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靦腆的菜鳥和危險的觸角


  福克爾博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也就是把幾本蓄謀閱覽的史前書籍列入了隨身文檔。

  

  最近事情多,他,也最多是臨睡前翻上一兩頁。

  這已經是他多年的習慣。

  他翻閱的繼續全部是史前某些傳奇人物的傳記,有回憶錄,也有身後他人為之立傳的議評和頌貶。

  別疑惑,的確福克爾博這種人,對所有著名大人物不管是史前還是果核時代的,都缺乏足夠的重視、尊敬與崇拜心理。

  他心中唯一的偉大是憲章系統,唯一的崇拜與崇敬也是。他會去看人物傳記,也不過是窺私慾的延伸罷了。

  畢竟他生活的現實里,沒有那麼多有趣的私隱能恰逢其會的等到他去窺探,所以去找一些類似的文字來窺探,也有不錯的收穫感。

  這樣大家應該能了解到他看書的方式:別指望他會去相信書中任何正面的正向的吹捧,連帶有主觀意味的描述都很難不被他帶著惡意去揣測動機。

  這種惡意揣測,本來就是他看書的樂趣所在。他不止揣測書籍中記載的當事人的行為動機,更揣測書籍著者的種種動機。

  撥開了外面那層積極的、美好的但卻虛假的掩飾,一切就都變得有趣了。

  下來會需要去執行總署報備一下行動日程,這對於福克爾博來說是很無聊的事情。

  報備?對於將看到什麼會發現什麼或者不會發生什麼一無所知,對於那邊的資料數據有否造假也並無可供推測的條件,這種情況下的報備,實在是太過形式。

  沒錯,五處已經查到傑貝妮卡的詳細下落,的確是在腐海,那裡有一個名為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的試驗型項目。

  只是數百年都沒有任何產出的記錄,這掛著實驗之名的黑箱,也做得太明目張胆了吧?

  這倒的確是彭比特背後那位夫人的行事作風,粗暴蠻橫簡單直接目的明確,只抓重點與核心,不計較細枝末節。

  據說她的學術風格也是如此,因此極富創見性,卻失之以嚴謹,主觀性太強被人詬病。

  他已經拿到調查申請的批覆,隨意的在報備登記上填下一大堆未知之後,就準備轉身離開,並沒有打算去第七督查組跟同僚們道別。

  「你真就這麼填?」楊魚沐在外勤報備處瞪著浮空出現的屏幕上那隻填了憲指編號、項目名稱與目的地坐標,其他全部以未知兩字應付的表單,目瞪狗呆。

  這這這……,這不是直接打報備流程的臉嗎?

