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實自我的哲學思辨與撿來的腦袋
什麼是人類真正的自我?這是平克面對操作台上那枚可疑的探索者頭顱的時候,一直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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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克並不是什麼喜歡進行如此這般哲學思維的人,他是個徹底的俗人。
可這個問題的答案卻與他即將做出的決定息息相關。
操作台上,那枚破破爛爛布滿鏽漬的殘破探索者頭部殘骸,安靜的在台上裂開著保護層,顯露出其中保存還算良好的核心存儲條。
這裡是最高評議會境內偏遠的腐海地區,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
現在是果核歷753年,在尊嚴戰爭的催化之下,憑藉虛擬生育技術與探索者技術,人們已陸陸續續的帶著營養倉內的碳基身體,在已經荒蕪的大地上開拓了一個又一個的城邦與聚居點。
人類的復興在鋼鐵的第二身軀活躍下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則是在這個宏大敘事背景下,一個完全喪失了其原本存在意義的聚居點。
這枚可疑的頭部殘骸但凡能看見孔洞的地方都堆滿腐爛物與污漬,還時不時有個別疑似生命力頑強的食腐蠕蟲在其中蠕動。
圍著操作台和這枚頭顱殘骸的一群人面面相覷。
「這個,按規定,得上報後上交吧?」平克遲疑著開口問道。
「我的!」他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竄了出來,完全不顧及沾滿腐爛噁心的污垢與可疑蠕蟲,將殘骸緊緊的抱在了懷裡。
純金屬鑄造的面部上眼眶位置成像設備閃爍著,成功的傳遞出堅持、固執以及倔強的神態。
平克一陣頭大,回過頭求助的看看身周的眾人,希望得到一點支持。
幾個身影下意識的縮了縮。
如果可以,平克會毫不猶豫的滿足那個小小的身影任何的要求。但現在這個,他不知道應不應該滿足。
這就牽扯到他剛才思考的那個看起來很裝逼的問題的答案。
這是一枚探索者機體的頭顱,頭顱里有完整的核心存儲晶片,核心存儲晶片裡很可能有某種名為密鑰的東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串密鑰,在這個時代比碳基的身體更能代表人類自我意識真正的本體。
要解釋這一現象,或許需要從探索者技術的由來說起。
*
所謂探索者,原本是身處營養倉中的人類運用通訊技術以腦波遙控的,行走於已不適宜碳基生物生存與活動的現實世界的機械造物。
這種用拋棄了碳基身體的機械身體活躍於現實的探索者技術,之所以最終戰勝生態外機甲技術(類似於太空衣的某種技術)成為主流,不是因為人類對於碳基身體的嫌棄,而恰巧是因為對於碳基身體的看重。
與生態外裝甲技術相比,探索者技術不止因為不需要內置生態循環系統而更節省能量與資源,關鍵在於它能帶來對碳基身體更極端的保護。
雖然在原生人類主義者眼中,或許唯有以碳基身體行走於這片大地,並感受的活著才叫活著。
但對於果核時代的人類社會來講,即使虛擬生育技術成熟,每個碳基嬰兒的產生仍需要耗費海量資源。
每個人類的碳基身體,依舊是人類文明延續中很難複製的寶貴財富。
生態外裝甲的劣勢在於,與在營養倉內沉睡僅僅維持腦活躍的狀態相比,讓碳基身體身著生態外裝甲進行正常活動所必須的肌體代謝,會給生命帶來不可逆的傷害。
因為人類的永生技術,只發展到了在身體保持休眠狀態的低代謝條件下,才能有效修復細胞多次換代所形成的脫氧核糖核酸損傷,解決多種自然對於生物壽命的限制。
如果碳基身體處於活動狀態,高代謝條件下無法有效完成相關修復,碳基身體將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老與死亡。
並且如果用碳基身體活躍在外界現實環境中,一旦生態外裝甲發生破損,碳基身體的死亡也是必然的結局。
這是果核社會承受不起的代價。
相對而言,如果使用探索者技術,那麼就算機體遇險,損失的也最多是一具以腦波控制的,可以再造的鋼鐵機械而已。
*
但具備優勢,也就必然有缺憾,這就是現實的無奈。
相對於生態外裝甲技術在現實世界中無處不可達的便利性,探索者機體能活躍的區域卻永遠只局限於碳基生體腦波通訊信號能夠覆蓋的範圍。
這就很尷尬了,因為彗星的撞擊,地球電離層與磁場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損壞,紊亂磁場的干擾下,無線的通訊信號根本無法及遠,可靠的通訊手段只有用導線的物理連接。
這就意味著探索者機體要想正常活動,身後必須拖著一條線纜,線纜直通如屍體一樣漂浮在維生艙內的碳基身體。
就像拖著一具棺材去行動,這樣子的話探索者機體相對於生態外裝甲技術所具備的優勢被極大的縮小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出於技術層面與生態外機甲技術的競爭關係考慮,探索者機體的發展與研究中出現了最重要的決定性衍生技術:生物思維與程序程式的互相轉化技術。
探索者技術也因此徹底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人類從那個時候起,就具備了脫離碳基身體的可能。
帶著回歸現實的深切渴望,在人們尚未意識到其危險性的前提下,研究人員們初步實現了生物大腦內思維信息與電子機械數據的完整互相轉化。
通過這項技術,人類可以脫離通訊訊號,以探索者機體這個另一個自我在現實世界中行動。
