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驅虎吞狼連環計
過了片刻,還是何蒼天自己打破了靜謐,他先向皇后欠一欠身,然後依次看向賈謐、董猛、阿舞三人,微笑問道,「請教常侍、董監還有這位……呃,姊姊,聽到『下第三道同樣詔書』,到底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賈謐透一口氣,「不曉得咋回事——寒慄都起來了呢!」
董猛、阿舞的身份,皇后面前,卻不能隨便說話,阿舞看向皇后,皇后微微一笑,「儘管說!」
阿舞覷了何蒼天一眼,「婢子的手心……好像都見汗了呢!」
董猛:「奴……仿佛陳良使。」
哦,原來你姓陳,「良使」的銜頭,在漢朝,那是女官最低一個等級,晉承漢魏之制,應該也差不多吧?
就是說,剛剛有了替皇帝「侍寢」的資格。
當然嘍,皇后是絕不肯派你這個尤物去辦這個差使滴……
哎哎,我想哪裡去了?收心!收心!
定定神,正容說道,「咱們不過『綢繆』,並未付諸實施,且這幾道詔書,承旨之人,也並不是咱們,尤如此——」
「我明白了!」皇后目光灼灼,「楊駿若果然如你所說,『色厲而內荏,外強而中干』,就一定承受不住!一定慌了手腳、亂了分寸!」
「殿下聖明!」
「若他們第三次封駁,」皇后咬著牙,「我就請陛下第四次下詔!看他們『承旨』還是不『承旨』?」
如果第四次封駁,那真是憲政危機了!
對於皇帝來說,給一個庶人一個五品的散職,雖破壞了潛規則,卻算不得「失德」——既未殘害忠良,亦未拿國庫的錢裝到自己的口袋裡,臣下連續四次堅拒,形同反逆了。
楊駿,他敢「反逆」嗎?
「小人以為,」何蒼天說道,「第四次封駁的情形,不會出現,至多第四次下詔,楊駿等就該『承旨』了,如是——」
頓一頓,加重了語氣,「朝堂諸公,乃至天下人,就曉得了,楊駿其實不足畏!君臣之分,才是真正的『磐石之固』!不可撼動!」
再一頓,「另外,孰為『有德有力』者,便清清楚楚了!」
皇后不由大笑,「好!好!果然『其一、其二得而兼之』了!」
頓一頓,拿手指虛點著何蒼天,「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要官五品——並非只為你自己!若只是個七品、八品,就未必能逼得楊駿他們封駁呢!——好小郎!」
「臣之心思,難逃聖鑒。」
事實上,這就是俺之前心裡念叨的「其四」啦。
「還有,」何蒼天繼續說道,「逼雖是逼,卻不至於就逼的楊駿狗急跳牆——一切流程,都照楊駿他們那一套走,小人這個『員外散騎侍郎』,正如常侍所言,亦不預任何政事,檯面上看過去,楊駿的利益,其實絲毫無損。」
頓一頓,一笑,「雖然,小人以為,楊駿就算『狗急』了,也未必就敢『跳牆』!」
皇后再次大笑。
笑聲歇落,搖搖頭,「料敵從寬!料敵從寬!」
也對。
「是,皇后訓諭,小人謹記。」
頓一頓,「這幾道詔書的措辭,也要有些特別的計較。」
「說!」
「其一,小人大膽,請陛下謙和自抑,明示:此為特例,不為常例,未足為子孫法。」
皇后想了想,點點頭,「嗯,也算題中應有之義,說閒話的人,也會少些。」
「是,殿下聖明。」
頓一頓,「其二,段廣但凡封駁,陛下再下詔書,就一定對其加以獎諭,『守正不阿』『公忠體國』什麼的。」
其餘四人都大感意外,皇后轉著念頭,「這……有意思……啊!我明白了!」
頓一頓,「還可以賞他些實在的!他封駁一次,就賞他……五百匹絹!如何?哈哈哈!」
有一說一,這位皇后的反應,真的很快!「天資聰睿」,或不為過譽。
「殿下聖明!」
頓一頓,「其三,到底是『特例』,不能不尋個由頭。」
「這個不難吧?」皇后看向賈謐,「阿謐,你說呢?」
「不難!」賈謐興奮的很,「無非『風雲際會、君臣相得』而已!或者,何某為『舊恩』亦可——陛下的『舊恩』可,皇后的『舊恩』……亦可!畢竟,雲鶴是平陽人氏嘛!」
頓一頓,「考諸前典,這樣的例子多了去了,未必就破壞成法了!」
嗯,這上頭,就是賈謐的強項了。
「好!就這樣定了!就是散騎侍郎了!」皇后的口氣,倒像是散騎侍郎的武冠已經戴到了何蒼天的頭上了似的,說罷,她坐回榻上——這一回,真正坐住了,連腿也搬回到榻上,上身倚靠隱囊,雙腿彎曲,交疊,同側向右首,右腿貼著榻面,左腿虛擱在右腿上,半豎著。
「好罷,讓我來聽聽,何侍郎如何『幕中綢繆』?又如何『在外奔走』?」
右足隱入裙裾,不可見,左足卻是伸出了裙底,足尖不斷的輕點著榻面。
何蒼天一陣口乾舌燥。
他是臣下,只能偶爾直面君上的視線,而此處「帷幄之前、錦幛之內」,並非朝堂之上,如此環境,如此近距離「面聖」,談的又是天下第一等機密事,便不好把個頭低的太低,結果就是:上不得、下不得,無論如何,視線卻避不開那隻不斷「點頭」的赤足。
好生辛苦也!
