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想我也是人之常情
羅君毅很清楚,宗老爺子雖然暫停了宗衍在公司里的一切事務,讓三子宗啟山接手,但是並沒有向外宣揚,其實就是留了餘地,在等宗衍及時回頭。
畢竟是宗老爺子欽定的繼承人,如果宗家其他的子孫里,有在能力手段上能與宗衍比肩的,老爺子又哪裡會按兵不動這麼久,還默許他打這個電話,來勸解說和?
要知道即便是不宣揚,宗衍久不露面,也難免會引起各種猜測,認為太子爺地位不保。而人心浮動起來,時間拖得越久,越是對他不利。
而羅君毅也是打從心眼裡不希望宗衍行差踏錯,他還真就想不通了——
宗家的男人明明個頂個的風流,以宗衍的相貌身家,想有多少女人不都是手到擒來、天經地義的事情,怎麼就非要為了一個女人,跟老爺子硬扛呢?
「阿衍,」羅君毅語重心長,「羅叔說句不中聽的話,宗家並不是沒人了,老爺子雖然偏向你,但是真要下定決心另選他人,你三叔五叔,下面的宗瀾宗瀚宗淅,都不是不能考慮。」
宗衍無聲地笑了笑,何止是不是不能考慮,近些日子裡,祖父對三叔五叔多有倚重,還過問了二叔的情況。一方面是做給他看,讓他知道他不是不可替代,另一方面,未免沒有兩手準備,考慮拉拔三叔五叔的意思。
不知道祖父現在是不是在後悔,之前沒有出手干涉,坐視他與二叔相鬥,任他把二叔的勢力拔除乾淨了?
年輕人都有傲氣,出色如宗衍更是矜傲非常,羅君毅只當他是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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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君毅點到為止,轉而繼續道:「你現在只是一時沉迷,要美人不要江山。可是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你以為沒有了江山,美人還會對你不離不棄嗎?那個女人,她和宗瀾似乎也挺熟?你能確定,她不是在兩頭押注?」
宗衍的心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煩躁。
封窈當然不會兩頭押注——那個懶女人,連他一個都嫌麻煩,這可是她那回不小心說出口的心裡話,又哪裡會做兩頭押注這種勞心費神的事情?
然而這並不能讓宗衍的心情好上那麼一星半點。
想想,他的未婚妻不會出軌,不是因為愛他愛得無法自拔,對他死心塌地,而只是因為懶,嫌麻煩,才不會越過那條界線。
如果由她來選擇,她恐怕是會像她跟朱嬸說的那樣,出了山莊就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
甚至在壽宴之前,他放任了他要跟封嘉月訂婚的消息流傳開,她知道了,不是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嗎?
清早的好心情被破壞殆盡,宗衍強壓下煩躁,「羅叔不必擔心,窈窈的品行我很了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煩請羅叔多注意一下祖父的身體,不要讓他太過操勞了。」
羅君毅嘆了一口氣。
越是有能力的英才,就越是就有自己的想法,有堅持己見的魄力。成大事者,正應如此。
然而這樣的人犯起倔來,也實在令人頭疼。
更頭疼的是祖孫倆一樣的倔——宗老爺子又何嘗不是固執難動搖,那個黎韶華,跟了宗慶山這麼多年,還不是沒有名分,她和她的一雙兒女,老爺子不也依然連見都不見一面麼?
真是紅顏禍水,羅君毅不免對那個封家的私生女生出了一股慍惱,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這麼一號角色,偏偏把宗衍勾得五迷三道,比宗慶山對黎韶華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羅君毅又嘆了口氣,「若是你想通了,告訴我一聲,羅叔這張老臉,在老爺子面前勉強還能說上兩句話,搭個梯子遞個台階,還是能盡力而為的。」
宗衍知道羅叔這算是非常的推心置腹了,這份心意他不能不領,「謝謝羅叔,叫您為我操心了。」
……
結束了通話,宗衍俊臉上神色凝肅,垂眸又撥了個電話,吩咐下屬道:「密切注意老爺子那邊的動向,如果有涉及到封小姐的事情,我要及時知道,一個字也不許漏掉。另外再調兩個人保護封小姐,一切以她的安全為要。」
祖父是個精明的商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對他的悉心栽培,和作為繼承人人選的考驗,在祖父眼中,未嘗不是一種投資。
一個精明的商人,不會輕易放任投資付諸東流。羅叔說和失敗,祖父可能會從其他方面下手。
別的宗衍都不擔心,即便對手是積威甚重的祖父,他也不怵。他只擔心祖父盯上封窈,會給她帶來麻煩,甚至是危險。
不僅如此,還有另一點令他難以啟齒的擔憂——
如果封窈知道祖父反對這個婚約,因為這個婚約,她可能要面臨一些她最討厭的麻煩……
她會不會心生退意,想要放棄算了?
