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怎麼這麼甜


  鄒世勇退下來之後也沒閒著,雖說人走茶涼在所難免,可也不至於一夜之間就涼透了。

  權貴圈子從來都是枝纏蔓繞,盤根錯節的。人走了,離開了權力的交椅,並不意味著勢力和能量也隨之消弭,關係和權力的餘溫猶在,他就依然是個有分量的人,還是擁有攫取資源的諸多便利,地位依然凌駕於普通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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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比起他還在位的時候,這分量還是消減了不少。

  人最怕的就是對比,有了對比,就有了落差。對於習慣了手握權柄、前呼後擁的鄒世勇來說,這份心理落差才是最教他難消受的。

  他這兩年身體不如從前,除了因為年紀大了,跟心理上的落差也分不開關係。

  不過無論如何,鄒世勇經營了大半生的關係網絡盤根錯節,又早早地為兒子鄒建安鋪好了路,有需要時跟老部下打個招呼,說話還是管用的。

  只是這管用跟以前自然是不能比,鄒建安性情能力上又大大不如他,鄒家這幾年一日日的衰退,鄒世勇心中有數,然而卻是有心無力。

  因而當聽鄒建安說出了點麻煩,鄒世勇起先只當這是有人不長眼,以為他不在位子上了,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以為能隨便揉圓搓扁、跟鄒家搶奪利益了。

  和尚聽不得禿字,人越在意什麼,對什麼就越敏感。

  這件事在鄒世勇看來,就跟封季同不顧反對也要把私生女認回來是一個性質——還不都是把他、把鄒家看扁了,想騎到他的頭上來了?

  沒能攔住封家認回私生女,鄒家已經是大丟面子,更是明晃晃地讓外人瞧出,如今的鄒家在封家面前,沒有那麼硬氣了。

  上流階層永遠不缺嗅覺敏感的獵手,對於勢弱的一方,頂多表面上同情唏噓兩句。背地裡在琢磨的,是怎麼下手,從露出弱勢的鄒家身上剜兩塊肉下來。事實上,即便宗衍不出手,也已經有人在暗地裡虎視眈眈,蠢蠢欲動了。

  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在追權逐利的上層圈子裡表現得尤為淋漓盡致。

  而這其實也是上層圈子熱衷於聯姻的目的之一——用聯姻把兩家捆綁起來,萬一自家有滑坡的一天,本著一損俱損的道理,姻親多少都得拉拔一把。

  事實上封季同也的確是這麼做的,他聽到消息後,第一反應不正是壓住封窈,再勸解鄒建安麼?由他在中間斡旋一下,平衡好兩邊,這事情就解決了。

  可惜事與願違,鄒建安有個有權勢的父親,自小順風順水,我行我素跋扈慣了。因為認回私生女的事情,鄒建安積怨頗深,置大局於不顧,就是不肯低這個頭。

  尤其是在封嘉文醒來後,說出自己之所以會被車撞到,是因為封季同為了封窈質問他,父子發生爭執,自己一氣之下開車跑下去……

  那就更是捅了馬蜂窩了。

  事實上,封窈跟宗衍探望完封嘉文就早早離開,倒是錯過了後面雞飛狗跳的一場大戲。

  寶貝兒子是鄒美婷的死穴,事情還沒弄清楚的時候她就已經怪上了封季同,得知兒子被車撞還是因為父子爭執,而爭執的原因又是野種……那就更是直接暴起,要跟封季同拼命了。

  不僅封季同本就慘不忍睹的臉上又多掛了幾道彩,封父氣得的高血壓都犯了。趕來救護外加勸阻的醫院工作人員看了好大一出鬧劇,接下來的好幾天,都是醫護之間八卦的熱門題材。

  在背地裡一邊八卦,一邊不由感慨:有錢人又怎麼樣,外表再怎麼光鮮亮麗,家裡還不是一地雞毛,跟小老百姓有什麼區別。

  讓外人看了笑話,丟盡了臉面,封家人的糟心可想而知。封母氣得直跟老姐妹抱怨:「我這是造了什麼孽,怎麼攤上個這樣的兒媳婦!本來我是覺得,咱們家是有些理虧,要待她好一點,況且封家以後還不是要交到嘉文手上?窈窈不就是一個女孩兒,又不跟他們爭搶什麼,怎麼就容不下!」

  再想想封窈對封家人不咸不淡無所謂的態度,封母更糟心了:「也是個養不熟的!」

  封季同掛彩的臉不好見人,這幾天都很少在人前露面。

  這天晚間,他伺候著父親吃完藥睡下,第一次對封母提起:「我想離婚。」

  ……

  而另一邊,深覺受辱的鄒世勇聯絡了老上級、老部下們,打算給看輕了他和鄒家的輕狂之輩一個教訓。然而活動了一圈之後,卻察覺這事的背後是宗家人出的手——

  鄒世勇是經歷過多年捶打磨礪出來的,不像兒子鄒建安那樣任性妄為,很快意識到跟宗家正面對抗不是良策,不如暫退一步,先把眼下的麻煩解決了,再徐徐圖之。

  然而世事不遂他所願,鄒世勇也想不到會發生外甥被車撞了這件事,又再次激化了矛盾。

  不僅封家鬧得雞飛狗跳,本來就不願意聽勸的兒女,這下更是不肯退讓,連他的話也不聽了。

  ……

  要說這一切,每一樁每一件全都盡在蘇冉的計算之內,那倒也不盡然——她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把每個人的反應都預料得分毫不差。

