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多時,兩個黃袍聖使、一個金面具禁衛走到了講經壇前。
兩個聖使的神態與長相完全一樣,頭戴高冠,身著交織提花緞法袍,腳蹬厚底靴,耷拉著眉眼止步壇前,眼尾有細紋,看上去像是四五十歲,面龐仍如年輕人般紅潤有光。
「自封的神子啊……」聖使們異口同聲地開口。
「天聖神威,福澤萬世,卻不容觸犯聖威者橫行世間。你宣揚真經新解,已觸犯聖例十七條,當立斬。」
此言一出,有匍匐在地的百姓無聲地暈了過去。
聖塔積威已久,且時常連坐。若是神子確實有罪,這一條街的人恐怕都會遭了殃。
謝懷安噙著淺笑,搖起玉鈴。
鈴聲清幽,似乎帶著特別的韻律,讓心慌的人逐漸安定。
謝懷安緩緩開口,聲音飄渺而空靈:「你我本是同源,將去往同一歸處。天聖真神的光輝照耀大地,我循著真意坐在此處……我看到了,你們想要我卜算那塊寶石,對嗎?」
聖使們眼神陰狠。
一個聖使開口道:「神子好本事……」
「那還等什麼,你們想違抗李天師的聖意嗎?」謝懷安下頷微抬,帶點居高臨下的口吻命令道。
聖使們善於欺軟,卻不敢糾纏一個與天師關係不明的人,各自往旁邊讓出一步。
戴著金面具的禁衛似乎得到某種指令,捧著發光的血石一步一步踏上石階。
謝懷安再次嗅到了腐爛的味道。
他仿佛身處深山老林,周圍是潮濕的泥土、長了黴菌的落葉、獸類被啃食了一半的腐肉。空氣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謝懷安微微睜開眼睛,透過朦朧的白紗看到禁衛將血石放到案上。
這是一小角從天師心臟里挖出的血石碎片。
形狀像個隨處可見的石子,表層涌動著混沌的光,似乎會將在場所有人吞噬。
禁衛無聲佇立著,黑黝黝的眼眶朝向謝懷安,注視著他的舉動。
系統沒有說血石會怎麼輻射,也沒說屏蔽功能如何啟動。
謝懷安不願拖久了陡生變故,用了最直接的笨辦法——拿起來。
「唔……」謝懷安悶聲咽下聲音,身形微微一晃。
他摸上血石的那一剎那,差點將這東西丟出去。
血石表層的紅光驟然一凝,像一柄尖刀攪進他的指尖。
瞬間爆發的刺痛後,痛苦沒有減弱。
尖刀似乎分解成無數長而薄的刀片,旋轉著,翻滾著,割開他的手掌翻攪手腕,在肩臂的神經上切割,衝進胸膛和肺腑。
謝懷安眼前白光一片,瞪大雙眼讓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打轉,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想說點什麼,以示自己很輕鬆,但一時張不了嘴。
他的肺腑也腐爛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拿柔軟的血管摩擦尖銳倒刺,喉嚨里泛起鐵鏽味。
他只能忍著痛,用右手捏著血石,當它是一塊走在路上會拿腳尖踢起來的小石子,打著圈搓動著。
「無知的神子啊——有罪之人終將被神威懲罰,永世掙扎。」
黃袍聖使們張開雙臂,吟唱似的說道:「但天師眷顧你,願賜你烙印。」
謝懷安笑了:「是嗎?」
他一開口,鮮血流出唇角,染紅白袍。
謝懷安捏著血石,轉動手背。
白皙細嫩的手背已經血肉模糊,一個似是匕首割出來的血紅獨眼顯現其上,不斷流著血。
這就是天師的烙印。接受者往往幾息之內就會在痛苦中死去,變為朝拜天師的活屍。
聖使們驚疑不定:「你已接受了烙印,為何……」
「烙印……哈。」
謝懷安將血石隨手拋下壇。
「李天師也就會這種小伎倆了。蓋個章,就以為自己領悟了真神的大道?」
