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酒宴


  酉時,天色已經暗下,金縣大部分區域慢慢陷入黑暗中,唯有城西這一塊還是燈火通明,一副繁華景象。

  無他,城西這片是金縣的商業區,縣城內許多坊市都設在這塊,酒肆、青樓這類的夜生活場所也集中在這邊。

  到了萬曆朝時,晚上聚餐之俗已經是蔚然成風,從江南一直風靡到了邊鎮,金縣也是如此,到了夜間酒肆青樓這類場所生意頗為紅火。

  玉賢居就位於城西穿城河的河畔,能占據這般極佳地段,可見玉賢居背後的東家,手段也是不俗之人。

  ……

  這會兒,沈寬和郭雄一起,還在邀請龐師爺過來玉賢居吃酒的路上。

  所以,他早早就讓麻杆通知他父親沈大,弟弟沈魁二人,先行過來玉賢居,替他盡一下主人之誼,招待賓朋。

  沈魁此時已經在聚賢居門外迎接賓客,如今兄長晉升了縣衙步快的總捕頭,他的臉上那叫一個神采飛揚。

  見著老泥鰍、假彌勒,還有郭班頭手下一干心腹抵達,沈魁趕緊拱手上前相迎:「吳大哥、王大哥……我代大兄在此恭迎諸位大駕光臨。」

  

  「見過沈魁兄弟,是我等今日叨擾了才是。」老泥鰍等人連忙客氣回禮。

  寒暄了兩句,沈魁比了個請的手勢對眾人道:「幾位裡頭請。」

  一行人這才跟著沈魁往玉賢居裡頭走。

  沈寬在玉賢居訂下了兩間雅閣,一間是專為龐師爺準備的,一間則是用來招待手下弟兄,和郭雄帶來的那幾名壯班心腹。

  畢竟身份地位不同,要是安排龐師爺和他們同桌吃酒,怕是龐師爺當場就會不悅離席吧?

  再者,他和郭雄一會兒要與龐師爺商談之事,也不適合宣之於眾人。

  有沈大、沈魁父子在這邊招待,倒也談不上怠慢了。

  「老太爺,我等有禮了。」進入雅閣,看到坐在雅閣等著的沈大,眾人連忙低身進禮。

  「各位多禮了,快快請坐。」沈大可還沒適應自己身份的變化,這麼多曾經他需要仰望的差爺向他行禮,他哪還坐得住,連忙起身回禮。

  沈魁見著父親這般失措的表現,眉頭微微一皺,臉上略有不滿意,但這會兒也不好怎麼說,只能跟著請眾人入座。

  一干人入座,沈寬他們沒到,可還不能開席,眾人便在桌前喝著茶閒聊。

  沈大不善交際插不上嘴,倒是沈魁在其中如魚得水,作為是沈寬的弟弟,一干人也願意跟他多親近,很快他就跟眾人打成了一片。

  沈大在一旁默默吃茶,看著自家老二和眾官差聊得火熱,臉上掛滿寵溺的笑容,心中老懷安慰:老二這娃,會說話,能聊天,不怯場,將來定有出息!

  盞茶的功夫,沈寬、郭雄還有龐師爺一行三人姍姍來遲,終於進了玉賢居。

  見得他三人來,眾人連忙起身問候。

  對其他人,龐師爺也就只是微微點頭,唯獨對沈大,他頗為客氣地拱手施了一禮:「這位就是沈老爺吧,老朽今日叨擾了。」

  沈大頓時一陣手足無措,慌忙回禮道:「龐、龐師爺,這如何使得?您能來,就是給咱沈家天大的面子了。」

  在他眼裡龐師爺這種人就是頂了天的大人物,這樣的人向他行禮,簡直是折煞了他。

  簡單地寒暄了幾句,沈寬跟沈大說了一聲:「父親,勞您與老二幫我招呼好眾位兄弟。」

  沈魁稱是,沈大連連稱好。

  接著,沈寬對眾人拱手道:「諸位兄弟,招呼不周,莫要見怪啊!」

  眾人聞言連忙回禮,連聲道客氣。

  安頓好了他們,沈寬對老泥鰍招招手:「吳翰,你隨我去另一間屋裡吃酒。」

  聽他這一聲招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泥鰍身上,另一個雅間只有郭雄、沈寬和龐師爺三人,被叫上相陪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時間都對老泥鰍羨慕不已。

  老泥鰍聽到這話,激動得都不知如何反應了,愣坐在了椅子上。

  坐在他身旁的麻杆見他沒反應,趕緊用手肘杵了杵他道:「沈頭叫你呢。」

  老泥鰍這才一激靈反應過來,慌忙起身回話:「頭,我在。」

  沈寬笑了笑,老泥鰍這反應可不是像極了,他當年被選為領導秘書的那一刻麼?

  「龐師爺、郭頭,這邊請。」他沖龐師爺和郭雄比了個請的手勢,領著二人去往旁邊的雅閣,老泥鰍連忙跟上。

  招待龐師爺的是玉賢居最好的一間雅閣,內部布置不亞於高檔客棧的上房,分為前後兩廳,前廳作為飲宴所用,後廳則是一間臥房,喝醉了直接就在這休息。

  前廳中布設著不少古董字畫,望亭那邊還擺著一張書案,書案上放著文房四寶,白天可以在望亭上觀望風景,吟詩作畫什麼的,百般迎合那些個讀書人的喜好。

  這裡龐師爺並不是第一次來,但選了這麼個地方,無疑證明了沈寬的用心,他心中自是滿意。

  進屋之後,沈寬笑著沖兩人比了個請的手勢道:「兄長、龐師爺,請上座。」

  郭雄也笑著對龐師爺比了個請的手勢:「龐師爺,請。」

  「兩位請。」龐師爺也同樣笑著比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當仁不讓地走到主座上坐下。

