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鬧大了
『本人趙富貴,告金縣各同鄉:說來難以啟齒,本人家中薄有家財,平日裡多流連那煙花之地,其中以紅紗樓為最,但天有不測之風雲,上月吾忽覺下身奇癢,並伴有腫泡。
經郎中診治,竟是花柳之疾,趙某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特出此告示,奉勸各位同鄉,萬萬莫要再去這紅紗樓,否則悔之晚矣,命不久矣!』
一些識文斷字的人,將告示的內容讀給旁人聽,一時間人群中相繼爆出驚嘆聲。
其中一人,聽完瞬間目光呆滯,轉瞬間『啊』地一聲慘嚎,癱倒在地上,嘴裡還在悲憤地喊著:「紅紗樓,紅紗樓!可是害死我啦!」
此人正是剛在紅紗樓玩了一宿,天明才準備回家的一個紅紗樓恩客。
眾人聽清他嘴裡念叨的話,登時驚恐地四散逃開,就仿佛這人染上了什麼瘟疫一般。
花柳病在現下這個時代就跟天花一般,是令人談虎變色的可怕疾病。致死率極高不說,而且死狀悽慘,另外比起天花而言,花柳此病亦如後世一樣難以啟齒,傳言出去,會被他人戳破脊梁骨。
這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悲憤的叫喊:「這該死的紅紗樓,黑了心的畜生,得了花柳的粉頭,還敢叫她們接客,不能輕饒了這幫畜生!我們要去討還個公道,讓他們賠錢!」
『賠錢』這兩個字算是觸動了大部分的人的敏感神經,一些個閒漢和流落到金縣的流民都是眼前一亮。
紅紗樓可是金縣數一數二的高檔青樓,每天賓客盈門的,說是日進斗金絕不為過,如今有這麼絕好的機會,這幫子窮瘋了的,又怎麼可能不動心?
「沒錯,賠錢,賠錢。」一些個腦子靈活的閒漢立馬就附和了起來,有道是法不責眾,只要是參與的人夠多,難道官府還能只找到自己頭上來?
一時間整個街面都喧鬧了起來,這幫子閒漢別的不行,湊熱鬧那絕對是一流。
至於那些餓瘋了的流民,就更不用說了,只要能有辦法找到口吃食,他們殺人都敢幹,還有啥是不能做的?
至於其他的黔首百姓、小商小販什麼的,也有抱著湊熱鬧,能撈一筆算一筆的想法被裹挾其中。
要是有衙役及時制止,這倒也算不得多大的事,但是郭雄早就吩咐了壯班的這些衙役,不去管這些事情,因此哪怕看到這情形,壯班巡街的衙役也視而不見,紛紛避開。
種種因素配合之下,沒多久的功夫,一股巨大的人流就匯聚到了起來,少說數百人浩浩蕩蕩地就往紅紗樓那邊去,沿途還不斷有人加入。
紅紗樓做的是夜間的勾當,這白日裡多半是在睡覺休息,等待夜間再開門營業。
盯了大半夜,這會紅紗樓的掌柜萬桂才正呼呼大睡,猛然間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報喪呢?」睡眼惺忪的萬桂才,放開懷中抱著的粉頭,帶著滿腦子的起床氣,怒氣沖沖地將門打開。
門一打開,紅紗樓的老鴇子吳媽就急匆匆地撞進來,滿臉焦急地對萬桂才說道:「不好了!東家,出大事了!」
吳媽可是萬桂才的得力助手,面對她,萬桂才勉強收起心中怒氣道:「慌什麼慌,出甚大事了?」
「掌柜的,今兒個街面上到處都是告示,說咱家粉頭得了花柳!」吳媽連忙說明情況。
萬桂才這才眯了眯睡眼,大了個大大的哈欠,不是太在乎地道:「我當是甚事?又是誰眼紅咱的生意?一會請衙門查查,澄清一下便是。」
吳媽滿臉驚慌地說道:「不是啊,掌柜的,好多,好多人看了告示,往咱這來了!」
萬桂才沒見到街面上的情形,他這會還完全沒理解事情的嚴重性,見吳媽如此驚慌,這才微皺眉頭往閱台那邊走。
「我的親娘誒,這是咋的了?!」走到房間外的閱台看了一眼,萬桂才頓時嚇得癱坐在地上,好一會反應過來,沖吳媽厲聲吼道:「還傻在這幹什麼?快叫魏青帶人攔著啊!再叫人通知縣衙,這裡有流民作亂!」
這個魏青是紅紗樓打手頭目,青樓這種地方,沒有足夠的打手根本鎮不住場子,因此紅紗樓常年養著幾十號精悍的打手護院。
得到萬桂才的吩咐,這些打手持刀拿棍地就將紅紗樓前面的街道堵了個嚴實。
這些打手平日裡欺壓良善慣了,再加上平日裡有縣衙和周家撐腰,面對迎面來的這黑壓壓的人群,雖然心裡有些打怵,卻並沒怎麼退縮。
被打手擋住,人流這才停了下來。
「各位鄉親父老,不知今日到我紅紗樓做甚?」萬桂才在一幫打手的簇擁下,這才有勇氣上前對話,也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官府過來解救,當然能用言語嚇散這些人更好。
「你紅紗樓用患病的粉頭殘害金縣百姓,我等今日過來,就是要向你紅紗樓討個公道!」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就是胡萊一干人,胡萊一個青皮,哪領導過這麼多人的行動,這會也是心慌地一批,但騎虎難下也只能硬著頭皮和萬桂才對峙。
「還我公道,還我公道!」胡萊身邊的跟班也靈醒,立馬跟著大聲附和,人群中跟著想撿便宜的閒漢青皮,自然不願意放過這大好機會,也跟著拼命咋呼。
人群裡面,可不止是一些想討便宜的,平日裡仗著周家的勢,紅紗樓欺男霸女、逼良為娼的事沒少做,有這麼好的機會報仇,那些受過害的苦主哪會錯過?
