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當霍慈看見霍明舟真的出現時,那一瞬間,她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迸發出璀璨的光華。她所一直等待的,終於被她等到了。

  「霍慈,別害怕,爸爸在,」霍明舟將他隨身攜帶的醫藥箱放了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在這一刻,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即便剛才疼地渾身痙攣,可她還是拼命咬牙忍住。

  「藥箱裡有血袋,快拿出來,」霍明舟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掌,低聲吩咐。

  易擇城在一旁,立即打開藥箱。比起他剛才在酒店找到的東西,這個藥箱裡的藥品要齊全地多。而且還有霍慈現在最需要的血袋。

  「不要哭,爸爸不是來了,」霍明舟伸手擦了擦她的臉頰,臉上帶著寵溺的笑容,可是眼睛卻通紅。

  

  霍慈握著他的手掌,整個人像是重新煥發了光彩。

  她低聲說:「我好想你。」

  一直都在想你,所以即便走遍了這個世界的大洲,都從未踏足過非洲大陸。因為害怕看見你會沒出息的哭出來。

  不管我如何變,可是內心深處,我依舊是那個崇拜著自己爸爸的小女孩。

  此時易擇城已經開始準備給她輸血,他捏著針頭,臉上依舊沉穩冷靜,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霍明舟握著霍慈的手,餘光瞥見他的動作,低聲說:「不要緊張,車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給她輸血,我們送她去醫院。」

  易擇城將針頭插在她手背,後背是一片晶亮的汗水。

  「擔架,」他舒了一口氣,立即喊了一句。

  當霍慈被兩個士兵抬著擔架上了車子時,易擇城和霍明舟走坐上了車子。一路上不時有零星的槍響聲傳來,霍慈的意識已經陷入模糊當中。

  易擇城伸手,撥開她額前有些凌亂的長髮。

  霍明舟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對兒小兒女,心底悠悠地嘆了一聲,卻是欣慰的。

  可他這一聲剛嘆完,就見易擇城抬起頭,他眼眶還掛著紅絲,不過表情卻冷靜淡然。他本就是個極能隱忍的人,從小到大,他雖然不惹事,卻時常被拉著和韓京陽還有小成他們一幫人淘氣。

  他爸是個當兵的,教訓兒子比訓下屬還狠,拇指粗的藤條就能在他身上抽。他從來不哭。即便是後來傷了手掌,不能拿手術刀了,他也沒哭過。頂多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家裡頭髮呆。

  今天是他頭一遭這樣,救著人呢,眼淚是真的止不住地掉。

  從前他從不來懂什麼叫寂寞,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實驗室,他拿全額獎學金,是醫學院最年輕也是最出色的畢業生。他工作時竭盡全力,回家不是倒頭大睡,就是查看醫學資料。

  身邊這些朋友都問他,你丫這麼忙圖什麼,怎麼連個女朋友都不找。

  他喜歡這份工作,雖然他面對病人總是冷靜克制,可是私底下他也會因為沒有把人救回來自責。他沒遇上讓他心動的人,也不會覺得寂寞。有那些悲春傷秋的時間,他還不如看一篇最新發表的醫學文章。

  可是經歷了兩個人的熱鬧,知道了什麼叫**一個人,一想到從前那樣的生活。

  是真的寂寞啊。

  他伸手握緊霍慈的手掌,好在他們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霍慈讓我和您說,」易擇城低頭看著此時安靜閉著眼睛的人,他才抬起頭對霍明舟說:「她原諒您了。」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是你拋棄了我,拋棄了我。

  那年,電話那頭那個悲憤又痛苦的聲音,再一次迴蕩面前這個髮鬢斑白的男人身上。霍明舟也曾一次又一次地問過自己,他的選擇究竟對不對。他的女兒那時出了車禍,是最脆弱,最需要父親的時候,可是他去不能回國。

  不是不想,是不能。

  霍明舟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用雙手捂住的臉,這一雙手曾救過無數人的生命。

  **

  陽光透過窗子,灑落了進來。白色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安靜。

  直到病床上的人微微動了眼皮,緊接著她的手指也動了動,漫長的等待,她終於慢慢地抬起了眼皮。

  霍慈醒來的時候,微微偏頭,看見旁邊蜷縮在一張極小沙發上的男人,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身上只穿了一件最簡單的t恤,下巴上淡淡青色,有種說不出地性感。霍慈認真地看著他,連眼睛都不敢眨。

  她真的以為自己會再也看不見他了。

  有那麼一刻,她想要和他說,下輩子一定要記得找他。

  真好,不用下輩子了,她這輩子還能繼續纏著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穿著淡藍色護士服的女孩子走進來時,看著她睜著眼睛,驚喜地說:「霍小姐,你終於醒了啊。」