  而後郭雄也去到桌前坐下,沈寬回頭對迎他們上來的店小二道:「可以上酒菜了。」

  店小二連忙低身回話:「是,沈捕頭,菜馬上就上,您幾位稍等。」

  說罷,店小二便轉身出門下樓準備。

  老泥鰍靈醒得很,三人入座,他立刻上前端茶倒水,做完這些之後,便恭敬站在沈寬身後去候著。

  很快酒菜上桌,老泥鰍揮退準備留下來伺候的店小二,自己承擔起店小二的職責,給沈寬三人斟酒伺候。他很清楚在這種場合下,可沒有他的位置。

  酒過三巡,感覺聊得差不多了,沈寬將準備好的兩個包裹取出,放到龐師爺面前笑道:「龐師爺,這是碼頭半月例錢和聚祥興的分紅,您查點一下。」

  雅閣沒有外人,龐師爺也沒有客氣,伸手解開這兩個包裹,其中一個包裹是兩錠金子,都是十兩一錠的金錠,換成銀子足有百餘兩。

  另一個包裹裡面則是裝的銀子,也是兩錠十兩的紋銀。他心裡有數,金子是孫季德的,銀子才是給他的。

  掂了金銀的分量,龐師爺滿意地笑著對沈寬道:「沈捕頭辛苦了。」

  說完,他便將兩個包裹重新包好,放到自己的腳下。

  等他收下銀子,沈寬這才進入正題:「龐師爺,碼頭那邊魚龍混雜的,得安排個熟悉根底的。您看,吳翰可合適?」

  「還請龐師爺栽培。」老泥鰍聞言,立刻趨步來到龐師爺正前方,噗通跪倒下去。

  從老泥鰍進來,龐師爺就沒拿正眼看過他,這會他才將目光落在老泥鰍身上,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道:「沈捕頭,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沈寬笑著沖他打了一拱手道:「此番吳翰立了功,又跟著我打理碼頭半月,除他之外,我與郭班頭,實在想不到更適合的人選了。」

  郭雄趕緊幫腔:「不錯,龐師爺,我們商量來商量去,也就這吳翰最為合適。」

  做足了姿態,龐師爺這才面帶難色地開口道:「好吧,那我便勉力一試吧。」

  得到了他的答覆,沈寬對老泥鰍道:「還不謝過龐師爺?」

  老泥鰍連忙再次叩首道謝:「多謝龐師爺恩典。」

  龐師爺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點了點頭道:「起來吧,日後好好辦差。」

  「是,謝龐師爺。」老泥鰍道謝起身,再次站回沈寬背後,一張老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喜悅。

  收了銀子,雅閣裡面的氣氛就更顯融洽了,推杯換盞酒越喝越多,很快龐師爺有些放浪形骸了,再無平日的自矜,和郭雄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胡吹海侃就聊到了男人間永恆不變的話題『女人』上。

  別看龐師爺年紀不小了,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色批,而且口味極重,

  這貨提及年少時遊學江南,曾與友人玩過一種叫女支鞋行酒的玩意,士大夫們把陪酒的煙花女子穿的鞋拿來當酒具用,甚至在他嘴裡這等行徑被認為是士人的風雅!

  這著實是聽得沈寬冷汗直冒,光想那畫面,他就有種想吐的感覺。

  郭雄這貨也不遑多讓,聽到這些就仿佛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雙眼直放光整個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龐、龐老弟,你說,咱們縣尊大老爺,是不是那話兒不行啊?還是,咱大老爺,有那啥龍……啥好的?」聊著聊著,郭雄把話題扯到了孫季德身上,換成沒喝酒,他是決計不敢問這些的。

  「不、不學無術,那叫龍陽之好。」

  龐師爺眯著醉眼糾正他,隨後說道:「少串這些個閒話,老夫前日午間還見小梅從東翁房中出來,以老夫閱女的經驗來看,那丫頭眉眼間的春色可做不得假。許是東翁家鄉有悍妻在,哪怕相隔萬里也不敢造次。哈哈哈哈!」

  說著,龐師爺就自個傻笑起來,或是想到他妻妾眾多,而孫季德連納妾都不敢,在這方面他算是勝過了孫季德一頭吧。

  傻笑了一會,龐師爺驀然對沈寬說道:「寬,寬哥兒,聽,聽老夫一句勸,行事莫要太過操切,須知,須知狡兔死,則走狗烹,我那東翁啊,最是寡恩薄……」

  話沒說完,他就一頭撲在了酒桌上,不一會就發出鼾聲。

  聽他這話,沈寬眼睛微微一眯,扭頭深深地看了龐師爺一眼,也不知他是試探,還是真的好心提醒。

  「龐師爺,龐師爺,你還好嗎?」沈寬伸手輕輕推了龐師爺兩下,只見他已經睡得跟頭死豬一般,怎麼推都不醒。

  見龐師爺醉倒,郭雄一改剛才的醉態,一口將杯中酒喝乾,笑著對沈寬說道:「賢弟,這老小子能說出這種話,應是真醉了,可惜這老小子太不濟事,這麼快就醉死了。」

  「嗯。」沈寬點了點頭。

  他們是計劃灌醉龐師爺,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套出點東西來,可惜沒估算到好他的酒量,這麼快就把他給放倒了。

  龐師爺最後那番話,沈寬當然明白是什麼意思,這是告訴他,到了快班不要太過急切對付金萬錢,否則,難保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這點,哪怕他不說,沈寬心中也是有數的。

  他本就沒打算在站穩腳跟之前,就跟在快班經營了十幾年的金萬錢拼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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