還有被告示嚇到的那些尋歡客,花了錢還可能丟掉性命,正是怒火中燒的時候,有這麼多人撐腰,自然是膽氣十足,憋足了勁要收拾紅紗樓。
在這股巨大的民意推動下,人流這邊立刻開始蠢蠢欲動。
兩幫人很快就接觸到了一起,不可避免地發生推搡,紅紗樓豢養的打手固然兇悍,但架不住對面人多勢眾,很快就被逼得節節敗退。
「啊!」
這時,突然間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響起,驚住了還在互相推搡的人群。
打眼一看,人流最前方一人已經中刀倒地上,猶在地上痛苦掙扎著,鮮血從他身下不斷湧出,倒地那人對面是一個刀上染血的紅紗樓打手,這名打手這會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紅紗樓殺人啦!」寂靜了片刻,人群中這才響起一聲悽厲的喊聲。
「紅紗樓草菅人命啊,打死他們!」
要是只有幾個人,殺人或許是種巨大震懾,但人數一多,殺人反而是變成了導火索,再有人在其中挑唆,人群立刻暴動了,瘋狂地往紅紗樓這邊沖。
萬桂才站在紅紗樓打手的後面,沒見殺人,但看到人群暴動起來,想都不想撒丫子就往後拼命逃。
其他打手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洶湧的人群給淹沒,再等人群過去,這些人早已不成人形,人群也留下不少被踩踏的死傷,慘叫哀嚎聲響徹整條街道。
人流過去並沒有就此停留,而是湧向了紅紗樓那邊,很快紅紗樓大門就被擠垮,人流洶湧進入,見什麼砸什麼,見什麼值錢的就搶什麼,整個紅紗樓登時陷入混亂中,女子驚恐的叫聲不絕於耳。
……
……
就在正對著紅紗樓的一家酒肆二樓,沈寬、郭雄等人,就在二樓閱台上,觀望紅紗樓那邊的情況。
一開始眾人還挺高興的,這會一個個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因為事態已經有些超出了他們的控制了。
郭雄臉色有些發白,擔憂地對沈寬道:「賢弟,這事怕是要糟啊!」
沈寬臉色也不太好看,他真沒想到胡萊居然整出這麼大的聲勢,萬一真釀出的民變可就糟了。
不敢遲疑,他腦子飛速運轉,一個主意迅速在他腦海成型,隨即他對老泥鰍吩咐道:「老泥鰍,你去跟胡萊一起,把這些人往周家莊園那邊引。」
隨後他對郭雄稽首一禮道:「兄長,煩請你快些把壯班弟兄集合起來,守住往周家方向的街道,配合老泥鰍他們,萬萬不能再讓這些人牽連沿街的商戶民宅。」
單獨針對周家一家還好,要是這事牽連上金縣其他富戶、大族,那誰都頂不住這麼巨大的壓力。
郭雄如今對沈寬可說是言聽計從,馬上點頭答應下來,轉身下樓就去安排相關事宜,老泥鰍也迅速去往紅紗樓那邊和胡萊匯合。
……
……
作為一縣典史,段伯濤也有他自己的衙署,就在縣衙的右側廂房。
這會兒紅紗樓的信使正跪在段伯濤面前,向他求援。
「什麼?流民作亂?」段伯濤險些沒被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比起紅紗樓被砸,流民作亂這件事才真嚇到了他。
先不說他這一縣典史本就有守土之責,就說這真要是有流民作亂,縣城被破,他這個當官的還能倖免?第一個被撕碎的就會是他。
「快,來人,把郭雄和金萬錢給我找來!」段伯濤當即氣急敗壞地招呼人去找金萬錢和郭雄,流民作亂可不得召集縣衙所有武裝力量嗎?