在以技術主導的課題項目組前期的實驗中,這樣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而密鑰之所以獲得幾近超越碳基身體重要性的人類自我意識真正本體的地位,源於生態外裝甲技術研究被畫下休止符的通氣會上,一位研究人員憤怒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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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終究會後悔的,生態外裝甲技術才是真正的人類技術,而探索者技術是魔鬼的誘惑。」他說。
「且不談其中法律意義的自我財產所屬相關的問題,你們考慮過這其中倫理衝突的危險性麼?」
「試想一下,你所以為自己是自己的那份意識被複製成雙份,那麼你們如何確定哪一份是你?」
「如果以原樣本為自我,那麼複製出來的另一份,究竟算是什麼?」
「他保留著你所有過往的記憶所有思考的習慣所有經歷的情緒,並且自認為是你。」
「他等同於一個失去了一切,甚至自己都不能是自己的你,這樣的他會死心塌地毫不反抗的為你服務麼?」
「你們選擇了必將為人類帶來毀滅的技術。你們自己設想一下,此刻坐著的你身上站起另外一個原本與你重合身影。」
「他告訴你,你不過是一個他的複製體,你以為的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
「除了自以為自己是自己的那份意識,你一無所有。這樣的你,會心甘情願為他所驅使麼?」
「那項魔鬼的技術,無疑將會把可能使用探索者技術的每一個人不可避免的置入這樣一種境地。」
「誠然,你們以為在探索者使用結束後,機械身體所發生一切的記憶將會共享給生物大腦。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機械自我拒絕回歸呢?」
「不要以為我危言聳聽,在面對外界種種可能抹殺掉自我存在的危險中努力求存,對於自我存在的執念必然被成倍放大。」
「作為附屬的機械自我產生獨立意識將不可避免。」
「別去擔心什麼長期積累的雙份不同記憶所累積造成的人格差異,形成的人格分裂了,如果只是這樣我才不會反對。」
「你們,你們在放出一個魔鬼,而我們引以為傲的碳基人類的文明,遲早會被毀在因你們的愚蠢而產生的這些魔鬼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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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為生態外機甲技術做垂死反抗的憤怒發言引起了足夠的重視,得以作為警示在最高評議會的最高級別會議上播放,卻並未能夠逆轉這兩項事關人類復興的核心技術的取捨。
探索者技術最終獲得了勝利,只是,它被施加以了嚴格的規則束縛,官方應用相當保守且慎重。
也正是因為這種保守與慎重,產生了大多數人認為的,取代碳基身體成為人類自我意識本體的密鑰。
從那時起,每個被獲准使用探索者機體的人類都將獲得一個獨一無二的數碼密鑰,用以實現生物意識與機械意識之間的轉換鑑定。
從生物腦波控制的,在虛擬實境場景中活躍的虛擬自我進入探索者機體的機械電子自我時,會有一個「著甲」過程。
這個過程暗示著每一個人,你的靈魂正從虛擬實境狀態進入到了探索者機體內。
探索者技術試圖通過這種靈魂轉移的儀式感,來避免人們對機械自我和生物自我產生意識區分。
而實質上所謂的靈魂轉換不過是密鑰的轉換而已:
當密鑰處於果核的夢境系統內時生物自我覺醒,由腦電波控制的自我投影在虛擬實境場景中活動。
當密鑰被發送到探索者機體系統內時,生物軀體被催眠至無意識深眠狀態,機械自我覺醒人們以探索者機體的狀態活躍於現實大地。
著甲和卸甲的儀式過程,其實是在記憶數據傳輸與同步的過程中,所玩兒出的猶如史前ATM取款機中點數鈔票聲音類似的把戲伎倆,以完成對人們善意的心理暗示。
即便如此,探索者技術依舊被限制在極小範圍內使用。
直至尊嚴戰爭結束,探索者技術的存在才被迫廣泛公開以及普遍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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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克為難的原因是,這枚殘破的探索者頭顱中,有非常高的概率存在著這樣一組密鑰
終究是有人出了聲,開始為平克打圓場。
「雅可可乖,按照果核律,這東西的確是只要發現就必須上交的,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一個柔和的女聲傳出。
除了對雅可可說話,恐怕誰也想不到向來以潑辣彪悍聞名的莫妮卡會有如此溫柔的聲音。
「好不容易,找到的!」
緊抱的雙手沒有絲毫放鬆。
有污水滴滴答答的順著她緊抱的殘骸滴落在地上,以及弄濕圍在金屬機甲外的那件髒兮兮的斗篷。
但剛剛倔強的梗著的頭顱,卻委屈的低了下來。
「要不偷偷複製一份兒……給雅可可留下?」
果然有人遲疑著開始出壞主意。
本來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人,沒誰捨得為這點跟他們毫無干係的破事兒讓自己的心肝寶貝受委屈。
「開什麼玩笑?這不找死嗎?」
「不一定會被發現吧?」
野春至下意識的翻看著拆除保護層時卸下的部分殘片兒做著僥倖的幻想。
「你瞎麼?這明顯是沒公布過的早期試驗型探索者結構。」
「有份兒擁有這種探索者機型的可都是評議會高層的大人物,複製了你想幹嗎?」
林東閣顯然知道點兒什麼,對野春至毫無道理的天真嗤之以鼻。
「再說你複製下來的數據能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