  霍慈沒來得及阻止她,在小沙發上躺著的人,睜開眼睛了。

  當他看過來的時候,琥珀色眼眸里登時發出說不出光彩,他站了起來,誰知起身地太猛,險些摔倒。

  易先生,你小心點兒,」小護士喲了一聲,趕緊說。

  易擇城三兩步地走了過來,低頭看著她,許久都沒開口說話。

  反而是霍慈先開口,她問:「我睡了多久。」

  可下一秒,他低頭吻在她的唇上,陽光正好,而他們也正好。

  等他放開她的時候,門口的小護士已經出去了。霍慈眨了眨眼睛,看著他又問:「我睡了多久?」

  睡美人終於甦醒了。

  「三天,」易擇城淡淡地看著她。

  霍慈眼中出現調皮地神采,她翹起嘴角:「那我豈不是有三天沒刷牙了。」

  易擇城:「……」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他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無奈道:「淘氣。」

  「你可不能隨便拍我的頭,我以前看過一本書,男主角出車禍了,結果手術之後,就因為被女主拍了下腦袋,被拍死了,」霍慈輕鬆地看著他,忍不住壞笑。

  易擇城聽了卻臉色一僵。

  霍慈見他臉都變了,有些無奈,看來她這個笑話,挺不好笑的。

  好在此時,病房的門被推開,霍明舟帶著兩個黑人醫生走了進來。霍慈看見他,神色有些尷尬,她想起自己昏迷前,好像因為看見他,沒出息的哭了。

  「醒了,」霍明舟看著她,溫和一笑。

  隨後他上前將病床搖了起來,就見小姑娘憋著嘴巴,也不說話。就是這麼巴巴地看著他,黑亮的杏眼就那麼轉啊轉。

  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每次做完錯事,就這麼眼巴巴地看著他。

  「來,爸爸抱抱,」霍明舟彎腰,抱住他的小姑娘。

  他的霍慈啊,從小到大,都是最聰明最漂亮的那個。

  霍慈靠在他懷中,委屈又可憐地叫了一聲:「爸爸。」

  「好了,都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霍明舟摸著她的長髮,溫厚地聲音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

  一旁跟進來的小護士,看地眼淚花花的。

  等過了一會,霍明舟給她做了一個全身檢查,恢復地不錯。

  「睡了一天,餓了吧,」霍明舟問她。

  霍慈登上愣住了,她轉頭看著易擇城,輕哼了一聲,問道:「不是三天?」

  霍明舟略一挑眉,輕笑道:「誰說三天的?」

  誰知這姑娘眼珠子一轉,說:「我還以為我睡了這麼久呢,這一覺睡地可真香啊。」

  霍明舟瞧著她,女生外向啊。

  霍明舟要去看別的病人,說是中午親自給她熬粥喝。霍慈哼哼唧唧,可是眼睛卻有點兒尖,她指著他的襯衫下擺,「爸爸,你的襯衫扣子回來了。」

  他今天穿的是初見霍慈時的襯衫,原本丟失的一粒紐扣,如今竟然好好的了。

  霍明舟愣了下,低頭看著襯衫上的紐扣,竟是許久都沒說出話。

  等他離開之後,霍慈臉色平靜,易擇城卻皺眉,他問:「怎麼了?」

  「沒什麼,」霍慈笑道。

  因為霍明舟答應中午給她做粥,霍慈只喝了點兒水,就躺在床上休息。沒一會,楊銘過來,易擇城便起身出去。

  她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她的手機。

  那天她帶了個手拿包,手機放在裡面,只是當時太混亂,估計不知道丟到哪裡了。

  門被推開,吱呀一聲,就見一個高挑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淡淡地看著人家,沒有開口。還是對方先說話:「你好,霍慈。」

  「你是?」她打量著這個女人,不到三十的模樣,穿著淡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提著一個保溫盒。

  「我是中國維和步兵營女兵班的班長,喬朗,」她聲音清脆,說起話來透著一股子乾脆利落的勁兒。舉手投足,透著一股英姿颯爽,「看起來你恢復的不錯。」

  霍慈看著她,半晌,才淡淡開口:「你好,喬班長。」

  「我問了醫生,他們說你現在可以吃一點兒流食,正好我做了一點兒粥帶過來,」喬朗已經走了過來,將白色保溫盒放在她床頭的小桌上。

  霍慈一挑眉,眉眼冷淡疏離。

  她從來都不是個熱絡的人,所以自然不明白這位喬班長為什麼對她這麼熱絡。

  「吃吧,」喬朗已經把粥盛了出來,遞到她面前。

  霍慈雖然驚訝,卻還是淡定,她輕聲說:「喬班長,我們從前見過?」

  「沒有,第一次見,前天你受傷的時候,我在另外一個的地方執行任務,」喬朗溫和說,她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膚,膚色明顯分層了,看得出來是在這裡曬的。

