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雨風鈴 老闆娘 情婦和真正的妙人兒


  三天後,第四圈層D54區外圍的廉價小酒館雨風鈴中,金森特守候在吧檯前等候著新一輪的上酒;

  他面前的三五個空杯子有厚壁高筒的啤酒杯,也有纖細修長的香檳杯,更有拳頭大小的烈酒杯,都是透明的材質,卻透明的有些渾濁。

  這顯然不是玻璃的晶瑩材質,而是仿玻璃的塑料製品。

  最開始的時候可能曾透亮如玻璃,時間久了按系統嚴格較真仿現實的尿性,慢慢氧化腐蝕效果出來了,透明就變得渾濁,猶如蒙上一層永遠擦不乾淨的油膩塗層。

  

  不影響酒的味道就是了,在這種地方沒有人會在意。

  如果換成晶瑩透亮的玻璃杯,可能很多人都會無意之中弄碎裝酒的器皿,弄碎是要賠的。

  而來這裡的很多人其實交完入場費之後口袋分文不剩,就算收取的賠償會比進貨貴一些,小酒館也不敢冒著收不回賠償的風險去經營,畢竟這種事情太經常發生。

  所以,這類小酒館所有的酒具就差不多都換成了這種不易被打碎掉到地上會反彈起來的塑料器皿。

  金森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舔了舔最後的一個烈酒杯中僅高出底部三四厘米的透明酒液,有些焦灼的看了看通往後廚的門。

  那個門用半截白色的布簾隔開了後廚和前方的酒館,他什麼也看不見。

  跟所有收入場費不限量供應酒水的小酒館一樣,雨風鈴的酒水也是不限量供應的,不過他們搞了一個小小的花樣。

  他們是定時上酒的,在兩輪上酒之前你愛喝什么喝什麼愛喝多少喝多少,只是酒架上的酒被清空後在下一輪上酒之前,你只能等著。

  等待的焦灼欺騙了味蕾,所以在常去這種低端小酒館的酒鬼圈子裡盛傳,雨風鈴的每種酒水都比別的酒館的味道更好一些,估計都是獨家源程序。

  其實都一樣的源程序,哪兒來什麼獨家?要真有這麼多獨家他們哪兒還會做這種廉價低端的小生意?

  只是越頹敗困頓的生活越需要傳奇,靠著這點玩弄心理的拙劣小花樣搞出來的特色,雨風鈴在這類圈子裡也算有點小名氣,他們就靠著這點名氣競爭客源的。

  但對於雨風鈴酒水比別的酒館好的傳言,金森特深信不疑。他這種人,就算墮落到生活的最底層,也要想辦法顯示自己品位與格調的與眾不同。

  就算到最廉價的低端小酒館,他也要去酒水與其他家相比最好的,所以金森特是雨風鈴的忠實擁躉。

  這時候正是兩輪上酒的間歇,大家面前多多少少都擺著些杯子,但都沒有金森特多。真正嗜酒如命的根本不會選雨風鈴,當然是哪兒能喝得多去哪兒。

  來這裡的都是潦倒歸潦倒,衣物卻還收拾的整齊的主兒,顯得都有股子時乖命蹇造化弄人的落難英雄勁兒。

  金森特是裡頭最奇葩和特殊的,因為他喝起酒來儀態姿態不講究還非來雨風鈴,其實背地裡沒少讓人鄙夷。

  這塊兒最近除了金森特又來了另一個特殊的,穿著件乾乾淨淨的羊毛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坐在角落的福克爾博。