  福克爾博無所謂的看著他,似乎又在嫌棄他大驚小怪。

  上面那群老傢伙們要的是在這些無聊流程中,鍛鍊你無腦遵循他們制定的哪怕再無用再無聊的規定的執行精神。

  那麼你只要按規矩做了,做的是不是敷衍,有沒有在執行過程中有點小任性的表達一下不滿,他們壓根兒不在乎。

  司徒爾森當年還填過滿紙emmm呢,也沒見有人把他怎麼著,還不是照樣青雲直上。

  這對雖然偏激但卻一板一眼的楊魚沐自然是不可想像的。

  他並沒有邀請楊魚沐過來,這傢伙是自己硬湊上來陪同的,所以福克爾博不覺得有照顧他的感受的必要。

  「走了!」他隨意的揮揮手,給楊魚沐留下專程陪同卻不被重視的哀怨,轉身準備離開。

  楊魚沐也知道他的作風,是絕對不會去第七督查組告個別的,只是這次的任務與兩個人都相關,所以專程來送送,並不是真的關注福克爾博報備行程這件事。

  卻不曾想這一來,被福克爾博報備行程的敷衍態度擊碎了玻璃心。

  「那個什麼……」站在報備處門口看著福克爾博即將離開的背影,楊魚沐突然叫出了聲:「等你回來我陪你去Shotgun喝獨家特調,我請!」

  福克爾博轉過身,認真的看著楊魚沐:「按史前某種文化傳統,在我出行的當口你跟我說這句話,叫做立flag,等同咒我去死!」

  「啊?」楊魚沐瞠目結舌:「還有這種說法麼?我我我……」

  「真是沒有幽默感的年輕人啊!」福克爾博再度擺擺手轉身繼續離開,終於把楊魚沐前一陣說過他的話還了回去,記仇的小本本上又劃掉了一條。

  沿著樓梯走到一樓拐角的地方,碰上了司徒爾森,正在抽一根煙。

  在樓梯處的陰影里,菸頭明滅的光亮著映照他唇上的短須,根根分明。

  福克爾博毫不意外的停住腳看著他。第七督查組第一單黑箱項目的外勤,他如果不來叮囑幾句那他就不是司徒爾森了。

  「剛剛見楊魚沐在那邊,所以就沒有過去,專門在這裡等你的。」司徒爾森先用廢話鋪墊開場。

  「我的話,應該沒什麼需要你叮囑和提醒了的吧?」福克爾博用滿不在乎的姿態展現著身為比司徒爾森更資深的老油條的驕傲。

  「嗯,沒有!」司徒爾森誠懇的點頭:「但是我還是想過來跟你說一句,小心點。你畢竟和我們不同。」

  本來是平常不過的一句叮囑。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福克爾博卻似乎被激怒了,他突然前跨了兩步,欺身到司徒爾森的跟前,盯著他:「沒什麼不同!」

  他似乎覺得語氣不夠強烈,惡狠狠的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沒什麼不同!」

  因為身高差距很多,距離又近,所以他需要昂著頭完成盯住這個動作,整體姿勢看起來似乎有一點可笑。

  「嗯,沒什麼不同。但是還是小心點好。」司徒爾森從善如流,展開原本緊皺的眉頭溫和的笑著:「別老是那麼瘋,要說有什麼不同也就是你比我們都更瘋一點。」

  福克爾博依舊那麼固執的帶著幾分凌厲的盯著他,空氣一度幾乎凝固起來,司徒爾森還是溫和微笑著。

  「說我瘋,你是覺得沒人見過你當年瘋起來的樣子麼?」他終究是覺得沒意思了,所以又後退了兩步,低頭低聲嘟囔著。

  「謹慎點總沒什麼錯。」司徒爾森很有耐心的接話:「我也瘋過所以我知道,做得太激烈,總歸是容易出錯。」

  「知道了。」大抵是覺得如果囉嗦下去可能沒完了,福克爾博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敷衍的答道,並配合語聲胡亂的點了幾下頭以示誠意。

  幾縷短髮,於是在他的額頭上跳動著,波浪似的。

  他雙手插進褲兜,聳了聳肩膀:「沒別的事兒,那我先走了。」

  「剛才的事兒我道歉,是我失言了,以後我不會再提!」司徒爾森收斂起笑容,認真的看著福克爾博:「我總覺得這次的事情沒那麼簡單,你核查自己該查的事情就行了,別的別亂插手。」

  福克爾博轉身就走,理都不理他。

  這小子是覺得他還需要他來提醒這些注意事項麼?

  走出幾步卻終究是不甘,於是停步轉頭看向司徒爾森:「出外勤什麼樣的狀況局面要注意什麼我比你都熟,所以不用你提醒我會注意。你記住,沒什麼不同,不是不要說,而是想都不要想。」

  司徒爾森默默的點了點頭,目送著那個雙手插袋的少年一樣模樣的前輩轉身聳著肩膀,慢慢的走出視線。

  他這個級別,本來就算是直屬主管,也是沒有權限知道的,但他就是恰逢其會的知道了。

  說是沒什麼不同,其實最知道並且最介意這個不同的不是別人,是福克爾博自己吧?

