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燈下黑里驚廢立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略略挪動了下身子,皺眉說道,「兵……為我所用,自然愈多愈好,可是,哪裡去找?」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賈謐見何蒼天不說話,便試探著說道,「阿後,裴逸民為吾姻親,他的右軍,足堪匹敵劉豫的左軍,或能……為吾所用?」
裴逸民,名頠,時任右軍將軍,其次子裴該尚皇后所出次女始平公主,地地道道兒女親家,因此,賈謐說「為吾姻親」。
皇后不說話,半響,搖了搖頭,冷笑著說道,「裴頠那人,本事是有的,卻未必指望的上!就像蒼天說的,其實也是個『坐觀成敗』的!『姻親』?打打太平拳,或許可以,指望著他頂在頭裡?難!」
何蒼天暗贊:皇后有識人之明!
還有,您是第一次喊俺「蒼天」喲!
「殿下洞鑒人心!」何蒼天先捧皇后一句,接著,「但就算『打打太平拳』,那亦是常侍所言『為吾所用』!而裴某誠如聖鑒,『本事是有的』,既如此,眼光也該是有的——雖不肯『頂在頭裡』,但勝負的端倪,他該看得出來!彼時,未必不會助我一臂之力!」
頓一頓,「無論如何,有公主在,裴逸民便不會站到楊駿一邊,所以,殷勤致意,還是要的。」
皇后點頭,「也是。」頓一頓,眉頭深鎖,「可是,誰才可以『頂在頭裡』呢?」
「殿下,小人以為,咱們不該總盯著高位者,這個眼光,該往下放一放。」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目光一跳,「對!既已高官厚祿了,再往上爬,也不見得有多大的地步了,於是,自然就不肯再行險了——保位惜命!『坐觀成敗』!但低位者,卻正在力求上游,這個,『富貴險中求』嘛!」
「誠如聖鑒!」
賈謐插口,「右軍就難了!左軍——裴逸民或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左衛、右衛,也非楊駿直接掌握,或者,也有機會?」
皇后看向何蒼天,「你說呢?」
「誠如常侍所言,右軍難!左軍——小人以為,在『勝負端倪』未現之前,還是不必去為難裴某了罷!至於左衛、右衛,楊駿雖非直接掌握,但盯的也緊,其中,也一定安插了許多眼線,咱們還是不要輕易打草驚蛇的好。」
頓一頓,「或者說,即便右軍,亦未必全然無隙可乘,但,終究事倍而功半。」
「照你這樣說,」皇后再次皺起了眉,「咱們豈非要到宮外頭去尋了?那就更難了!中護軍的位子,可是在張劭那物屁股下頭呢!」
哎喲,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后,您的措辭咋如此形象生動呢?
「回殿下,」何蒼天一字一頓,「『燈下黑』!」
皇后一怔,「什麼意思?」
「殿下,左右軍、左右衛之外,還有『殿中人』呢!」
皇后檀口微張,半響,「啊!」
還真是「燈下黑」呢!
所謂「殿中人」,是指殿中將軍統管的一支禁軍,專門負責殿庭之內的門戶、宿衛,譬如式乾殿、朝陽殿範圍之內的門戶、宿衛,就由「殿中人」負責;其設立的時間,在禁軍諸部中為最晚。
這支禁軍最近天子,個個都是精挑細選,但弔詭的是,在禁軍諸部中,「殿中人」的地位卻是最低的。
時人目「殿中人」,基本上就是「看家護院」,而非一支正經的戰鬥部隊,殿中將軍雖有「將軍」的名號,但官不過六品,遠不及左右軍、左右衛的四品,名義上,也是歸屬二衛;而且,殿中將軍一職還常常虛懸——目下就是如此。
看,就連皇后自己,尋這個、尋那個,都尋到宮外頭去了,卻還是沒想到,就在自己左近,「殿中人」,其實也是禁軍之一呢!
這不就是「燈下黑」麼?
但何蒼天之「燈下黑」,非止於此。
「世祖武皇帝在時,其實甚重『殿中人』,彼時的殿中典兵中郎將——後遷殿中將軍的,可是陳勰陳長合!那是何等樣人?既為朝廷清望,又明解軍令,傳諸葛亮圍陣用兵倚伏之法,定甲乙校標幟之制,我大晉戎行,迄今受其遺惠!」
頓一頓,「然武皇帝末年,沉疴不起,楊駿乘機擅權,輒以私意改易要近,自彼時起,他開始著力打壓『殿中人』,品級能壓就壓,薪秩能減就減,錢糧能扣下來的就扣下來——彼皆天子親近,不打壓,何以行其私意、隔絕中外呢?」
「非止如此,今上踐祚,楊駿大權獨攬,氣焰薰赫,出入殿庭,更目『殿中人』如黃門,動輒呵斥,如對奴僕!」
「一言以蔽之——『殿中人』苦楊駿久矣!」
其餘四人,個個聽的目光灼灼!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才用感嘆的口氣說道,「這班人,日日在我眼前,我卻視而不見……喂!我說,這些事情,你到底是咋想到的?你這顆腦袋瓜子,到底是咋生的?」
何蒼天低眉順眼,「回殿下……小人愚魯,只是勤做功課罷了!」
皇后以鼻息吐出一個「哼」字,但那不過是「其詞若有憾焉」。
過了片刻,皇后沉聲說道,「目下,殿中將軍一職虛懸,實際主事的,是孟觀、李肇兩個中郎……董猛!」
「奴在!」
「你該曉得咋辦!」
「是!」
何蒼天本來還想就孟、李二人進言,但忍住了——你曉得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再多,就「近乎妖」了,對你,君上會起寒慄的!
