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皇帝間的爭執
第805章 皇帝間的爭執
洛陽西南,禿鷲陰影,掠過周山神道上的巨大石人。
劉承宗拄著雁翎刀站在涼亭里,俯瞰山下長牆外人跡罕至的荒涼景象。
長牆以西的澗河畔,一南一北立下兩座營地,北邊是前日抵達的宗人營,南邊是一斗谷陳金斗所部新歸軍兵。
就這會,羽林郎來報:「大帥,兵衙李主事與參將陳金斗來了。」
「讓他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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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斗早前是張一川部下的小頭目,因為是河南人,掃地王歸附元帥府時,被劉承宗欽點升了參將。
張一川受封河南總兵官,五營兵在河南被張任學等官軍暴揍,被打得死的死散的散,五參將中的宋江逃回關中,陳金斗則在河南落草。
這次是聽說劉承宗提兵入豫,捲起人馬前來投奔。
因為張一川早年是李自成那闖軍五營的合營頭目,劉承宗便命令李自成走一趟,去給陳金斗帶回來的部隊檢兵上籍,也看看這支軍隊的大致水平。
羽林郎的通報,驚動了在劉承宗身邊拴著的張獻忠。
張部堂原本在涼亭外坐著玩,聽見通報,把拆了翅膀的蝗蟲往蟈蟈籠子裡一塞,一骨碌爬起來,邊拍屁股邊問:「大帥,黃娃子回來了?」
劉承宗聽這話就擰起眉頭:「禮衙尚書、兵衙主事,都是體面的冠帶之家,不要整天罵人家小名。」
老張一臉敗興,臊眉耷眼地賠笑點頭:「這,我這不是叫慣了嘛。」
說完不知道咋回事,把蟈蟈籠子往腰間革帶一栓,抬手摸摸頭頂的鐵幞頭,彈彈官袍上的浮土,自己又趾高氣揚地高興起來了。
嘿,大帥說咱是個體面人!」
劉獅子也不知道他在高興個啥,不過在奇奇怪怪的元帥府,倒也正常。
將領高官偶爾有點無傷大雅的怪異舉動,不必深究,就是單純精神病。
沒過多久,隔著好遠,劉承宗就看見個大高個子跟在李自成身後,亦步亦趨,沿山道往涼亭這邊來。
見了劉承宗,李自成剛拱手行禮,那大個子就直接一出溜矮半截,結結實實磕了個頭,語調都快帶哭腔了:「卑職叩見大帥!」
「先起來說話。」
劉承宗一看陳金斗這架勢,就知道檢兵的結果不好,很沒底氣了。
他一邊伸手去扶陳金斗,一邊給李自成遞了個眼神。
果不其然,李自成立即會意,重重點了點頭,直接開口道:「大帥,陳參將部下,有兵兩千六百四十,堪戰老卒一百七十名。」
「大帥!」
陳金斗剛被劉承宗扶起來,一聽這話,膝蓋一軟又要出溜下去,但被劉承宗兩隻手硬托住了。
劉承宗安撫道:「別慌,沒事————兄長接著說。」
陳金斗也不敢說什麼,只能站好了聽著,李自成則接著道:「全營甲具三百副,馬一百二十匹,騾二百六十頭,糧不足八日之用,軍兵來源繁雜,佃農、僧眾、山賊,軍紀混亂,俱是綠林草寇,烏合之眾。」
張獻忠先樂了,拍著李自成的肩膀道:「別人說誰是草寇,咱老張都不信,但你黃————闖將說誰是草寇,那一定是了嘛!」
劉承宗伸手做了個鳥嘴夾住」的手勢,制止獻賊說出更離譜的話,同時看向闖賊的眼神也很無奈。
張部堂雖然是出了名的素質低,但這話說的其實在理。
陳金斗以前跟的是張一川,張一川以前跟的是李自成,張部的拿手本事闖刀法,就是李自成專門丟給炮灰兵的技藝。
人人學的都是這個,當年張一川那五個營屯兵陝西,劉承宗派軍官過去都沒法給他們整訓。
說白了,誰能比你李闖還草寇啊?