  他捧著一杯烈酒看著污濁的杯子遲遲下不了口,沒顯露出嫌棄,卻透著股子有心事的憂鬱。

  這會兒杯子裡剩的酒還超過一半的也就他了,其他人杯里剩的酒差不多都在半杯以下,但也都沒到金森特杯中少的那個程度。

  大家都是講究人,講得是不露絲毫煙火氣,饞酒也要饞得恰到好處,杯子裡還有酒就算等也顯得等得悠閒自在不猴急。

  福克爾博絲毫不介意自己引發了太多注意和好奇,作為個中老手,他當然明白表露一定的特殊性不刻意隱藏自己,人家反而更加不會懷疑你。

  他每天拿一杯烈酒坐整晚竟也喝不了多少,就像是白來給老闆娘送錢似的,坐的地方又老是靠近上酒的吧檯,已經有人傳他是沖老闆娘來的了——其實他就是為了湊得跟日常猴急等酒的金森特近一點。

  但你看,當你的目的足夠荒謬,就算你不隱藏,人家也會自動自覺替你找更合理的理由來遮掩。

  「我說福克爾,你真的看上老闆娘啦?眼光不錯啊!」反正等著也是等著閒著也是閒著,立刻就有人打趣福克爾博了。

  福克爾是他在這裡的假名,他懶到連假名都懶得多想,就去掉了自己名字的最後一個音節而已。

  福克爾博粲然一笑,有些羞澀的樣子,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老闆娘雖然選了個徐娘半老的年紀,但也是極有風韻,要真對他有意思他也不介意。

  「切,這也能叫眼光不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東西!」惹人討厭的人總有惹人討厭的理由,金森特貿貿然的插話了。

  這就有點打人打臉了,大家都是裝的落難英雄范兒,憑什麼你就想顯得比我有見識?

  「呵,我們是沒見識,哪兒跟你似的見過彭比特的情婦啊!」立馬就有人反諷回去。

  「在他眼裡,也就那女人算得上美女吧?可惜人家看不上他呀。」有人緊跟著陰陽怪氣的跟著,顯然是合作默契不是第一次配合。

  福克爾博豎起了耳朵,但金森特漲紅著臉居然沒有反駁,只是恨恨的使勁兒咬著牙,腮幫子上都能看見咀嚼肌的鼓起。

  還是酒沒到位啊,福克爾博嘆息著想,要不肯定能挖點料出來。彭比特那情婦神秘的要死,竟是誰也摸不到一絲兒的線索,居然能著落在金森特身上。

  不過憲衛局又不是彭比特的政敵,挖這個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正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了。那風姿卓越的半老徐娘狀老闆娘掀開半扇布的門帘兒,推著個小推車走出來收酒杯了,這是即將下一輪上酒的信號。

  金森特顧不得咬牙切齒,趕緊一仰脖子把自己那點兒可憐的酒底兒一飲而盡,殷勤的將自己面前的杯子攏在一起遞了過去。

  其他人也紛紛加快了余酒的飲酒速度,務必趕著在老闆娘到達面前之前清空自己杯里的酒液。

  裝歸裝,不想喝酒誰來小酒館幹啥啊?就算不饞酒,也得對得起自己交出去的入場費不是?大家掙點位幣都不容易。

  「老闆娘,今夜春閨寂寞否?你不如從了福克爾吧?」收完杯子的人,連端著個杯子裝深沉的道具都沒有了,奔著自己給自己找樂趣的精神,立馬有人熱心腸的開始給福克爾博助攻。

  老闆娘剛好繞了一圈走到福克爾博跟前,看了看福克爾博。

  福克爾博繼續粲然一笑,有些羞澀的樣子,表情跟黏貼複製剛剛的一樣。他舉了舉手中還剩大半杯的烈酒,示意自己的杯子不用收了。

  他倒想加錢要杯獨家來著,這裡的獨家也就是Shotgun那種檔次店的那些免費烈酒,源程序的確比他們平時喝的這些略貴一點,但是用玻璃杯裝的,不跟這些塑料杯子一樣看著噁心人。

  可坦露特殊性有坦露特殊性的度,他交了入場費端杯酒裝裝樣子不怎么喝還行,要極為惹眼的要了玻璃杯裝的獨家,就算不怎么喝酒變成正常喝也特殊得太過了。

  這種特殊有點全場嘲諷的意思了。

  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都混到最低檔的小酒館了,都交了入場費,憑什麼你喝我們捨不得喝或者喝不起的獨家?