謝懷安道:「天聖神威,福澤萬世。我能聽到,我能感受到聖神的呼喚……我才是那個身懷神諭,能夠永生的人。」
兩個聖使瞳孔緊縮,笨拙可笑地去接血石,摔成一團。
戴猙獰金面具的禁衛紋絲不動。
「李天師,你看得到吧。」
謝懷安低聲笑了笑,說道:「聖神派我降世,宣揚血石的真意。若你想知曉永生的秘密,八月八日正午,聖壇。」
說完,他抓起衣袖,再也支撐不住般,掩住嘴咳嗽了起來。
隨著咳聲,謝懷安唇角和手背的傷口流出大量的血,沒過一會,衣袍被血浸透。
他烙上獨眼印跡的手背一直朝向禁衛。
直至謝懷安咳得搖搖欲墜,傷痕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
金面具禁衛抬起手。
兩個聖使捧著擦好的血石,恭敬地放在禁衛包裹在盔甲內的掌心上。
禁衛抓住石頭塞進自己的空洞的眼眶中,一步步下台,向著路的盡頭走去。
聖塔的隊伍調換了次序,手持長幡的侍從開路,其次是禁衛、聖使、雙髻插著珠花的妙齡少女和高大的白馬。
聖塔的人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走的時候莫名有一絲挫敗。
聖使們不清楚謝懷安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確有本事。
但烙印沒生效的剎那,他們已經明白這不是隨便能夠插手的事。
臨走時,有少女趁著轉身望向謝懷安,眼神不再空洞死寂,而是存了希冀。
「恭送聖使——」
一排玄機閣弟子跑到講經壇前,用身體擋住窺視的目光。
謝懷安還在掩唇咳著。
他唇角和手背上的血緩緩流著,咳得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隨時會窒息。
鴻曜早已趕到席上,往日溫熱有力的掌心一片冰涼,單膝跪地用身體撐著謝懷安,不斷為他順著後背。
謝懷安咳意漸弱,卸下力氣,將全身重量放到鴻曜身上。
「噓……」他虛弱地抬起指尖貼到自己嘴唇,側過頭,用染著血的臉蹭了蹭鴻曜的面具。
怕鴻曜不明白,謝懷安抓過鴻曜的手,撓了一下他的手心。
在鴻曜回應前,謝懷安帶著淺淺的微笑失去了意識。
焚香樓內。
二當家裴文正備好了熱茶糕點。
他是個閒不下來的勞碌命。等待期間將焚香樓巡視了一遍,最後拿手帕擦起鎏金大門。
聖音鼓樂響起時,裴文正神色一凝。很快凌子游也跑下樓,兩人一起扒在窗前聽著外面的動靜。
等聖塔的人離開,戴著黑面具的鴻曜大步闖進焚香樓的大門時,裴文正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也跟著散去了。
謝懷安被摟抱著進門,脖頸無力地倚靠著鴻曜,手臂垂在半空輕輕晃動,面上蒙著白紗,不知是生是死。
到處是血。
謝懷安蒼白的唇角沾著凝固的血,胸前也破了洞似的一片紅。
最顯眼的是那雙手。本來瑩白而美麗、適合點一株香、插一朵花、撫摸鳥兒蓬鬆羽毛的手,此時已經被血液浸透。
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色獨眼割在謝懷安的手背上,血珠不斷涌著,向下滴落。
裴文正看到印跡,險些腿一軟跌坐在地:「「福光印……」
一些不願離開的百姓低低念誦著,聲音模糊地從樓外傳進來:「天聖神威,福澤萬世……福澤萬世!」
他們似乎認為只要誠心祈禱,就能活過這個夏天。
鴻曜厲聲令道:「都退下……」
「城裡信得過的醫師叫過來,好生招待,傳仙師病篤。」
裴文正聞言面上泛起一絲光彩,一個肘擊擊向急得想立即沖向前的凌子游,應道:「喏……」
鴻曜這麼吩咐,說明沒到最糟情況,仙師不會變成活屍。
但這麼多血……仙師能撐得過去嗎?