很快金萬錢就來了,郭雄這會街面上布置,段伯濤差遣的人並沒有找到他。
「這郭雄真真該死!」
關鍵時刻找不到郭雄,段伯濤恨得直咬牙,論人數壯班足有百多人,而他控制的快班就算加上那些幫閒,也不過五六十人,這麼點人怎麼可能鎮壓得住成百上千的亂民?
但也沒辦法,他手裡只有金萬錢這幾十人,連忙吩咐金萬錢上街收攏壯班衙役配合守御。
這邊很快老泥鰍就紅紗樓里找到了胡萊,這會老泥鰍已經換下公服,還遮了一片蒙面巾方便行事。
「把那個小娘們架來,給爺享受享受,平日裡爺可見不著這些個花魁!」
紅紗樓這邊已經是一片狼藉,胡萊懷裡早就揣得鼓鼓囊囊的,此時正和手底下幾個青皮抓著幾個粉頭肆意玩弄。
其他各處也差不多,到處紅紗樓粉頭的慘叫聲,被這幫子殺紅眼的人抓住,這些粉頭有多慘可想而知。
「爺,我叫你爺!你這個蠢貨,鬧這麼大!」老泥鰍看胡萊還在胡來,上前掄圓了就是個耳巴子抽在他臉上。
「哪個孫子?!」胡萊捂著臉眼中凶光四溢,但認出打自己的是老泥鰍,他秒慫了很是委屈地道:「叔,咋啦?」
老泥鰍來不及解釋,一把扯開胡萊鼓囊囊的衣服,一大堆金銀首飾就從他懷裡散落下來,老泥鰍抓起幾把,抬頭對胡萊惡狠狠地道:「蠢貨,你鬧太大了,快把人都給引到周家莊園,要不你他娘的小命難保,跟老子做!」
老泥鰍抓著金銀首飾就往外走,胡萊向來信服這個叔叔,連忙踢打手下青皮,罵罵咧咧地抓著地上的金銀首飾跟老泥鰍一路往外走,邊走還邊收攏兩個認識的青皮。
這會紅紗樓到處都是搜刮破壞的人,但僧多粥少,大部分沒來得及搶到東西,不少因為沒搶到東西,正在和同伴扭打爭競的,場面混亂極了。
「他娘的,這紅紗樓才這麼點銀子,真他娘的不過癮,這紅紗樓是周家的,周家這些年可沒少欺壓咱!走,咱去周家,周家的錢糧多得是,攻破周家咱們都能發財買地!」
老泥鰍怒吼一聲,將手中金銀首飾往四周一拋,看到金銀的人立刻紅著眼睛瘋狂搶奪。
胡萊等人也一樣畫瓢,四處撒金銀首飾,一邊大聲吼著跟著往外走。
這會沒能得到好處、或得了一點好處的都已經紅了眼,很快一大群人就跟隨著散落的金銀,被老泥鰍他們蠱惑著,跟著往城外周家莊園方向去。
這會金縣商戶都已經警惕了起來,紛紛組織店中打手夥計持槍拿棍,配合已經集結的壯班衙役嚴防死守。
衙役公服還是多少有些威懾力的,又有老泥鰍、胡萊的刻意引導,人群見沒機會騷擾沿路商戶、住宅,也就只能一路往城外周家莊園去。
「郭雄,爾等為甚不攔住他們?」金萬錢等一干快班衙役,總算在一個街口找到了郭雄,已經搞清楚人群的去向,金萬錢立刻上前氣急敗壞地質問。
「你倒是去攔啊。」郭雄冷笑了一聲。
郭雄這會也是後怕不已,萬一身上的公服沒用,面對這麼一大群人,他手裡不過兩百的壯班衙役幫閒,怎麼應付得來?萬一激起這幫人的凶性,還不得被生吞活剝了?
這會讓他去攔這幫殺紅眼的,腦子有包吧!
金萬錢腦子沒抽,同樣不敢去阻擋,轉而惡狠狠地看著一旁的沈寬吼道:「沈寬,是不是你做的?」
昨天聚祥興被砸,今天周家的紅紗樓就出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沈寬。
沈寬將手中腰刀往刀鞘里一松,而後才看著金萬錢冷笑道:「金班頭,你說話可得有點譜,我沈某人要是有這麼大能耐,你金班頭今天還能囫圇站著?」
「哼!」金萬錢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怒哼一聲甩袖就走,打心裡他也不覺得沈寬有這麼大能耐。
守城的衙役絲毫不敢阻攔,等人群出了城門後,立馬將城門緊閉。
明末土地兼併極為嚴重,帶來的惡果就是失去土地的農民,不得不背井離鄉成為流民。
雖然金縣地處邊陲,但臨近苛捐雜稅極多的陝西,周邊匯聚的陝西流民不少。
在聽到人流往周家取錢糧的口號之後,大量的流民也匯聚到隊伍之中,短時間竟聚集了近兩千人,哪怕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些衣不蔽體的流民,數量也已經十分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