  這種狀況下,這幫人大概是不會有助攻的熱心腸,而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了。

  聽著那邊助攻的起鬨聲,對著面前福克爾博粲然卻羞澀的笑,那不苟言笑的老闆娘突然深深的看了福克爾博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福克爾博頓時毛骨悚然,有種被看透了的危險錯覺。窩草這娘們兒什麼人?有點惹不起的意思。

  「嘿笑了呃,老闆娘沖福克爾笑了呃,有戲有戲!」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那邊有瞅見這一幕的人開始起鬨。

  收拾完空杯子,老闆娘進了後廚推著個裝滿酒杯的四層酒架就出來了,依舊是目不斜視的架勢,酒館裡拍桌子聲口哨聲和喊叫聲卻四起:

  「有戲有戲有戲有戲有戲……福克爾,福克爾有戲……」

  福克爾博壓根兒不敢再表演粲然的羞澀,保持一個略有些僵硬的微笑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

  老闆娘壓根兒沒搭理,依舊見怪不怪的樣子氣定神閒的推著已經全空了的舊酒架扭著跟平時一樣有點婀娜的步子回了後廚。

  金森特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抓起一杯香檳一飲而盡。

  就他喝第一杯香檳的這會兒功夫,已經有幾個人匆匆趕至,取走了剩下的幾杯不多的香檳。

  金森特把喝完的香檳杯杯口朝下,用底座把細長的杯梗卡在了指縫間,掃視了幾眼酒架,選了杯啤酒站在酒架邊咕咚咕咚喝了半杯,這才端著剩下的半杯走向自己吧檯邊的座位。

  這是雨風鈴里喝酒的規矩,先搶最好喝的香檳,香檳沒了再搶容易下肚的啤酒,等啤酒沒了再去拿方便磨時間的烈酒。

  你要不知道,就立馬露餡兒外行了。

  福克爾博就是靠一杯烈酒磨時間到最後的作風,避免了露餡兒被人當二傻子笑的慘狀。

  各人都取了酒,一陣略丟風度的忙亂過後又收拾起儀態開始扮悠然,起鬨的對象老闆娘賴在後廚不出來,就福克爾調戲起來沒意思,自然是續上剛剛的恩怨了。

  「我說金森特,我怎麼一直覺得,彭比特的情婦愛上你這事兒有點假?」那邊有人朗聲開了口詢問。

  福克爾博差點沒笑出聲兒來,彭比特情婦的事情雖然傳得不算太廣,但他這種窺私癖還是有些可靠信息來源的。

  那情婦和彭比特,還真有點真愛的意思。

  彭比特當年是從政的,初入果核夢境的時候,是社會公眾一致認為最沒用的一群人。

  那會兒不是雨風鈴里這種大家一起生裝硬扮的英雄落難,而是真的時來天地協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彭比特挺落魄的。

