎麼進了東宮?就沒……別的路可走嗎?」

  郭猗「哈哈」一笑,「我曉得你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是淨身進的東宮?不是!我是天閹!進東宮,啥也沒丟!啥也沒少!」

  哦!

  「其實,范先生給我起名為『猗』,也有這層意義在。」

  啊……對呀。

  「猗」意義雖美,但從「犬」,其本意,是「閹割過的狗」。

  等等!等等!

  郭猗、郭猗——這個名字,咋好像也是在哪裡見過的?

  死活想不起來……唉!我這個讀書不求甚解的傢伙!

  不過,就算在哪裡見過,此郭猗,彼郭猗,也未必有什麼干連——此時代,絕大多數人為單字名,太容易重名了,包括許多高官顯貴、歷史名人,譬如,一堆的「王渾」「王浚」啥的。

  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至此,我的「出身」算是大致搞清楚了,接下來——

  「太子往弘訓宮送菜,到底為的什麼呢?」

  「還能為的什麼?」郭猗嘴一撇,做出個不屑的表情,「為討錢唄!」

  「討錢?」

  「兩筐菜擺出來,一是:阿婆,孝敬你嘗鮮——你看,我多有孝心啊!二是,阿婆,你看,我窮的很了,連上外頭買菜的錢都沒有了——只好自己種菜自己吃了!」

  「哦!……」

  「太子的月錢是五十萬——五十萬吶!居然還是不夠花的!就拿這個月——九月份來說,已提前探取了十月份的五十萬錢了——居然還是不夠花!」

  「都花在什麼地方了呢?」

  「一個是大興土木。你是不記得目下東宮裡頭的模樣了——到處都是手腳架子!另一個,就是賞賜嬖寵了。太子是個窮大方的人,像孫慮那種人,陪著太子瞎折騰,見天的說奉承話,太子一高興,就是幾千錢、幾千錢的賞!」

  「如此說來,楊駿……嗯,今天楊太傅指摘太子的那些話,不為空穴來風了?」

  郭猗嘆一口氣,「差不多吧——大致都算是事實。」

  頓一頓,「只不過,我很有些意外……」

  「嗯?」

  意外楊駿攻訐太子?

  不是。

  「咱們這位楊太傅,雖說出身名門,但平日裡給人的印象,都是……很有些不學無術的,可今天……嘿!你聽他那些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那些典用的……我都聽不過來了!對仗還頂工整!嘿!」

  楊駿出身弘農楊氏,那是天下第一等名門。

  「那些話,」郭猗繼續說道,「可不大像他自己說的出來的……照我看,必是提前叫幕僚寫好了,他自己背誦如流罷了!」

  小郭,你頗有見識啊!雖不中,亦不遠矣。

  「若真是提前寫好的,那就說明……楊太傅早就想找太子的麻煩了!今天,咱們——你不過是正好撞上他的霉頭罷了!唉!」

  何蒼天心中一動,這個郭猗,還真的是頗有見識!

  「怎麼樣?討到錢了麼?」

  「討到了!例無虛發!而且,平日裡,這種情形,太后或給五萬錢、或給十萬錢,今天因為太傅發作你,打了太子的臉,太后過意不去,又多給了十萬——一次過給了二十萬錢!你挨了打,險些性命不保,太子可是興高采烈呢!」

  何蒼天淡淡一笑,「三杖換十萬錢——甚至十五萬錢,這筆生意,似乎做得過啊。」頓一頓,「倒是難為太后了。」

  「攤上這樣一個孫兒,又有啥法子呢?」郭猗兩手一攤,「不過,太后一向儉省,二十萬錢,倒也不至於就把弘訓宮掏空了。」

  人絕美,自奉甚儉,心地也似乎頗為善良,若不是攤上了這樣一個爹……

  唉!可惜了!可惜了!