  在蘇冉的計劃中,逼退鄒世勇是第一步。鄒世勇在位一天,鄒家就屹立不倒,而封季同這個最會趨利避害的男人,就下不了決心認回封窈。

  鄒世勇一下去,托他慣溺兒女的福,接班的鄒建安根本就不成氣候。鄒家的勢力漸漸消磨下去,是必然的。

  蘇冉從來不缺耐性,何況讓鄒世勇體驗一下從一呼百應、到使不上勁的落差,又何嘗不是拉長他的煎熬呢?

  而當封季同提出要把封窈認回去,鄒美婷體體面面、悠閒無憂的貴婦生活就已經結束了。

  鄒美婷是什麼脾氣性格,沒有人比蘇冉更清楚。這些年來,她像揣摩最重要的角色一樣揣摩著鄒美婷,連鄒美婷本人對她自己,都未必比她了解得透徹。

  鄒美婷不可能乖乖接受,她這輩子順遂慣了,性格決定她一定會鬧,會把封季同和封家人鬧得失去容忍。而她越是鬧,封季同為了男人的顏面,也一定會更加堅持把封窈認回去。

  鄒美婷歇斯底里的反應,只是滑向深淵的第一步罷了。

  而封家認回封窈,等同於向外界釋放出一個信號:鄒家,不足為懼。

  上層圈子在某種程度上,就像一片鯊魚遍布的海域,這信號就如同是一縷血絲,總會有人聞著血味,游過來撕咬。

  而且還不僅僅是外人——以封季同的野心,他會沒有什麼想法?

  蘇冉從一個出身普通、沒有背景的少女,在名利圈中摸爬滾打,一步步爬到現如今的地位,借勢這一招,她修煉得爐火純青。

  對於蘇冉來說,封家人和鄒家人的反應都在她的預料之內,找機會給鄒家致命一擊,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而最大的意外因素,非宗衍莫屬。

  意外歸意外,蘇冉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借用的「勢」——既然宗衍已經找了鄒家的麻煩,她便不必再等了。

  ……

  調查組找上門來的時候,鄒世勇正被電話里哭哭啼啼的女兒鬧得焦頭爛額。

  「都什麼時候了,你就不能先收收脾氣!」

  鄒家的麻煩還拖著遲遲沒有解決,跟這個比起來,鄒美婷反反覆覆抱怨的封季同不回家、心裡如何只有那個騷狐狸生的野種、如何想逼死兒子、逼死她們娘兒三個……等等這些,都是些雞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饒是鄒世勇向來寵溺女兒,也忍不住氣她拎不清重點。

  「還不是你三天兩頭的鬧?你要是早聽嘉月的,面上先忍一忍,私底下怎麼收拾小賤種不行?非要鬧得夫妻離心!鬧了這麼久,鬧出什麼成果來了嗎?家裡出了這麼多事沒見你關心,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不是四歲的小孩子,能不能有點長進!」

  鄒美婷習慣了事事都由著她的脾氣來,偶爾哪裡不順心,只要鬧一鬧,馬上就能順心了。

  她何曾聽過父親如此嚴厲的口吻?

  「美婷,你要想想爸爸多大歲數了,還能護你幾年?」鄒世勇深覺頭疼,嘆了口氣,「事有輕重緩急,形勢比人強,這種時候你不勸著你哥哥,還攛掇,還鬧,你是想讓我拿這把老骨頭去跟宗家人硬拼嗎?」

  鄒美婷隱約知道家裡最近是出了些麻煩,不過她這輩子都沒有工作過一天,只覺得有父親和哥哥在,些許的麻煩而已,很快就能擺平。

  沒有什麼事情是父親擺不平的——就算當年,她從酒吧里回家時,路上不小心撞了個人,嚇得六神無主地沖回家,告訴了父親,他還不是輕輕鬆鬆就擺平了嗎?

  後來聽說那人不經撞,死了。她起先還有點緊張,不過有父親在,她只是出國晃了一圈,事情就完全解決了,甚至再也沒有人提起,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些年來鄒美婷早已淡忘了那件事,如果說那件事對她有什麼影響,那就是讓她深刻地意識到——

  她,可以為所欲為。

  可是,她第一次聽到為她遮風擋雨、讓她能為所欲為的父親,用這種頹唐無奈的語氣,跟她說話。

  「可是、可是,」鄒美婷囁囁,「難道要我,去低聲下氣求那個野種?」

  「不是叫你去,」鄒世勇又何嘗甘心低頭,只不過是能屈能伸,先過了眼下這一關,回頭有機會再找補回來就是了。他深知女兒的脾氣,可不放心她去低這個頭,「你勸勸你哥哥,我豁出這張老臉來,該道歉道歉,該賠禮賠禮。」

  「可是,」鄒美婷還是不甘心,「不是太子爺都廢了嗎?只要再等等,他都失了勢了,又能怎麼……」

  「失了勢也能碾死你!」鄒世勇就知道,不管是她還是鄒建安,都一門心思覺得宗衍地位不保,只要等一等、拖一拖,他失了勢,就自然不必再受他的轄制。

  可是這種事情是能賭的嗎?