宗衍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要是老爺子出現在封窈面前,威逼她離開他,出於怕麻煩的心態而爽快地答應,都更像是她會做的選擇。
說不定還會鬆一口氣,慶幸終於能擺脫這個她本來就不情不願的婚約……
這認知很難不令人感到挫敗——宗衍回想自己二十來年的人生,雖然不是完全的平暢順遂,然而只要他想得到的東西,沒有一樣得不到的,任何的逆境,哪怕是那場險些要了他的命的車禍,他都能跨越過去,重新奪回掌控。
然而在遇到封窈之後,一些他從前從來沒有過的情緒,像是顧忌,忐忑,心傷,嫉妒……這些在之前會被他嗤之以鼻、認為根本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卻讓他嘗了個遍。
他會為她的一句話耿耿於懷,會出爾反爾——明明上一秒從高燒中醒來,還決定要忘記她,將她的舊物都扔掉,可是拿起那隻箱子,他卻又去了城南的那套頂層公寓,好好地把東西藏在了衣櫃裡,然後忍不住開始記掛她、想念她……
她就是有辦法牽動他的情緒、撥弄他的心弦,讓他做出種種他從前絕對不會做出的舉動。
就像是一隻誤入蛛網的飛蟲,仿佛任何與她扯上關係的事,他總脫離不了這種讓人無力的糾葛。
他試圖用征服欲來解釋這種糾葛,然而他心知肚明,那只是強自嘴硬,不肯承認——
不肯承認他已經愛上她了,所謂的想要征服她,想要她為他心動、為他神魂顛倒,想要她陷入情網不可自拔……都不過是因為他自己陷得太深,想得到她同等的回應罷了。
宗衍望著車窗外倒退的沿河風景,紛亂的心緒如麻。
她應該多少還是在乎他的,否則也不會屢屢對他心軟。
可是這份在乎能有多少分量……宗衍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
學霸雲集的一流大學裡,即便是選修課,多數人也還是早早地到了教室。
而不管是當學生,還是當代打的助教,封窈都是踩著最後一分鐘,踏入了大教室。
她一進教室,站上講台,原本還算安靜的教室瞬時寂靜了幾秒。
這很正常,人都是視覺動物,眼睛被吸引住的瞬間,大腦在忙著欣賞令它愉悅的畫面,沒空同時指揮嘴巴說話。
過了凝滯般的幾秒鐘,仿佛定格的畫面又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鍵,嗡嗡的交頭接耳聲響起——
「這是封學姐吧?走錯教室了?」
「你看到早上學校推送的通告沒?保衛部的,說那個劉某因惡意造謠正式被刑拘了,尋釁滋事罪加誹謗罪……」
「都傳瘋了好嗎!好幾個人轉發給我——通告裡不是有個散播謠言、情節嚴重,警告處分的季某某嗎?都問是不是我,我呸,我才沒那麼無聊!」
「哈哈哈,被誤傷了吧,太可憐了……不過她跑咱們教室來幹什麼?我一抬頭就猛地看見一大美女,嘩,感覺教室都一下子亮了……」
「來了不如就別走了吧,看一節課的美女學姐也爽啊……」
「不是,學校的通告裡還有一個最大的亮點,你們難道都沒有注意到嗎?通告裡說,封學姐捐錢設立了幫助基金,給被造謠誹謗又承擔不起律師費用的受害者提供資金支持……這才是人美心善,還超級有錢啊啊啊!」
「富婆學姐,餓餓,飯飯……」
……
美貌和醜聞向來是出名的捷徑,某種意義上封窈兩者都占全了。
即便所謂的醜聞得到了澄清,上去的知名度還是不降反升,況且這還是文學院的課。
好巧不巧,上回在食堂跟她搭過訕的學妹胡冰雨也在這堂課里,在底下不停地沖她揮手打招呼。
更巧的是,她還看到了另一張熟面孔——或者說半生不熟的面孔。
封嘉文,她還沒有正式見過的便宜弟弟,坐在第三排,身體朝後靠在後一排的桌子上,一雙眼睛盯著她。
……他轉到慶大來了嗎?
封窈沖胡冰雨點了點頭,按下心中疑惑,敲了敲講台,聲音不高不低:「同學們好,宋老師因病請假,委託我暫代兩節課。我姓封,這節課和下節課,請多關照。」
教室里交頭接耳的聲音更響了,封窈感慨著本科的小小朋友們真是有活力,一邊打開花名冊,慢悠悠道,「那我開始點名了哦。」
都是大學生了,不需要老師來維持課堂秩序,待到封窈點完了名,底下差不多已經恢復了平靜。
花名冊里沒有封嘉文的名字,所以至少他還不是錄入了系統里的正式學生。封窈不打算在課堂上來個姐弟相認,點完名就直接開始上課了。
第一次上台講課,要說她多麼有教學技巧,那肯定是談不上的。不過照本宣科,還是能夠做到的。
反正選修課嘛,她隨便講講,他們隨便聽聽,差不多就行了。
一堂課的時間就在背背講義、念念PPT中很快過去,當封窈講完最後一段內容,按慣例問了句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沒有問題就下課時,有明顯是外院的、選這門課純粹是湊人文學分的男生大膽提問:
「學姐,我有問題!學姐有男朋友嗎?」
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了。
還有人偷偷沖大膽開麥的男生比拇指——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問題,勇士啊!