  何蒼天怔怔出神,郭猗則以為他倦了,「是不是撐不住了?撐不住了你就歇著!太醫也說了,你的傷,需要小心靜養!我就在這兒守著!若要小解、大解,儘管跟我說,虎子、馬桶、水、細麻布啥的,我都備好了——咱都在榻上來!你放心,這門手藝,我頂熟!」

  何蒼天心中感激,「郭猗,謝謝你。」

  「你看你……又來!」

  「對了,你曉不曉得,太后……春秋幾何啊?」

  郭猗一愕,不曉得何蒼天為啥要問這個問題?他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道,「三十出頭吧,不是三十一就是三十二——你看,太后被立為皇后,是咸寧二年的事,那一年,她似乎……不是十七就是十八?咸寧二年距今……嗯,十四年了。」

  嗐……

  我應該想到的!武元皇后楊艷崩逝之前,苦求老公,在自己身後,立堂妹楊芷為後,接自己的位子,彼時,楊芷當然正青春年少——作為此時代的第一顏控,司馬炎咋可能娶一個半老徐娘做自己的繼室?所以,楊艷、楊芷雖為堂姊妹,卻是兩代人的年紀!

  只是,三十一二,也還是不大像啊……

  還有,也不像是生過孩子的人呀……

  好吧,只能說人家天生麗質了。

  何蒼天定定神,「就是說,太后和陛下同年,比皇后還要……」

  「啊!」郭猗笑道,「我曉得你為什麼要問太后的年紀了!不錯,太后確實和陛下同年,比皇后還要年輕!阿家比新婦的年紀小,外頭的人,哪個想的到呢?也不怪你詫異!」

  「阿家」,婆婆也。

  和皇帝同年也就罷了;既比皇后年輕,身為阿家,還如此之美艷絕倫,則身為新婦的那位,可就——

  突然間,俺對歷史上的某些人、某些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了。

  過了片刻,何蒼天輕聲說道,「郭猗,今天,我犯了一個大錯……」

  郭猗一怔,想來,何蒼天口中之「大錯」,不會是指誤會了太后的年紀,於是說道:「怪不得你啊!你沒惡楊太傅啊!他發作你之前,你一個字也沒出過口啊!」

  「我自己曉得自己的事……不過,這個錯,我再也不會犯第二次了。」

  我犯了什麼錯?

  彼時,我站在徐登、郭猗的身後,他們看不見我的形容舉止——抬頭擰腦,左覷右顧,一副渾身消息的樣子。

  用此時代的話說,就是「失儀」。

  而且,是最微賤者對最高貴者的失儀。

  太扎眼了!

  我也是讀過幾本史書的,不曉得在這種場合一個廝役該如何舉止嗎?曉得,但,沒真往心裡去。

  我的心態……很不對頭。

  我是什麼心態?

  打從西園開始,我就興奮於「見證歷史」,一路上,興高采烈,只恨沒長第三隻眼睛!

  這是什麼心態?

  獵奇心態、旅遊心態、考古心態。

  最可笑者,是自己對楊芷和楊駿的幻想,總覺得以自己的機敏、口才、見識,可以給他們一個「良好的……深刻的印象」,然後,只一步,便跨越N個階級,廁身廟堂。

  說到底,不還是以為人家會「虎軀一震、納頭便拜」?

  自以為自己有主角光環。

  自以為作為穿越者,可以高高在上,俯視這個時代。

  結果呢?

  天下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楊駿不必說了,就是楊芷——

  這位水蓮花般的皇太后,似乎是「心底善良」的,但是,對於今日之事,她只會記住她老爸幾乎杖斃了一個東宮給使,至於該給使是黑是白,是長是短,姓甚名誰,今日之後,是死是活,她會留意嗎?

  不會!

  對於今日之事,她會歉疚嗎?會,但那是對於太子的;這份歉疚,會分半個銅板給「該給使」嗎?

  不會!

  傳了太醫、賞了五千錢,已經是特出的恩典了,皇太后能做的,已經是至矣盡矣,蔑以加矣。

  我……根本沒做好融入這個時代的心理準備。

  這是什麼時代?

  這是庶人、奴婢之命賤如螻蟻的時代!

  記不得是哪位朝臣評介楊駿了,「楊文長雖暗,猶知人之無罪不可妄殺」,這句話給了我一個強烈的、卻是錯誤的心裡暗示,是我敢於在那裡「抬頭擰腦、左覷右顧、一副渾身消息的樣子」的原因之一。

  現在曉得了,「人之無罪」之「人」是什麼「人」?是士族!是權貴!一個廝役,在士族和權貴眼裡,哪裡算的上「人」?!

  我的「初心」未變,但是,我得先真正成為此時代的一份子。

  「天降大任於斯人」啥的,暫時往後擺擺吧,我目下的任務是……活下來。

  絕境求存。

  想明白了,何蒼天也真的倦了,但睡過去之前,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冒了出來,清晰無比——

  「楊駿,我必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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