其實就是李自成瞧不上陳金斗的人,對其作為參將不舒服。
畢竟闖軍四營那麼多人,也就李過落了個援剿營參將,賀錦、郭應聘、拓養坤這仨合營的都不過千總,李自成的老兄弟們更是只不過官居把總、百總而已。
而陳金斗這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手底下一幫叫花子打得過誰?卻能以元帥府的河南參將自居。
李自成的心裡頭,怎麼能舒服得了啊。
但他沒招。
因為劉承宗聽完他說陳金斗的部眾是一幫烏合之眾,臉上居然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
反倒拍了拍陳金斗的肩膀,笑道:「甲兵還能留下三百副,沒叫張任學打個僅以身免,還知道在河南等著我,可以了!」
這屬於撿好聽的說。
那場大敗結束,過去兩年寒暑。
逃到揚州高郵衛的張一川都能派人聯繫上陝西的元帥府,陳金斗近在咫尺屯兵嵩山,卻沒派人進潼關聯絡,直到劉承宗出關,這才收攏一幫烏合之眾找上門來。
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其實不好說。
只是劉承宗不在意那些,他在意的只是李自成既然把難聽話說了,他就不能再對新來歸附的將領說難聽話了。
何況在他心裡,陳金斗的忠誠雖然不太穩定,但還算有點本事。
畢竟他跟張獻忠、李自成這種長於流竄作戰的將領不同,真提兵從天下版圖啃下一塊,各種類型的作戰經驗要豐富得多。
小到三兩人仰仗武力突擊作戰、大到幾萬人的兵團千里滾進行軍,劉承宗在年代,軍事見識上有自己驕傲的本錢。
以他的眼光來看,前年張一川在瘟疫里裹挾十萬人席捲河南、一潰千里,在戰略戰術上毫無意外是難以遏制的災難。
外有強敵追逐,里有潰敗內訌,一個權力不穩、靠長官提拔的將領,能在這樣的災難里倖存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而難能可貴的是,陳金斗的隊伍里還留著三百套兵甲。
在劉承宗看來,這人帶隊伍求生的本事很不錯。
「陳金斗,你營下兩千六百四十人,多少人是最近一個月新招來的?」
劉承宗看著陳金斗,道:「如實說。」
陳金斗看看劉承宗,又看看李自成,一咬牙低頭道:「回大帥,兩年前一場大敗,河南五營奔走離散,大帥交到卑職手上的一營軍兵,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到嵩山,僅剩四百有奇。」
「這兩年也沒出息,也被官軍圍堵征剿幾次,募了些兵,也只有七百多人。」
說罷,他看著劉承宗道:「剩下的人,都是前些時日聽聞大帥出關,倉促招募以壯聲勢,確如李主事所說————都是烏合之眾。」
陳金斗知道,就連劉承宗所問,新招」這個詞,都是給他留足面子的說法。
他其實招呼了活動於嵩山附近幾個山賊寨子、裹挾了少林寺的和尚僧兵、挾持了登封一帶的巡檢弓兵,零零散散招了三千多人呢。
目的就是怕元帥府中樞這些將領覺得他無能,一個營三千人敗光了,所以現在回來也該把一個營的人補充完整,甚至還留有餘量。
結果路上幾天就跑了一千多。
沒招兒了,這才造成李自成檢兵只有兩千六百人的結果。
對於陳金斗的答案,劉承宗沒有任何意外,只是點點頭,就跟沒聽見一樣。
這種事,劉獅子也是從幾個人帶隊伍起來的,心裡跟明鏡一樣,陳金斗也就當年羅汝才在陝北時候的水平。
若非他派李自成去檢兵,陳金斗這會兒估計連部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河南五營大敗有瘟疫的緣故,不全是你們的問題,如今你既然回來,仍居參將之位獨領一營,直屬中軍,番號就以嵩山為名,號玉寨營。」
一聽說仍舊能作為參將獨領一營,而且還直接歸屬於大元帥直轄,陳金斗當即拜倒,大喜過望:「卑職多些大帥賞識!為大元帥盡忠,萬死不辭!」
這種屁話,劉獅子聽多了,耳朵自動過濾,只是抬手讓他起來,盯著陳金斗臉,思慮著這個營的部署位置。
玉寨營雖是烏合之眾,在戰鬥力上毫無可取之處,但到底有人地兩熟的鄉土優勢。
最好的調遣,自然是補充一點兵糧甲械,部署到汝州與開封府西南一線,壯大聲勢、打擊地主團練,協助張天琳的關中旅穩定側翼,拿下開封府與汝州等地。
但問題是劉承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很害怕把手下這種烏合之眾放出去。
陳金斗畢竟是張一川的兵,放出去打著打著流竄至決口泛濫的開封以東,直接變身老長官,開啟第二次張幟之亂怎麼辦?
陳金斗也不敢跟劉承宗對視,又不敢說話,就這麼被盯著,眼睛往旁邊看。
一看更壞事了。
看看劉承宗身邊這些個玩意吧。
李自成,以前是他老大的老大,闖軍五營議事,張一川都只能坐個末坐,陳金斗根本就沒有跟李自成對話的機會。
結果如今輪著李自成給自己檢兵上籍了,一路上對他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眼的,那小心眼的嫉妒都快溢出來了。
還有戴著鐵幞頭、腰掛蟈蟈籠子裝蝗蟲,穿大紅袒肩戰袍的張獻忠,以前狂的沒邊兒,出了名的不合群————誰家好人起名號,叫八方王中王?