封窈長了一張美艷的臉,卻不像蘇冉那樣女王氣場強大,她身上那股由內而外的慵懶氣質,散發著十足的風情,也讓她看起來沒有多少震懾力。
這種私人問題沒有必要回答,封窈神色不變,「不要問與課堂無關的問題,提問請針對我講的內容。」
外院的男生痞笑著拖長調子,「可是學姐~你教的這些都是沒用的東西,還不如跟我們說說……」
「不許這樣說自己哦。」封窈打斷他,佯怒道:「你們都是未來的棟樑,怎麼會是沒用的東西呢?要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外院男生:「……」
教室里哄堂大笑。
有人笑罵他,「滾開,你才是沒用的東西,別把我們包括進去了。」
還有人義憤填膺,替封窈生氣:「就是,沒用的東西快閉嘴吧!太沒素質了吧,怎麼混進慶大的?丟不丟人!」
也有人和稀泥,「哎呀,不用上綱上線嘛,不就是開個玩笑……」
一片鬧哄哄中,封嘉文舉起了手。
「你剛才提到《牛虻》這部作品,主人公是個私生子,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痛苦。我認為這才是一個有廉恥的正常人的想法,不像現在有些私生女私生子,不僅不以為恥,還去搶奪屬於原配子女的東西——你說,像這種人如果是在文學作品裡,是不是應該下場悽慘,死得很慘呢?」
鬧哄哄的課堂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人誰啊?之前課上見過嗎,我怎麼完全沒有印象?」
「他什麼意思啊,總覺得陰陽怪氣的……」
「可是他幹嘛要陰陽怪氣封學姐?我去,他連書都沒有,怎麼混進來的啊?」
「TMD煩死了,今天這課怎麼奇奇怪怪的人這麼多,就不能閉嘴好好的看美女嗎……」
……
封窈不是沒想過封嘉文可能來者不善,這樣當眾意有所指,也不是太出乎意料的舉動。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你所以為的也未必是事實。這不屬於這堂課的探討範圍,」封窈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鐘,「今天就先到這裡,下課吧。」
時間已經過了下課的點了,雖然對最後這一出感到莫名其妙、滿頭霧水,不過不少人接下來還有課,只好收起了書,一步一回頭地往教室外挪。
胡冰雨是緊接下來有社團活動,衝到講台邊上朝封窈道了一句,「學姐我先走了!」便腳步匆匆地出門了。
封嘉文站起身,走向剛下了講台的封窈,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知道我是誰吧?」
裝傻毫無必要,封窈點點頭,「認出來了。」
封嘉文輕嗤了一聲,「我就是想來看看,把我的家攪得雞犬不寧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他抬著下巴,目光輕蔑,「順便警告你一聲,我媽我姐好欺負,我可不是。別以為抱上了宗衍的大腿,就沒人敢動你了,宗衍自身都難保,你以為你又能得意幾天?」
封窈:「……」
封窈卻是忍不住感慨,人跟人的差別真的是太大了。同樣都是拿下巴看人這個動作,宗衍做起來就很好看,大少爺傲氣十足的模樣,還有點子可愛。
怎麼換成封嘉文,就讓人很想拿教鞭戳他的鼻孔呢……
還有,什麼叫宗衍自身都難保?
她一時沒有開口,封嘉文以為她是被震懾住了,不由更加不屑。
也就是他媽跟他姐太沒用,才會被這一對野雞母女逼到牆角。他既然回國來了,就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她們——拿了的還回來,吃了的吐出來,區區一個私生女,活著都是對這個世界的玷污。
「那個,」戳鼻孔怕是影響不太好,封窈盯著他的鼻子,「你的鼻毛該修了。」
封嘉文:「……」
眼見這個黑黢黢的便宜弟弟目露凶光,封窈一臉誠懇:「我沒騙你,不信你拿前置攝像頭照照看。」
「你——」
封嘉文忍不住抬手想摸鼻子,又覺得是中了她的圈套,猶豫氣怒間握緊了拳頭,這時封窈的手機突然在包里震了兩下。
此時此刻,教室里的人已經都走光了,封窈拿出手機掃了一眼,一邊對封嘉文道,「我接下來還有事,想必你也需要找個地方整理儀容,那就先不聊了,再見。」
她轉身出了教室,而如她所料,封嘉文沒有追出來。
這是自然的——看他一身潮牌,還留了個增高髮型,想必是個非常注重外表的時尚弄潮鵝。
應該沒有哪個潮男聽人說自己鼻毛外露,還能忍住不在無人的教室里攬鏡自照一番吧。
剛才給她發信息來的人是宗衍:
Y:【在幹什麼呢?】
Y:【不許說呼吸】
Y:【也不許說在看手機】
Y:【說在跟我聊天也不行!】
瞧這一連串的補丁,是被她糊弄出經驗來了啊……想像著宗少爺抿著薄唇狂打補丁的模樣,封窈忍不住笑出了聲,
封窈:【那我應該說什麼?】
宗少爺回得很快:
Y:【說在想我】
封窈一字不差,很忠實地滿足大少爺的要求:【在想我】
Y:【是你在想我!】
封窈從善如流:【你在想我】
Y:【……】
封窈:【想我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