  霍慈問她:「你認識我爸爸?」

  這次喬朗沒有開口,沉默好一會,她輕聲說:「霍醫生,是個好人。」

  霍慈接過她的手裡的碗,說了一聲謝謝,就聽喬朗說:「不過你說的對,我是喜歡霍醫生。」

  她一愣,端著碗有點兒尷尬。

  「不過我是單戀不成功,霍醫生不喜歡我,他一心治病救人,在這裡,所有人都很尊重他,」喬朗雖然有點兒黑,長得卻大氣明朗,連說話都毫不做做忸怩。

  霍慈這個人很慢熱,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幾乎要喜歡面前的這個中國女軍人。

  她輕輕嗯了一聲,埋頭把粥喝完了。

  等她喝完了,喬朗又問她要不要了,霍慈搖頭。她笑了下,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

  「喬班長,要不你再坐會吧,」霍慈第一次挽留她。

  喬朗搖搖頭;「不了,我也是有事才過來這邊的,還要趕著回去呢。」

  「霍慈,希望你早些康復,」她衝著霍慈笑著說,拎著保溫盒走了。

  可是接下來幾天,喬朗再也沒出現過。易擇城已經在聯繫私人飛機準備回國,雖然霍慈在這裡也能接受治療,可他到底不放心。霍明舟也是這個意思,他自己可以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待著,可是涉及到霍慈,他就沒辦法忍受。

  「我不想走,」霍慈靠在床邊,看著他。

  霍明舟好不容易和她解開心結,自然想陪在她身邊,可如今她回國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臉頰,輕聲說:「爸爸給你洗頭吧,你這幾天不是鬧騰要洗頭的。」

  霍慈小的時候,就喜歡霍明舟給她洗頭髮。柳如晗一動她,她就哇哇大哭。她總說爸爸的手是救人的手,就是比媽媽要巧。連洗頭都比媽媽洗地舒服。

  「你先回國,再過半年,爸爸也回家了,」霍明舟將熱水撩在她的長髮上,小姑娘的頭髮又黑又亮,她上學的時候,他還會給她扎辮子。

  他確實手巧,會編的花樣,比柳如晗還多。

  在異國待著,他的心也猶如在流浪,現在他比過去幾年的任何一刻,都想回到那片土地。

  霍慈低聲嗯了一下,直到她開口問;「您一直都好嗎?」

  這是她一直想問,卻沒問出口的。

  霍明舟沉聲說:「很好,一直挺好的。」

  「那……」霍慈想問喬朗,話到嘴邊,反而不知道怎麼問了。

  最後,她輕聲說:「爸爸,我一直希望您能幸福的。」

  霍明舟手上動作一滯,半晌才說:「爸爸有你就好,只要你和奶奶一直平安健康,爸爸就很幸福。」

  等霍明舟回到宿舍,他看著床上新洗的衣服,那件襯衫在最上面。

  他走過去,看著那枚被縫地好好的紐扣,良久良久。

  **

  當他們到朱巴機場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霍慈的中槍對團隊所有人打擊都很大,他們想過這裡的危險,卻沒想到有這麼危險。

  私人飛機已經停在了機場。

  所有人上機之後,空姐過來請他們扣好安全帶。飛機即將在五分鐘之後起飛。

  「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還能坐上一次私人飛機,」也不知是誰感慨了一句。

  唐旭立即哼哼:「都是沾了我女神的光,這份恩情,你們都給我記著啊。」

  機艙內爆發出一陣大笑。

  霍慈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抬頭衝著窗外看。今天霍明舟要做手術,她從醫院出來時,已與他告別。

  他就站在門口,一直看著她的車子離開。

  不過在這裡才短短數月,霍慈卻覺得,像度過了一輩子。

  她在這裡遇見了太多的人,有些只是一面之緣,有些連面都沒見過,卻有救命之恩。那個酒店裡,給了易擇城藥箱的黑人男人。

  此時旁邊的易擇城正安靜地坐著,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放著一個保溫盒。

  那是霍明舟做的粥,給她飛機上吃的。畢竟回到中國,要經歷很久。

  忽然飛機開始轟鳴了,霍慈低聲問:「有眼罩嗎?我想睡覺了。」

  易擇城按了鈴,讓空姐送了眼罩過來。霍慈接過,在帶上之前,她最後一次,從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然後帶上眼罩。

  淚流滿面。

  好在,很快,他們就能在中國重逢。

  ……

  易擇城微微偏頭,看著坐在他旁邊,把頭歪向窗口的人。他安靜地看著。

  上飛機前,韓京陽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是真急了,他問:「是你聯繫軍總的急救車,讓他們去機場接人的?你沒事吧。」

  「你怎麼知道的?」易擇城眉頭稍皺,聲音里透著點兒不悅。

  韓京陽呵了一聲,「咱們隔壁大院的崔兒現在就在軍總啊,一聽說是你關照下來的,就給我打電話了。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是真擔心了,易擇城上回從非洲回來,是廢了一隻手,連手術刀都拿不了了。

  這回居然又出事了,你說他跟這地方犯克吧,他還非要去。

  「不是我,」易擇城淡聲說,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給自己點上。

  韓京陽這心剛往下落,就聽對面又突然沉沉地喊了一聲:「京陽。」

  「嗯,」韓京陽安靜地聽著,等著他的話。

  然後一個清冷幽沉地聲音,緩緩地開口:「我找到喜歡的人了。」

  ……

  易擇城偏頭看著他身邊的姑娘,笑了。

  是真的很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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