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回


  與此同時,宮裡,內官與余醫官向豐元帝如實匯報侯府的情況——

  「真傷得那麼重?」豐元帝不太相信,一心二用地看著奏章。

  一箭貫穿,這份錐心之痛,哪個小孩子能夠承受得住?就比如宮裡的孩子,擦破點皮如臨大敵,宮裡的醫官一日三趟地跑,仿佛少跑一趟孩子就沒救了。

  把孩子們慣的,如同紙紮的燈籠,一碰就破,更別說戳了。

  

  「臣不敢撒謊,」余醫官俯首,「除此箭傷,臣還發現郡主身上有多處舊疤痕……」

  有些疤痕十分淺淡了,依舊能判斷出刀劍傷口,和猛獸的爪痕。

  「爪痕?」豐元帝吃驚抬頭。

  「陛下,」安靜侍立一旁的孫德成躬身道,「就是上回老奴到南州探望郡主時,她正好被猛虎所傷,當時那張小臉哦,白得跟紙一樣。」

  「嘖,」豐元帝一臉嫌棄,「這定遠侯是把她當男兒養了嗎?再如何寵她,那也是一個女娃!身嬌肉貴的,他上次要肯讓阿昭隨你回來就不必受這份罪了!」

  「可不是。」孫德成附和,「不是老奴不敬,而是這男人啊上陣殺敵還行,帶什麼孩子?帶在身邊他也不管,把她單獨扔在城裡讓一群粗手笨腳的奴婢侍候。

  哎呦,那場面,看得老奴心疼死了。」

  唔,放下奏章,豐元帝揉了揉眉心,思慮片刻,命令余醫官:

  「你,把宮裡最好的藥材帶上,到侯府住一陣子,務必把安平郡主給朕治好!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臣遵旨。」

  「孫德成。」

  「老奴在。」

  「明兒你代朕到府上慰問一番,看看郡主傷勢如何了。囑咐定遠侯夫人好生照料孩子,需要什麼讓醫官直接回宮取便是。阿昭怎麼說也是朕看著長大的,無需顧忌。

  另外,讓孩子安生在府里養著,不必著急見駕。尤其是定遠侯,此人固執刻板,注重禮數,一回來鐵定要拎阿昭進宮!」

  「肯定會!」孫德成附和著,一臉恨恨的。

  「你去傳旨,」豐元帝想方設法阻止悲劇的發生,「倘若朕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安平郡主,朕治他……他夫人的罪!治家齊國平天下,他連家事都治不好,談何平天下?」

  「老奴領旨!」孫德成肅然俯首。

  余醫官一直安靜跪著,對二人的一唱一和置若罔聞。

  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盡忠職守,壽命長久。非禮勿聽,閒事莫管,乃宮中生存法則也。

  ……

  翌日清晨,昨兒燒了一整晚的元昭昏昏沉沉地醒來,一睜眼便看到榻前有一張老臉在親切期盼。

  「呦,郡主,您醒了?」

  咦?「孫內監?你何時來的?怎的無人通知我?」元昭下意識地問,聲音沙啞,「姑父陛下可好?」

  「好,好著呢。」這孩子一貫嘴甜,孫內監笑吟吟道,「本官奉陛下之命,懇請夫人允准過來看您一眼。郡主啊,每次本官來看您總是傷重,陛下非常憂心掛慮。

  您呀,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讓姑父陛下憂心,是臣女的不是……」元昭話未說完,嗓子眼裡乾渴得很,咳了兩聲。

  孫內監連忙讓開一些,讓婢女扶著餵她喝水。

  「好了好了,郡主別急,本官是來傳旨的,不便久留,與夫人說幾句便走。」孫內監見她喝得急,忙道,「您就好好歇著吧啊!我先走了。」

  「有勞孫內監。」元昭有氣無力道。

  孫內監笑著朝她躬身一禮,退後幾步,轉身離開內室。

  「郡主,先吃點東西吧?待會兒還要喝藥,」餵水的婢女輕聲道,「宮裡派來的余醫官正在煎藥呢。」

  余醫官?元昭輕挑眉,點點頭,

  「好。」

  走到室外略停步的孫內監聽罷,嘴角微抿,快步來到外廳,朝站在廳中的姜夫人行了禮,

  「夫人。」

  姜氏矜持地頷首回他一禮,孫內監這才挺直腰身道:

  「夫人,陛下的旨意本官已經傳達,望您遵旨奉行,勸侯爺不必對郡主太過嚴苛。他不心疼,陛下可心疼得很。畢竟是在陛下跟前長大的人兒,到了侯爺跟前,不是這兒傷,就是那兒傷的……」

  聽余醫官講,小小孩童留有一身疤痕,將來怎麼嫁人?

  聽得姜夫人眼眶泛紅,一邊拭淚一邊連連稱是。孫內監見狀,不好再多言,只道:

  「還有,陛下說,今年宮裡的年夜宴,讓侯爺和長公主進宮即可。您就不必去了,郡主年幼,身上還有傷,您得在府里陪著。在明年季春之前,任何宴飲您和郡主都不必去。」

  今兒是冬月,季春是明年的三月,差不多半年不能露面。

  生怕表達錯誤,孫內監補充說:

  「夫人別多慮,陛下也是為郡主考慮,她傷勢復發完全是無法安靜休養的緣故。如今回到京城,回到府里,必須給郡主一個清靜養傷的環境,您說對吧?」

  「內監說的是,」姜夫人感激涕零,向他微微屈膝行禮,「謝陛下體恤,臣婦和女兒感激不盡。待昭兒痊癒,臣婦定會攜她一同進宮面見聖駕,叩謝皇恩!」

  孫內監見她識趣得很,滿意地點點頭。虛行一禮,客套幾句便走了。

  姜氏派近侍代為相送,自己去看女兒,結果剛到內室門口便聽到一些小動靜:

  「沒有白的嗎?一件都沒有?」她不相信!

  「真的沒有,郡主膚白,要不穿嫣紅的?」

  嫣紅?看到婢女手裡端的一堆粉色衣裳,元昭倍覺頭疼,猛搖頭:

  「不要,給我換一身黑的。」

  「女兒家穿的一身黑像什麼話?」姜夫人進來了,瞟了那身嫣紅衣裳一眼,淡然吩咐,「去,給郡主換件豆青的來。」

  「諾。」

  婢女退了出去,姜夫人來到銅鏡前,一邊問:「怎麼起來了?」一邊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阿娘,我沒事,您不用擔心。」元昭坐著,任她摸,「聽孫內監說,余女官留在咱們府里?」

  「是,陛下擔心你的傷勢會反覆發作,讓她呆幾天看看情況。」姜夫人查看女兒的臉色,一邊道,「阿娘讓她住在你的院子裡,若身子哪裡不妥趕緊派人去喚她,啊?」

  「哦。」元昭點頭,「阿娘,以後我要穿白衣。」

  「為何?」姜夫人好奇。

  「白衣勝雪,品行高潔,時刻提醒孩兒將來要做一個品德高尚之人。」元昭隨口瞎掰。

  白衣染血啥的,在阿爹看來是一份英勇氣概,在阿娘眼裡則是草率魯莽,命不久矣,鐵定嚇得魂不附體。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是她的一貫作風,在娘面前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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