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裴修儀的話音突兀地轉了一個方向:「恕難從……三倍。我想想,我想想。」
謝懷安:「?」
他肅穆的心情還想再多維持幾分。
鴻曜不知怎麼用一股帶著紈絝味的語氣說話,好像真是個擲千金搏美人一笑的昏君。
「早做決定,儘快安排吧。這洞裡也太冷了,仙師身子虛不能久待。」
裴修儀假笑著應聲:「陛下好大的威風。」
「拜聖石自然可以,但也得看時候。但凡在陛下離宮或是天師出京畿的時候有人拜了聖石,玄機閣都得被禁衛搜掉一層皮。眼下這節骨眼兩者皆占,恕難從命。陛下若是要和新人尋情幽會,昭歌遍地都是好去處。」
「裴玦,你把人好好看清楚。」鴻曜聲音柔滑地叫了大名。
「我就是看了才……」裴修儀以手扶額,視線掠過謝懷安露出厭惡的神色,「陛下恕罪,我失態了。」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別提我啊,謝懷安縮頭縮腦。
鴻曜和這位裴閣主顯然有過不愉快。裴閣主估計是看到他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還不錯,以為鴻曜又找了一個新情人,帶過來約會的。
而鴻曜這語氣好像是在挑事……算了,不管又在盤算什麼,跟我神棍謝懷安有什麼關係?
鴻曜有句話說得沒錯,山洞有些冷,他也想早點出去了。
謝懷安微笑道:「陛下,可否容許我說一句話?裴閣主怕是對我有些誤會。」
他說完,不等鴻曜允許繼續道:「承蒙陛下叫我一聲仙師,我自然有些微不足道的本事。裴閣主不如見過了再做決定。」
「你想在千碑窟燒紙畫符嗎?陛下來之前有沒有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
「正是告訴了,我才想請閣主做見證,否則我不會和目中無人者多說一句話。」謝懷安軟軟地頂了回去。
裴修儀鳳眸睜大。
鴻曜慢悠悠地說道:「先生,把力氣留著算日蝕吧,裴閣主事務繁忙,讓他自己清醒一會。」
裴修儀驟然起身,失了虛偽的假笑:「日蝕?」
謝懷安笑了:「裴閣主也清楚日蝕啊……大景將迎來日蝕,就在一個月內。」
玄機閣閣主果然和鴻曜相交甚深。只是他對日蝕的了解應當和鴻曜一樣,只知會對天師有影響,不知有人能藉此消除天師的力量。
「不可能,我記很清楚。大景已經一百三十五年沒有日蝕了,就算是天師也不敢如此預測。你從哪得知日蝕的,就是拿這個說動了陛下嗎?」
他們在半山腰的高台上說話,聲音一不留神會傳出很遠。因而裴修儀說著質疑的話,音量卻放得很輕。
「對啊,就是拿這個……」謝懷安伸手指天,狡黠笑道,「還有天意。我能算到日蝕,能算風雲雷雨,星辰和月相在我眼中簡單得像是吃飯喝水。而當日蝕來臨,這血色紅光……也許就會迎來消逝的一天。」
「這些夠了嗎,裴閣主?不信的話大可發問吧。」
「仙師……現在能算什麼?」裴修儀挑眉。
「十五天之內的風雨。」謝懷安暗自感嘆系統的級升得及時。
「半個月內有何用?」裴修儀的假笑又回來了,「我也會測,昭歌必然有雨。」
「裴閣主誤會了,我是說,我可為閣主準確推算大景十五天內的風雨天意,細到某一天、某個時辰。任何地方都可以。」
鴻曜道:「卜算適可而止。」
「有何不可?」謝懷安問。
鴻曜簡單地說道:「代價……」
謝懷安笑道:「無礙,僅此一次。不露一手,裴閣主還堅信我用皮囊侍候人呢。」
話至此,裴修儀當即喚來一個戴銅邊眼鏡、背著算盤的弟子換了班,領著鴻曜和謝懷安走了一條新路出山,這條路更隱蔽,出去正是玄機閣的後山。
此時日頭已到正午,天色發紅。後山草木焦黑,窄窄的棧道蜿蜒而下,遠處可見殿宇的飛檐。
謝懷安有點餓,不留痕跡地摸了一下胃,慶幸自己來之前吃了點心,還能再頂一會。
他心情輕鬆,只覺得要迎來的簡直是一場開卷考。
卜算風雨聽著玄乎其神,在他眼裡不過是開啟系統界面,搜索地點記下天氣罷了。
此關一過,玄機閣閣主和小皇帝應當都能對他口裡日蝕將至的事上了心。沒準小皇帝能徹底相信他的話,不再七拐八繞地試探人。
啊……謝懷安突然回神。
只是有一個問題,要是問的地方多了,希望這兩位親自動筆記天氣,他可不會寫毛筆字。
後山,玄機閣專供貴人們休憩的某座殿宇里。
圓臉暗衛正提著周隱的衣襟,笑眯眯地聽著少年的罵聲。
鴻曜每次來總壇都會在此小歇用膳,暗衛已經令人備好了熱食,就等人到來。
「你罵了快半天了,累嗎?」暗衛道,「我不是要殺你啊,只是要試試你嘴嚴不嚴實,順帶救你的小命。」
「呸,放開我,我不跑!」周隱蹬著腿,怒瞪暗衛。
暗衛假意鬆手,周隱抓住機會,一個滾翻爬起來向大開的殿門口跑去,還沒跑出門檻,一雙裹在絲絹手套里的手點向他的前胸。