  鄒美婷到底還是比鄒建安聽話一些,父親發了火,她只得聽從,不情不願道,「那行吧。」

  鄒世勇好容易說服了女兒,只覺得心力交瘁。他正要聯繫女婿,委託他從中牽個線搭個橋,就在這時,保姆說有客人上門來訪。

  不管是在位的還是退休的,最不願意接待的訪客,無疑是調查組的人。

  而且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行六人。都是生面孔。

  這陣仗是什麼意思,鄒世勇很難不往那個方向想,卻又不想相信,心卻忍不住沉了下去。

  鄒世勇沖保姆使了個眼色,「幾位這是……」

  有兩人去了窗邊,把守住窗戶,預防他跳窗,另外四人將鄒世勇圍住。

  為首之人出示了證件,公事公辦,宣告來意:「調查組接到舉報,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請跟我們走一趟,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鄒世勇的心完全沉到了谷底。

  他都已經退下來好幾年了,怎麼會突然找上他?

  而且,他為什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鄒世勇臉色發白,一時身形不穩,「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我都退休這麼些年了,天天在家裡喝茶看報,清清白白……」

  辯解有用的話,就沒有人會被抓了。調查組見過各種各樣的反應太多了,既然到家裡來搞突然襲擊,那麼哪怕他癱倒在地走不動路,抬也要抬走。

  「帶走。」

  ***

  鄒世勇在家中被帶走的事情,暫時還是秘密。

  不僅是他人被帶走,連同手機電腦,家中的書籍資料等等,都一併被封存,帶回去接受調查。而同一時間,鄒建安也在一家會所里被帶走,他的辦公室被搜查了個底朝天。

  雖然沒有對外公布,但是近親屬肯定很快就都知道了。

  封季同收到消息時,確認了好幾遍,依然覺得難以置信——就算是要把鄒家往死里整,可是這也太狠、太徹底了吧?

  在封季同心裡,這件事的背後,這不留餘地的作風,除了宗衍,不作第二人之想。

  壽宴上宣布訂婚的時候,封季同哪裡會想到,這份婚約,會導致他的岳家倒下?

  封季同心情複雜,給封窈打了個電話。

  ……

  手機響起時,封窈正跟宗衍在火車站外面,一邊喝奶茶,一邊等著接外婆。

  火車站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背著大包小包、步伐匆匆的旅客,喧鬧嘈雜。

  兩人站在出口的角落,宗衍在外側,高大的身體擋住過道的涼風。封窈接起電話,一開始沒聽清:「什麼?帶走了?帶哪兒去了?」

  待到封季同解釋清楚,她才明白過來,「哦……那他們是冤枉的嗎?」

  封季同一時無語。

  「既然不冤枉,那不就是為民除害嗎?」封窈理所當然道。

  宗衍湊過來,就著封窈的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劍眉微蹙,「怎麼這麼甜?」

  居然嫌棄她最愛的蜜桃烏龍奶蓋三分甜,封窈正要嫌棄回去,這時,她的唇上忽然一熱。

  他的唇帶著奶茶的味道,鼻息間是他獨有的清冽氣息,咫尺距離,封窈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解個膩。」

  電話里封季同還在說什麼,封窈已經沒有心思聽了,她把手機拿遠,「喂喂」了兩聲,假裝信號不好,反正周圍也很嘈雜,就直接掛了。

  緊接著她吸了一口奶茶,含在嘴裡,伸手拽住宗衍的衣領,踮起腳跟把唇送了上去。

  這會兒宗少爺倒是又不嫌奶茶太甜膩了。

  秋風吹起風衣的下擺,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整個擋住。人流來來往往,偶爾有旅人朝這個角落投來一瞥,不好意思多看,只能感嘆一句現在的年輕情侶真是黏糊,又趕緊繼續朝前走。

  「……咳。」

  一聲輕咳聲,讓封窈猛地醒過神來。

  下意識地一轉頭,對上蘇湘雲似笑非笑的臉。

  封窈小臉一紅,抬手擦了擦嘴,「外外婆。你到啦。」

  蘇湘雲笑眯眯:「到啦,本來都已經走過去了,想起似乎瞥見倆人有點眼熟,又轉回來的。」

  封窈:「……」

  明明是來接人的,結果忙著不務正業,人走過去了都沒看見,差點沒接上……

  「外婆。」宗衍的臉皮顯然比她厚一點,面上鎮定自若,打完招呼,伸手接過蘇湘雲手裡的包,「車停在外面。」

  蘇湘雲還是笑眯眯的,看看封窈,又看看宗衍,笑容愈加燦爛,「嗯嗯,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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