適可而止。
「事情也不是那樣難辦嘛!」皇后心滿意足,竟伸了一個懶腰,大袖垂落,露出兩條光潔的胳膊,本就飽滿異常的胸脯更是高高挺聳,何蒼天出其不意,直嚇了一大跳,趕緊垂下眼皮,心頭「怦怦」直跳。
但很顯然,對於皇后這個動作,賈謐、陳舞、董猛皆不以為異。
「只剩楊芷那個老嫗了!」皇后放下了胳膊,冷笑,「不過,楊駿若倒了,她這個皇太后,不就是任我搓扁揉圓?哼!皇太后?算個屁啊!」
好嘛!
她就不是皇太后,也是您的「阿家」,非但直呼其名,還「老嫗」?還「算個屁」?她若是「老嫗」,您是啥?聽說,您的年紀,比您的「阿家」更大呀?
本來,皇后只是自嗨,並不是問何蒼天話,但這一回,他主動接口,且聲音朗朗:
「誠如聖鑒!今上親政,皇太后就沒有再預政事的道理;再者說了,本朝以孝治天下,也不宜以庶務上煩厪慮!到時候,皇太后退居弘訓宮,安富尊榮,頤養天年就是了!」
這個口吻,明顯同皇后的不符,皇后的臉,立即拉下來了!
「在弘訓宮,」皇后冷笑,「你是見識過楊太后的尊容的吧?」
既不「楊芷」,也不「皇太后」,而是「楊太后」,而「見識」二字極彆扭。
「……是!」
「神魂顛倒了吧?」
啊?
何蒼天不曉得咋回答了!
賈謐再次出來打圓場,「阿後,雲……」
「鶴」字未出口,皇后已一聲斷喝,「你給我閉嘴!你以為……你又是個啥好物了?!」
賈謐只好閉嘴,一臉尷尬苦笑。
哦,聽口氣,為楊太后「神魂顛倒」者,並不止俺一人呀。
何蒼天已經摸到了些皇后的脾性:這位姐姐翻臉比翻書還快,但她「翻臉」,乃至口出村詈,不一定就是恨上了你;或在親近之人面前,她才會如此不存戒心,肆無忌憚的表達自己的情緒?
正想開口,皇后已經轉向了他,依舊冷笑,「你就為她神魂顛倒,我也不怪!你不比董猛,下頭是有的!男人嘛,哪個不是這般臭德行?大事若成,就把那老嫗給了你享用,也不值什麼!」
WHAT?!
何蒼天頭皮發麻!
「可是,你要曉得,當初她是如何待我的!若不是她在先帝那裡說我壞話,我能?!……我的太子妃位,險些被廢!我險些就要在金鏞城那些冷房子裡……一輩子不見天日!爛掉了也沒人知曉!」
怨念之深啊!
「還有她那個阿娘!那個姓龐的老妖婆!什麼時候拿我當人看過?!」
愈說愈激動,「啪」的一掌,拍在了榻面上!
其餘四人,都不由渾身一顫。
一時之間,無人說話,只聽見皇后急促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何蒼天沉聲說道,「宮禁秘辛,非小人敢聞,但揆諸情理,此間……或有誤會。」
「誤會?!我誤會她?!」
「殿下待位東宮之時,賈、楊二氏的關係,不比今日,彼時,賈、楊為友,今日,賈、楊……為仇!小人以為,以今日之情勢,皇太后猶不肯不利於殿下,彼時,又焉肯中傷殿下乃至必欲去殿下而後快?」
「哈!今日她……不肯不利於我?你哪隻眼睛看到的?!」
「回殿下,弘訓宮之事……小人等達到弘訓宮之時,楊駿已經在裡頭呆了小半個時辰了;之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楊駿方才辭出來。前後算起,楊駿在裡頭,足足待了近一個時辰。」
「又如何?」皇后還在氣頭上,「莫非,楊駿同他親出的女兒,有啥不倫之事?哈!」
我去!真是啥話都敢說!
何蒼天不接皇后的話頭,自己說自己的,「回殿下,往日楊駿覲見皇太后,不過一刻鐘、二刻鐘便辭出了——從未有超過二刻鐘的。」
頓一頓,「而且,小人看的清楚,彼時,他父女二人的臉色,都極難看——掩飾都掩飾不來。」
「阿後,」賈謐輕聲說道,「雲鶴所言皆屬實——咱們打聽到的情形,亦是如此。」
皇后終於控制住了情緒——其實也發泄的差不多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人以為,楊駿此次覲見太后,是為了某件大事——潑天大事!不得皇太后允准、支持,他自己就無法成事的大事!」
頓一頓,「而反覆敦喻,唇焦舌敝,足足說了近一個時辰,太后卻總是不允!」
皇后終於警醒了,「那能是什麼事?」
何蒼天沉默不語。
皇后皺起了眉頭,苦苦思索。
突然間,一個極可怕的念頭跳了出來,不由失聲,「他不會是想廢立吧?」
一語既出,賈謐、陳舞、董猛,都瞪大了眼睛!
皇后自己也被自己嚇到了,一下子彈身而起,再次跳下榻來!
「小人以為,」何蒼天聲音冷峻,「楊駿確實是想廢立——但不是廢立皇帝!莫說他沒有這個膽子——就有,廢立皇帝,那也是拔他自己的根子!」
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廢立,既不是廢立皇帝,那就是——
廢立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