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雲中白鶴
回到蔣俊口中的「下處」——那個小小耳房,何蒼天方才覺得,已餓的很了,肚子「咕咕」直叫——這一趟荒唐的差使,跌宕起伏,而且,也算是在鬼門關前一轉,著實心力交瘁;養傷的這段時日裡,清水、胡餅都是常備的,何蒼天一邊慢慢的咬著餅子,一邊捋著自己的思緒,做一個小小的復盤。
老子的機敏、口才、見識……到底還是派上了用場!
禍兮福之所倚——老子的曙光出現啦!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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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下來,何蒼天又有點猶豫了:賈謐固然不會追究冒充太子之事,但——僅僅憑自己那幾句話,便真可以叫他和他的姨母兼姑母將自己收歸麾下嗎?
仔細想想,其實……並無十足的把握。
在姓楊的那裡栽的跟斗,不能在姓賈的那裡再栽一次啊!
還有,歷史上,這位賈皇后,惡名素著啊!
自己投入她的陣營——
唉,心理上,還真是有些轉不過這個彎兒來!
可是,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沒有了。
再者說了,就在賈后的陣營里,也不是不可以為善吧?
我的「初心」,依舊不變。
唉!算了!別再糾結了!還是那個話——
先活下來!
賈謐那裡,就算「後會有期」,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兒;這一兩天,還是得先對付孫慮——差使辦砸了,還不曉得這個「頭錢價奴兵」咋扒自己的皮呢?當然了,如果賈謐沒有繼續為難太子,孫慮應該也不會太聒噪自己吧?
大不了,再給他送點錢——太后不是賞了五千錢嗎?
現在,只好先等著了。
一直等過了中午、等到了日影將將西斜,外頭……還是啥動靜都沒有。
這個……
孫慮固然沒過來「聒噪」,郭猗也一直沒有露面。
咋回事兒?
何蒼天目下在東宮,其實「妾身未明」:不曉得自己的該管是誰?不曉得自己真正的「下處」在哪裡?也不曉得,自己這個給使,日常的正經活計是什麼?
所以,無處可去。
只好悶在屋子裡,等。
夕陽透過小小的窗戶,投入小小的耳房,地面上,床榻上,幾片碎金。
雖然現在是秋天,可也過了申正時分了吧?
下午四點多吧。
何蒼天竟恍然有了點兒「歲月靜好」的感覺。
只是,不曉得這個「靜好」,能持續多久?
果然持續不了多久——
「靜好」的念頭剛剛冒出來,外頭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這個腳步聲,何蒼天很熟悉,是郭猗。
只是,何以如此急促?近乎小跑?
宮中的規矩,不到萬分緊急,宦者是不許奔跑的,就有急事,也只能「急趨」。
何蒼天微覺不安,「咯吱」一聲,門推開了。
郭猗神氣不是神氣,顏色不是顏色,上氣不接下氣,「快走!快走!」
何蒼天微愕,「走?去哪兒?」
「逃!離開東宮!」
啊?
「唉!中宮來人……傳你!」
中宮?皇后?
何蒼天心頭一跳,眼睛已放出光來——
我還以為「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兒」,孰料,那邊兒的動作竟如此之快?!
「中宮傳我——沒有什麼呀?」
「嗐!你不曉得!」郭猗惶急之情現於顏色,「孫慮那條狗子向太子進讒,說中宮傳你,一定是為追究冒充太子之事——」
略一頓,「為『釜底抽薪、免除後患』,應搶在中宮來人之前,殺掉何某人!如此……就『死無對證』了!」
何蒼天的腦子「嗡」的一聲。
「目下,太子已差了左衛率,帶了人,往這邊過來了!是一個在左衛率當差的朋友,提前一步,偷偷的跑來告訴我!」
「太子差的……左衛率本人?」
「是啊!這位劉率,新官上任,不過三五天,我和他,還一點交情也攀不上!」
好傢夥,太子左衛率,那是五品的官兒,東宮武職之首,派來拿我一個小小的給使?
也太給面子了吧!
「你還磨蹭什麼?趕緊走啊!」
說著,郭猗的目光落在那個裝著五千錢的小包裹,一把抓起,往何蒼天手裡一塞,「帶上這個!他們從東邊過來,咱們從則天門走!則天門的守衛應該還沒收到消息!」
則天門,東宮西門。
何蒼天按住郭猗的手,搖搖頭,「我不能走。」
「嗐!你!」
「四率精兵萬人,如何可能走得掉?就算僥倖逃出東宮,也是喪家犬一條——一亭長可擒耳!難道,我還能去撾登聞鼓喊冤?」
「那……那也不能坐在這裡等死啊!」
「未必就是等死……那位劉率的名字,可是一個『卞』字?」
郭猗愕然,「是……你咋曉得?」
咋曉得?書上看滴。
何蒼天急速的轉著念頭——
是不能逃!
第一,大概率逃不掉;第二,就算逃掉了,中宮那邊咋辦?眼見曙光已現!
再說,這一逃,也連累了郭猗!
就在這片刻之間,下定了決心——
不走!是死是活,是雲是泥,就搏這一鋪了!