  他家裡還有個搞學術的強勢老婆,而且老婆還進了最高評議會,這一上一下一進一退,難免會有些閒氣要生。

  據說彭比特和他情婦就是那時候認識的,一度還動了離婚再娶的心思,只是一直雜七雜八的事兒拖著。

  然而果核夢境經歷最初百多年的混亂之後,最高評議會終於明白了:理想歸理想人性歸人性。

  要管理好人類這種社會性動物組成的複雜社會,還真的得專門玩兒這些的官僚來才行,他們這幫學術呆子有系統幫忙也搞不定。

  各種官僚機構被組建,各類從政的人物被復用,彭比特也是一個。

  他老婆和他的人脈資源基本是綁在一起的,更何況他老婆當時還身居要職,僅僅維持名分對他都助益極大。

  作為一個對自己的人生有雄心或者說野心的男人,彭比特這婚於是就離不成了。但其實他是一直在跟情婦過日子,跟老婆只是各種必要場合的恩愛秀罷了。

  再後來,就是金森特被冷落後的時段,彭比特有機會由機工署升遷新組建且實權極大的城邦秩序局。

  情婦消失了,彭比特與老婆重歸於好,他眼裡不容沙子的老婆這才全力幫他運作,而不是只給個名義上的助益。

  這種變化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對他最終勝出執掌城邦秩序局有著決定性的意義。

  所以有人還傳聞說,所謂情婦一直是老謀深算的彭比特放出來的煙霧彈,反正也沒人見過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一直都是傳言。

  倒只聽說金森特是因為對那個女人不敬,而徹底達成他之前屢屢辦砸大事兒都沒達到的效果,惹到彭比特的厭棄的。

  能迷住彭比特這種人這麼久的女人,會喜歡上金森特這種人?福克爾博覺得自己有點喜歡金森特吹牛13造謠的無恥勁兒了。

  但他很快發現他自己錯了,對於金森特他永遠都猜不懂。

  「他自己可是說彭比特因為嫉妒,才一直陷害和迫害他的。」

  對話還在繼續,一直背著金森特議論的話,今天終於因為他自己的不識趣被當著他說出來了。

  金森特沒吱聲。酒還沒夠,他喝完啤酒又去取了杯威士忌,已經下去小半杯了。

  這種當面的羞辱似乎讓他飲酒的速度一定程度的加快了。

  「嫉妒他?陷害他?迫害他?他這種人物值得人家伸出一根小拇指麼?」

  「可沒準兒哦,萬一那女的眼瞎呢?他倒的確好像是不招彭比特喜歡而一路跌下來的。」

  「可從他說過的所有事兒裡頭,你們聽到一丁點那女人怎麼對他示好過麼?」

  「合著也就是說,他自作多情調戲老闆情婦,才落到這個地步啊!」

  市井間的胡亂猜測,居然在滿滿惡意的促使下一步一步的逼近了真相。

  「你們胡說!」酒終於夠了,金森特面前烈酒空杯都已經有了三個,有一杯半的烈酒甚至是他一口半杯只花了三口就喝下的:「傑貝妮卡……傑貝妮卡是喜歡我的……她只是害怕……害怕被彭比特發現而已!」

  對於金森特的酒後失態,店堂里傳出一陣鬨笑。

  「也就是說,她因為害怕彭比特,對你沒有過任何表示咯?」有人促狹的順著他的口氣問道。

  金森特不理他們,踉蹌著再去酒架旁取了一杯烈酒,回到座位上也不喝,就那麼雙手捧著痴痴的盯著杯子,好像盯著他記憶中的那個女人。

  「要不然……要不然他怎麼捨得……捨得把她放逐到腐海!」他低聲嘟囔道。

  傑貝妮卡,腐海!這情報夠了。

  福克爾博端起手中的骯髒塑料杯,再不嫌棄,一口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快步走出雨風鈴。

  一店的人面面相覷,不理解他們一直印象極好的福克爾為何會有如此的反常。

  半晌有人遲疑著開口:「難道是怎麼觸動福克爾的傷心事了?」

  「老闆娘對他笑了呃,也不算沒有任何表示吧?」有人自作聰明的解答道。

  他們再也沒見過那個羞澀靦腆的暗戀老闆娘的福克爾,其實不止是因為福克爾博得到了想要的情報。

  還因為,那個福克爾見到老闆娘就脊背發涼。

  夜晚的風中,一條黑暗街巷的巷尾,福克爾博突然停住腳步放聲大笑,笑到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拍著腿。

  卻並不是因為得到情報,這種程度的情報,還不值得他如此癲狂的喜悅。

  他錯了,那個金森特,那個金森特居然是認真的認為彭比特的情婦是喜歡他的,真是個擁有謎一樣自信的妙人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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