  鋼鐵的身軀挾著機翼粗暴的撕裂開雲層,他成像探測器的餘光可以看見有細小的水珠凝結在機體表面的塗層上,然後又被強烈的氣流帶走。

  這裡的高空應該是無比寒冷的,只是,他感覺不到而已。

  在探索者機體的身體裡,誰也感受不到寒冷;但在夢境系統的世界裡,又何嘗有真實寒冷?一切不過是被欺騙了的感知在作祟。

  穿出雲層,氣流挾裹起周圍的雲霧跟隨他的方向,從完整的雲層邊緣里拉出一條尖錐樣的顯眼痕跡。

  腐海,猶如大地上一塊龐大而醜陋的傷疤,已經遠遠在前方呈現出。冒著些筆直的煙柱,騰著些看起來都覺得骯髒的黑綠色霧氣,斑駁的猶如癩痢。

  末日場景般地球各處的景色其實都不見得好,死去的植被與樹林,處處斷垣殘牆的城市殘骸,但荒蕪中未必沒有一份蒼涼的潔淨。

  獨是腐海,僅僅遠看就覺得污穢骯髒,感覺似是惡魔從深淵中伸出的觸角,污染著吞噬著這片已成死地的大地。

  福克爾博忍著心頭的不快,飛入這片連天空似乎也污濁不堪的地域,降低了飛行的高度,盯著腕上的定位坐標一圈一圈的盤旋著。

  由於浩劫日的撞擊後,地磁磁場的混亂近千年都未曾完全平息和規律,所以所有無線的聯絡與傳輸方式都變得不那麼靠譜。

  史前發射的那些人造衛星,要麼被相撞時候的衝擊波吹去到不知哪裡的宇宙角落裡流浪,也或被某個星體擒獲成為一粒小隕石;要麼毀壞成了毫無用處的鐵疙瘩,徒勞的在原本的軌道上運行。

  人類的這一波復興,即使有史前人類文明的積累,但卻遠未達到有閒暇向太空投以目光的地步。

  他手上的定位腕錶,並非是史前那種依靠衛星信號形成的定位數據,而是依靠果核中樞時刻向四周發射的強穿透性波長,被接收後根據接收的衰竭和方向型等勉強計算出的位置坐標。

  不太準確,經常容易出錯,但也算是能有個大概的參考了。

  收到埋地纜線構建的可靠信息傳輸途徑傳輸來通知的平克早早就在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上空飄起了醒目的巨大紅色示意球體。

  待到福克爾博飛近,早早有負責觀望官網的人通知了終焉鎮全體。

  於是一堆形態各異稀奇古怪的探索者機體聚集在一起,排著歪歪斜斜的所謂隊列,對來自憲衛局來核查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夢境系統運行規範性的大人物展開了歡迎儀式。

  福克爾博當然是並不意外這種歡迎儀式,只是好笑的暗自皺了皺眉。

  做戲做全套,你們既然要歡迎,好歹多多少少做個徹底的打掃。

  可這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還是髒得可以。

  圍欄牆的範圍內處處灰塵污垢與垃圾,圍欄院牆內靠著牆根還堆著垃圾堆,也僅有大門至主基地處一條一米左右寬的通道,能看出水泥地面原本的模樣。

  這幫人舉著可笑的各色小旗幟,用力揮舞著做出諂媚的姿態,感覺不是在歡迎憲衛局的核查,而是粉絲歡迎什麼明星。

  他卻不知道,從平克接到指令之後,已經盡全力收拾打掃了。

  他看到的場景,已經比當時響虎想打掃的時候乾淨了數倍,所有略大塊一點的垃圾都讓莫妮卡的暴猿探索者拖著爪籬薅到了牆邊。

  一群懶進骨子裡的人,勉強奮力努力賣力清理出了一條1米來寬能看清混凝土地面的通道到大門口,已經覺得BC2764廢棄物分離回收站乾淨到像天堂了。

  我們用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可能會過於昧良心。

  但居然勉強打掃過,並且沒有無組織無紀律,能一個不差的集體登錄探索者揮舞小旗歡迎,這對終焉鎮來說已經是難得的重視和誠意了。

  可惜這種程度的誠意和重視,在不了解他們日常的人看來,大抵跟沒有誠意毫不重視根本不存在區別吧?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在一群人根本不整齊還有個別聲嘶力竭的叫聲中,平克仿生面孔帶著一臉諂媚璀璨成秋最濃時盛放的蟹爪菊般的笑意贏了上來伸出雙手。

  「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我們這裡髒慣了,再拼命這幫懶骨頭也打掃不乾淨,憲衛大人見諒見諒。」

  他還真恬不知恥昧著良心表示這對他們已經很乾淨了。

  福克爾博不自覺的愕然了一下,但迅速掛上他用熟了的粲然又羞澀的笑意急忙雙手接住平克的雙手:

  「這位領首先生太客氣了,我知道你們項目前方艱苦,能為我到來專門打掃已經很感激了!」

  領首一般是對聚集點類項目最高官僚的稱呼,用在項目制的黑箱項目上是十足不懂行的菜鳥行徑。

  這種地方的最高級別官僚最多也就叫個主管。

  「我剛進憲衛局沒多久,要往後有什麼不合規矩冒犯到大家的地方,還請多見諒多指出。」

  福克爾博看起來青澀的仿生面孔上帶著一點坦率的真誠和靦腆,像每一個渴望上進的年輕人一樣說道。

  喲呵,這次來的是個菜鳥啊?終焉鎮眾人愈加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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