何蒼天收攝心神,「其一,小人以為,目下,咱們手上有的,只是『大義名分』四字,余者,一切欠奉,所以,不能單打獨鬥。」
「嗯,確需要強援——我亦以為然,只是,去哪裡找啊?」
「如今宗室強盛,不論當政者誰何,都應與之共參萬幾,這其實已是朝野之共識了;而對楊駿最不平者,亦為宗室,因此,臣以為,這第一步,應該聯絡宗室。」
皇后沉吟,「說是這樣說,不過,怕不怕前門拒狼、後門進虎?」
「小人以為,應該叫做『驅虎吞狼』;將那條狼吞掉之後,虎,或者以為可以做山大王了,可是,很快他們就會明白,此為獸圈,並非荒嶺。」
皇后注視著何蒼天,過了片刻,「我曉得你的意思,可是,有把握嗎?那班大王,個個都是虎狼之輩,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殿下『虎狼之輩』四字極妙!如是,不過再演一出『驅虎吞狼』的戲目罷了!」
「哦!……」
「最後剩下來的那隻,管他是虎、是狼,若肯聽話,賜他一隻鐵項圈;若不肯聽話——」
頓一頓,「彼時的殿下,大柄在握,上下效命,豈是今日之可比?」說著,拿手在頸部虛虛一划,「送他進屠家就是了!」
帷幄之前、錦幛之內,再次出現了沉默,無聲的驚心動魄,較上一次更甚!
皇后死死的盯著何蒼天,半響,咬著牙,「好計較!」不斷輕點榻面的足尖倏然定住,足弓翹起,五趾緊攏,往下一踩,「就這樣辦!」
何蒼天心中,怦的一跳。
有點要命啊。
「諸王有勢力者甚眾,咱們該先聯絡哪一位呢?」
何蒼天沒有馬上回答,賈謐則以為雲鶴有意將這次回答的機會讓給自己,於是直一直身子,說道,「自然是汝南王亮!論輩分、論聲望,他都算如今宗室第一人,亦可勉強算是『朝野歸心』,況且,最關鍵的,楊駿曾要殺他,他和楊駿,實為死仇也!」
皇后看著何蒼天,「你說呢?」
「常侍所言極是,」何蒼天說道,「汝南王確為如今宗室第一人,亮、駿亦確為死仇!不過,細揆上一回他二人的衝突,可以發現,汝南王的膽子,其實不大!彼時,他已可算是『朝野歸心』,他的麾下,亦非無拳無勇,最重要的是,彼時,楊駿立足未穩,他若反擊,許多朝士都會站在他那一邊,譬如石鑒,反戈一擊都說不定!然,汝南王掉頭就跑,終叫楊駿坐大至今。」
「你是說,汝南王未必會應召?」
「是。」
「那,你以為哪一位合適呢?」
「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瑋,勇悍輕銳,最是喜事的一個人,一定召之即來。」
楚王瑋,先帝第五子,今上異母弟。
皇后對她這個小叔子的印象並不算好,皺皺眉,「他可不是個什麼好相與的!這個……」
「回殿下,『好相與的』,大約也不敢對楊駿下手。」
皇后沉吟,「這,倒也是……」
想起一事,「對了,楚王入朝,可不能由陛下下詔,得他自請,是吧?」
「是。」
「楊駿、段廣駁回,奈何?藩王入朝,可不比給你一個五品的『名義』,楚王不可以再請的啊!」
楚王若再請,就近乎脅迫朝廷,隱隱然示天下本王有覬覦大寶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