這隻手似乎輕飄易躲,實則重若千鈞,周隱摔了個屁股墩,驚疑地抬頭望去。
和同窗等待時見過的那個富家公子踱步進了屋,他眸似琉璃眼神陰鬱,轉身扶著眼蒙白紗的白衣人跨過門檻,身後隱約還有個身著繁複紫袍的青年。
兩個成人,一個會武功的少年,這間屋子大門朝西,跳下去應當是……
周隱手扶地磚,伺機想跑。
圓臉暗衛笑容全失,拎小雞一樣拎著周隱避到一旁,單膝跪地:「陛下……」
「挺熱鬧啊……」鴻曜勾起唇角。
周隱如墜冰窟,摸向腰間原本掛著小木劍的位置。
「是你……」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響起。
任誰都能聽出這句話里藏著的高興。周隱愕然望向出聲的謝懷安,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聖子……」周隱咬牙道,「是要拿我去邀功嗎?周家小門小戶……」
「周隱,咽下你要說的話,否則拔了你的舌頭。」鴻曜引著謝懷安坐到主位。
暗衛趕緊捂住少年的嘴,就算這樣還是漏出一句模糊的「狗皇帝」。
「陛下何苦嚇唬人,你我的風評已經夠差了。」落在後面沉思的裴修儀跨進門,對上少年憎惡的目光,嘆了口氣,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你……有些眼熟啊。」裴修儀思索。
「陽津周家,法理學派周承公大學士的後人,家傳《平法經》。福光大祭後周家只剩了一脈旁支,就是這小子的祖宗。」鴻曜道。
「進了昭歌城就是朕的人。周隱,你今天來的正好,先當個書童,而後朕會幫你完成令尊遷來昭歌的心愿。」
「陛下手眼通天。」周隱乾澀地說道。
「周家輾轉流亡了幾代人,家君畢生夙願是《平法經》再現人間。陛下要是想看,就刨開我肚子吧。」
暗衛關了門,周隱無處可逃。他打理好學子服,挺直了身板準備迎來未知的狂風暴雨。
「幹活……」圓臉青年向少年手中塞了硯台與筆墨,再度憨厚地笑了起來。
周隱詫異四望,發現傳說中沉溺聲色犬馬的昏君,與背叛祖訓棄文從商、整日與達官貴人打交道的玄機閣閣主同時將目光放在一個人身上。
聖子……
不……這蒙眼人雖然方士打扮,卻不一定是聖子。昭歌只有天聖教一個教,皇帝要聽誦經沒必要到這荒郊野嶺來,還跟玄機閣閣主在一起。玄機閣就算再墮落……
不對,周家搬來昭歌就是聽聞總壇還存有文脈。玄機閣真的墮落了嗎?
周隱的思路亂了,抱著硯台開始磨墨。
謝懷安道:「裴閣主,請吧。」
「如果不是陛下瘋了,就是我瘋了。」裴修儀聲音飄忽,好像他才是要給人算命的那個。
「我們在做什麼。就這麼簡單嗎,仙師?你不需要一個吉時吉地,或者焚香沐浴嗎?」
「裴閣主問,我答,僅此而已。」謝懷安微笑。
果然墮落了,皇帝和玄機閣閣主都要找不知道屬於哪個妖教的方士算卦了。周隱鋪好了紙,神色悲哀。
而他現在乾的活,就是記一些空泛無用的卜筮話術,前言不搭後語的解夢之言。記完了和這張金紙一樣,被丟進爐子裡燒了一命嗚呼。
事已至此,還是要抓住時機……
裴修儀很直接地發問了:「我全部問明日,即順天十四年七月十五的天意。玄機閣弟子四散各處,最快當晚可傳回回音。仙師請聽,昭歌、長清子時,壽安、陽葛寅時,許澤、葉城辰時,新黎、南都巳時……」
周隱:「…」
這算什麼問題?
他筆下不停,跟著裴修儀的語速用俊逸的小字記下所有內容。
剛停手,聽見謝懷安溫柔地說道:「周隱……是吧。你可曾記下裴閣主的話?」
周隱僵硬地回答道:「記下了……」
「過來,重新把每一個地名和時辰念與我聽,一個個來,你說完,我會告訴你明日的晴雨。」
「是……」
周隱也覺得自己瘋了,荒謬地瘋了。
他在說什麼?我在哪?
我在光禿的荒山上,還是在天宮的御座前,等待仙神批示明日該為人間降下何等風雨?
周隱愣愣走近謝懷安,重頭念起:「昭歌,子時。」
念完,他陷入慌亂,不敢置信能得到回答,又期盼有回答。
恍惚間他聽到謝懷安平靜地開口:「多雲轉晴……」
「長清,子時。」
「多雲轉小雨……」
「壽安,寅時……」
「晴天無霧……」
「陽葛,寅時。」
「雷陣雨轉陰……」
「…」
周隱念得越來越快,幾乎在他剛問出口後,謝懷安馬上就能給出回答。
沒有掐指燃香、上供祭祀,僅僅是端坐椅上、閉目靜思……
周隱記到一半冷汗殷殷,眼看著還有四五座城市未問,裴修儀握住筆桿制止了他。
「就到這吧,仙師累了一天,我叫弟子備些好飯,好好休整一番。周隱,隨後你跟我走。」
裴修儀抽走了紙,只用指尖捏著沒有碰到手掌。
他的掌心也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