神子吐血病篤、但是沒有變成活死人的消息再次傳遍了昭歌。
有到處投機、編纂《真跡顯靈集》想為自己謀前程的人徹底慌了神,沒頭蒼蠅似的亂竄。
有無愧於天地、赤著腳來赤著腳去的挑夫,高聲宣揚自己就此信仰神子,願意追隨新天經,只求竭力地生,絕不糊塗地死。
無數夾在新舊天經之間、向神子求過問又不想丟命的人,連夜跪拜到聖塔前請罪。
又有無數人痛恨聖塔,偷偷在屋中面朝焚香樓含淚祈禱,希望一切能有轉機。
吏部官員蕭惟深從偷兒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後什麼也沒說,沉默地在窗前站了一夜。
石峰山,玄機閣總壇。
一個年輕的將軍趁著夜色,騎一匹黑亮的駿馬到了山下。守夜的弟子認出他的長刀和馬,打開機關,讓他一路到了千碑窟前。
裴修儀正在千碑窟內匯總情報,一雙艷麗的鳳眼裡血色遍布,下頷也冒出些未修整的胡茬。
聽到入口機關轉動的細碎聲響,裴修儀抬起眼皮,很快繼續專注地干起活來。
「死了嗎?」來人開口問道。
「鍾清遠,說話放尊重點,坐。」
裴修儀哼了一聲:「一個兩個的,永遠把我千碑窟當隨時來去的地方。」
「那就是沒死……」
鍾鎮嘴邊的肌肉抽動一下,像是做了個笑的表情。
他約莫二十八歲,是個長相俊俏的人。但濃黑的眉峰常年擰著、麵皮有風霜和刀疤的痕跡,這一笑殺氣騰騰,能止小兒夜啼。
幽雲堡和洛安山緊挨著,都位於北方一處寒冷的山脈中,像是互相守望的兄弟。
洛安山的風物是一團團毛髮豐茂、凶神惡煞的長毛貓、滿山溜達巡視自己的地盤,到處搶飯;幽雲堡的特產是一條條四肢修長、嗅覺靈敏的獵犬,或黑或黃,見人擺尾,見貓就追。
鍾鎮是幽雲堡現任的堡主,以前的小鍾將軍,現在的鐘堡主,字清遠。他不用堡內傳承的槍法,自創了一套刀法。諢號「鍾三刀」。左邊一刀,右邊一刀,頂上再一刀。三下把敵方了結,專門對付禁衛。
有人曾大著膽子問過他什麼這麼執著三下,鍾鎮當時追著人就砍,從此沒人再敢多嘴。
謝懷安是洛安山曾經的大師兄、時任掌門之子,將一柄浮光劍練得出神入化,還能以氣勁彈擊軟劍發出清脆樂聲,連成小曲。
鍾鎮比謝懷安小一歲,從小跟著謝懷安混。
等謝懷安下山、不時溜到玄機閣找裴修儀當「新歡」後,鍾鎮便時常不打招呼地來總壇找人。
「你是坐還是走,需要我伺候著給鍾堡主倒杯水嗎?」裴修儀虛假地笑道,「今夜忙得很,要是來懷念過去的,恕不奉陪。」
「一句話不說就走,狼狽得要死回來,我哪敢跟神仙有過去。」
鍾鎮冷笑一聲,轉身就走,走到廊道又頓住腳步,回頭問:「他變成活屍了嗎?」
裴修儀攥緊筆:「病篤了。這麼關心,自己去焚香樓看吧。」
「沒變啊……」鍾鎮攥緊長刀的手指放鬆些許,「變了也沒事,我會親自送他上路。」
「裴閣主不用激我,當下什麼事重要我還是分得清的。兄弟們還在等著呢,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雙適合插花逗鳥的手,也是一雙持劍的手:3
【系統用來用,用成什麼樣跟著宿主的意志走。有「有限度屏蔽痛覺」「有限度治癒」等選項。它的目的是「扭轉世界偏差」,不會造出全知全能、無痛自愈的神仙,凡事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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