更別說涼亭不遠處還有個頂盔摜甲抱著馬腿釘掌的,不就是當年在秦州撐著他們滿地跑的左良玉嗎?
陳金斗害怕極了,被盯得臉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不明白,三個天下無敵的大殺才,咋他媽就成文官和馬倌兒了?
片刻後,劉承宗心裡有了定計,覺得此人面相倒也憨厚忠實,便道:「玉寨營暫且屯兵城南,約束部下,協助宗人營攻城,能做到嗎?」
陳金斗愣了一下,面露遲疑,道:「回大帥,卑職情願效死,不敢抗命,只是我部烏合,全營缺乏火器、糧餉,亦從未攻取大城,只怕————作戰之時難堪大任。」
劉承宗心說,這是廢話。
雖然我沒親自去看你的玉寨營,但張一川是啥水平,我還能不知道嗎?
「暫撥一月口糧,當初河南五營的參將宋江也還活著,兵敗後逃回關內,在虎賁營待了兩年,讓他帶些軍官給你整頓軍紀、傳授練兵操典。」
「至於槍炮火器,自有中軍支援,你們先打破外城再說,除此之外—
—」
劉承宗頓了頓,看向山下拴著的坐騎,問道:「那是你的坐騎?太矮了。」
他回頭點了個羽林騎,道:「挑一匹戰馬給他,這麼高的身量,騎小馬太委屈了。」
陳金斗大喜過望,連忙行禮道:「卑職多謝大帥洪恩!」
明軍也好、民軍也罷,領軍作戰的將領,就沒有不喜歡好馬的。
而劉承宗手上,顯然有天底下最多最好的馬。
羽林騎牽來戰馬,劉承宗又對陳金斗勉勵了幾句,便差人帶著手令前去虎賁營領宋江那幾個人,回營領兵。
「大帥。」等陳金斗離開,李自成立刻問道:「這些烏合之眾打不下洛陽,不如派去山東遊斗,則黃河以南大事可定。」
說實話,李自成已經忍很久了。
元帥軍的蠶食戰略,對滿腦子流寇戰術的他來說,本就難以理解。
實在是劉承宗的兵力、財力雄厚得超出想像,這才讓他強壓著自己,儘量不去指手畫腳。
要讓他來安排戰略,挑上四五個旅的精兵,由劉承宗拴在身邊的這些兇悍之徒率領,像他李自成、禮衙的張獻忠、虎賁營的劉體純、拔突營的左良玉,帶兵一字排開,各自縱橫一省,打到哪兒搶到哪兒。
一年之內,保管席捲天下。
哪怕有誰敗退還陝,也能把各省財貨劫掠一遭,富有陝西。
實際上,劉承宗的所有戰略部署,李自成最能理解的,就是洗劫後金的遼東之役————但他本意上也不是很支持,畢竟柿子該挑軟的捏,有蕩平後金的本事,橫掃山西、北直隸,在財貨上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在李自成看來,劉承宗還是太克制了。
不過他的建言,顯然不會讓劉承宗滿意,只能驚訝地為之側目。
還沒等他說話,一旁最樂於奚落李自成的張獻忠就已經樂了:「呵,黃娃子你當這是大帥跟大明捉單廝殺呢?真撂地放對,咱大帥能放倒一百零八個崇禎!」
「你帶出來那個掃帚精當年什麼聲勢,你不知道嗎?河南如今這屌樣,一小半都是他的過錯。」
張獻忠這幾年劉學不是白研究的,說罷就朝劉承宗拱手道:「剩下一多半,是咱大帥一時走眼,不該放他出去,最後那一丟丟,才是老天爺降了大旱。」
「你這陝西黃娃子建議把陳金斗放山東去游斗,山東明軍都去打陳金斗,誰去打遼東那個黃娃子?」
張獻忠說罷,頗為自得地朝李自成點點頭,抬手點點自己太陽穴,又指向天:「你來得晚,這天底下人多著呢,跟著大帥能學真東西,你就學吧。」
李自成氣得齜牙咧嘴,腮幫子咬得鼓鼓,卻又一時氣餒。
他一貫討厭張獻忠喊他小名,但這會發現黃台吉也被起了個小名,反倒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了。
劉承宗原本正要調停手下兩位龍種的爭執,卻見這會兒,山道間有背插靠旗的羽林郎快步跑來,報導:「大帥,邊關急報!」
邊,邊關?
一時間,劉承宗、張獻忠、李自成等人面面相覷。
張獻忠:邊關是哪啊?
李自成:急報是啥啊?
劉承宗:什麼叫邊關急報?
這仨詞兒對元帥府來說也太他媽小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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