這在此時,外頭靴聲橐橐,甲札鏘鏘,郭猗頓足,「你!現在就走也走不掉了!」
他轉頭四顧,意思還想找個地方,先將何蒼天藏了起來,可是斗室之中,哪有藏身的地方?
何蒼天暗吸一口氣,挺直了胸膛——
來吧!
「砰」的一聲,門被人從外邊踢開了,陽光和灰塵一起卷了進來,何蒼天不由眯起了眼睛。
幾個甲士一擁而入,當中一人,面容樸實,如果不是一身戎裝,就如一個農夫一般,但眼睛一張,精光四射,攝人心魄。
郭猗先迎了上去,一揖,「劉率辛苦!」
「劉率」微覺意外,他奉命來拿的,是個給使,可屋子裡,卻是兩個……宦者?
不對!他馬上就反應過來,那個子略高些的,鬍子拉碴——不是宦者!嗯,此人應就是何某了!
正要一揮手,「拿下了!」何某已經搶先一步,抬手為揖——可是,手抬的很高,擺在頭的右側,此為「虛揖」,並非對「劉率」而揖也。
何蒼天聲音朗朗,「張范陽囑仆致意劉叔龍!」
就是郭猗,「讀過書的」,一時也沒反應過來,何蒼天這個話啥意思?但「劉率」聽在耳中,卻是心頭一震,「拿下了」三字,就說不出口了。
過了片刻,「你……識得張范陽?」
「仆平陽人氏,少年之時,曾隨族人行商幽州,因緣際遇,得張范陽面許以『雲中白鶴』,然仆今羅於燕雀之網,有負大賢賞鑒,慚愧!」
郭猗聽懵了,你啥時候有「族人」?又啥時候去過幽州?
這個「張范陽」,到底是誰?
還有,劉叔龍?就是眼前這位劉衛率嗎?他字「叔龍」?俺倒不曉得。
不錯,劉卞,字叔龍。
而劉卞的神色愈發驚疑不定了!
「雲中白鶴」是極高的賞鑒,「燕雀之網」呢?呃,不就是暗諷來拿他的……左衛率嗎?
還有,瞧其人年紀,其「少年之時」,不正是張范陽撫幽之日嗎?
嚴絲合縫啊!
還有,「平陽人氏」?
劉卞手心微微出汗了。
他定一定神,「張范陽對某……有何訓誨嗎?
同「張范陽」並列,甚至不敢自居為「仆」。
何蒼天再做一個「虛揖」——這自然是對「張范陽」的,「仆至京城之後,拜見故人,張范陽聞仆給役東宮,便囑仆致意劉率,說,『太子左衛率,五品堂皇,國家大臣,當致君堯舜,萬不可逢君之惡!』」
頓一頓,「張范陽還說,『太子春秋茂盛,品性未定,平日行事,難免差池——君有過,如日月之蝕,天下皆見!身為大臣,當切諫,切諫不得,當以去就爭!』」
再一頓,「『與世浮沉,已為君子所不取;若更逢君之惡,則須知清譽可畏,史筆如鐵!』」
劉卞額上也見汗了!
什麼「逢君之惡」,這不就是在說我受命來拿你這件事情嗎?
別說,這件事情……還真算得上「逢君之惡」!
雖然隱約覺得,張范陽之所「致意」,風格峻整,與其平日為人,似乎略有不符,但倉促之間,哪能細辨?
太子品行有差的傳言,已開始流傳於外,張范陽於此時、致此意於我,也算情理之中吧?
半響,乾笑一聲,「君既為張范陽賞鑒,此次故人重逢,怎麼……咳咳,還是甘於屈居東宮一給使呢?」
好,不知不覺,我已經變成了「君」。
何蒼天大笑,「劉率!你以為我拜訪故人,是為了求前程的?我這個東宮給使,是我這位鄉里替我謀的——事定之後,我才去拜訪張范陽的!」
頓一頓,「男兒丈夫,富貴前程,只可直中取,豈可曲中求?」
老子急了,懶得「仆」來「仆」去了。
劉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這個話,仿佛在說我是「曲中求」?
「再者說了,」何蒼天正色說道,「傅說版築,五羖飯牛,仆亦不以給使東宮而自卑自賤於天下士!」
手一讓,「君……不正堪為仆之型範嗎?」
這幾句話含義甚豐富,劉卞臉上的顏色,青、白之間,又加入了紅。
傅說相殷商高宗武丁,其出身是築牆的胥靡——即刑隸,是為「傅說版築」;「五羖飯牛」則是百里奚的事跡,其為逃奴,為人牧牛,秦穆公以五張黑羊皮——即「五羖」將之換回,終成一代名相,時人及後世稱其為「五羖大夫」。
俺這個給使,到底是庶人,這個出身,總比奴隸高些吧?
至於「型範」云云——劉卞的出身是「兵家子」,這個出身,實在也不比何蒼天的「給使東宮」高多少。
何某的話,雖然頗有誅心的意味,但轉念一想,何某既以傅說、百里奚自況,則自己這個所謂的「型範」,不也可以比擬傅說、百里奚了?
劉卞心中五味雜陳,竟不曉得該如何接口了!
無論如何,有一點經已可以肯定:此人是有來歷的,絕非一個普通的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