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懷安想說服自己,鴻曜那些曖昧的舉動是錯覺,根本就是在逗弄人玩,又總是感受到鴻曜深沉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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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入睡前鴻曜在看他,靠在美人榻上逗鸚鵡時鴻曜在看他,甚至睡過午覺一睜眼就看到鴻曜撐著頭倚在旁邊,不知看了多久。
「陛下……」
「嗯?」
「沒事……」
每當謝懷安軟軟開口,想弄明白鴻曜到底在想什麼的時候,見到鴻曜沉靜的碧眸,又問不出口了。
終於有一天,謝懷安找到了機會。
八月五日,聖塔的聖音鼓樂再次在焚香樓下敲響。
「有好消息?」謝懷安餵了鸚鵡一個漿果,看著染紅的指腹猶豫片刻,放在唇邊用舌尖舔了舔。
「算,也不算。」鴻曜停頓了一會,答道。
「八月八日先生登上聖壇之事應當是十拿九穩。聖塔的人這次過來就是貼天聖令的,告昭天師將於此日於聖壇開壇布道,令神子赴約。」
「那就是好消息,」謝懷安眉眼彎彎,扶著軟榻想站起來,「我還擔心天師會算到日蝕,避開這個日子。」
「等一會……」
鴻曜神情一凝,撂下筆快步走到軟榻旁,搭了把手:「昨天不是剛摔過,還想自己走?」
「那是沒站穩……」謝懷安難為情地低下頭。
昨日他逗完鸚鵡想伸個懶腰,猛地站起頓時頭暈腿軟,眼前一片金星,半晌沒看到東西。
這身體真的太脆了。
咳個血好像放了一池子血似的,養了幾天還是虛。
焚香樓頂層的客房奢侈而寬敞,屋子之間用月洞門或屏風做隔斷,一間套著一間。
鴻曜一邊攙扶著謝懷安在屋內散步,一邊回答謝懷安先前的擔憂:「天師算得到日蝕……雖然不如先生準確,但他有模糊的預知。」
「那為什麼他還……」謝懷安猶豫地問道。
「因為右手的烙印。」
鴻曜臉色難看:「先生受了傷不能自行癒合,在天師看來就是只領悟了聖石蘊含的預測天意的力量,沒有領悟生死。」
「但先生關於長生的說辭打動了他……他必然赴約,只為一探究竟。」
謝懷安笑道:「天師成於死而復生的本事,也會敗於此。老天賜予的東西哪有這麼好拿,做了惡,就會被收回去。」
「若是天師的力量消除,先生的傷能好嗎?」鴻曜扶著謝懷安的左臂。
「會吧……」謝懷安不怎麼在意地隨口說道。
自烙上烙印以來,謝懷安一動右手就會疼,能不動就不動。
鴻曜垂下眼帘,繼續道:「我們一直在這裡住到八月八日。焚香樓裡面設有機關,附近也適合埋伏人,相對安全。」
「天師呢?」
「有情報說天師正在緩慢北上,一路接受朝拜,看著架勢也是日蝕當天到昭歌。」
鴻曜微微皺起眉頭:「另有人說,跟在天師身邊的聖子聖女里,有幾個一直沒有露面,不知道是失蹤了還是如何,沒找到活屍也沒找到屍骨,需要小心。」
「嗯……」謝懷安聽得有點噁心。
鴻曜道:「說起這個,聖壇邊上已經被推平了,日蝕那天禁衛應該會調過去,也許會綁一些平民……先生若是看到,不必擔心,朕盡力而為,讓信奉先生的人平安而歸。」
「這就好……」謝懷安道,「先前還沒什麼感覺,聽陛下說這些,才覺得日蝕終於要來了。」
鴻曜聞言,停下步子,扶著謝懷安靠牆站好。
這些天,和鴻曜捉摸不定的心思一樣,鴻曜的身高也在變來變去。
要和人議事時就保持原身高,用高一頭的姿態俯視著人。眼神微微一冷,就讓謝懷安不敢鬧騰。
只處理文書不見外人時,就運起縮骨功,化作比謝懷安矮一頭的少年。憂鬱地垂頭或者仰首時,會讓謝懷安抑制不住地湧起保護欲。
還真是挺刺激的。謝懷安心跳亂了一拍。
鴻曜現在就比他矮一點,眼睫垂下,平靜地思索著,不知道打算說什麼。
謝懷安懸著心等待,只覺得不論鴻曜問什麼,自己都會老實交代。
鴻曜輕聲細語地說道:「到那一天,先生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聖壇……」
「站上去……」
鴻曜的眸子陰了來,似乎不滿意謝懷安的答案。
「就,站上去……」謝懷安心虛地說道,「找機會走近,站到壇上去。」
反正一站上去他就會要求系統幹活,檢測到血石的力量然後開始消除。
他本人只需要與天師周旋一陣子,磨著說些話撐過時間就好了。
可能會像血石那樣有些痛?但事已至此……長痛不如短痛。
「先生說得好聽,到時候又不知道會面對些什麼。朕讓先生有危險提前說,這話就跟白說了一樣……」
「沒有,怎麼會。」
鴻曜面色陰鬱,嘴角抽動一下,扯出笑容:「是嗎?」
這一笑陰風陣陣。
謝懷安打了個寒顫。
鴻曜盯著他,碧眼睛就像一條蛇。而他是被盯上的兔子,哆哆嗦嗦。
「真的沒有……」謝懷安抿了抿唇。
不行,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系統的事他懶得解釋,也解釋不清。
也許是嚇慣了,不怕出什麼事;也許是身子骨歇軟了,腦子裡混混沌沌的,謝懷安瞧著鴻曜晦暗的神情,忽然想出來一個轉移話題的辦法。
他上前一步,猛地握住鴻曜垂在身側的指尖。
剛抓上,鴻曜還沒反應,謝懷安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溫熱的……
這雙手好像永遠是溫熱有力的,摸上去就讓人回想起真氣在體內遊走的酥麻感。
「怎麼?」鴻曜冰冷地問道,沒有抽回手。
謝懷安一口氣堵上心頭。
他想轉移話題問鴻曜對自己是不是有意思。
而之前動不動就湊近的鴻曜,現在擺出了一副生人勿進的冷模樣。
「我這些天一直想問陛下一件事,沒想好怎麼開口……」謝懷安努力地說道。
「那就先繼續想吧。」鴻曜道。
謝懷安深吸氣,長長地吐出來。
謝懷安一不做二不休,湊上前想給鴻曜的左臉頰一個親吻,就像那天鴻曜親他的淚痕一樣。
然而剛低頭,鴻曜避開了。
「先生小心,站穩一點。」
鴻曜退後一步。
鴻曜今天穿了貼身的黑色勁裝,腰上系皮革蹀躞帶,腳蹬長靴,仿佛隨時能上馬殺敵。
當著謝懷安的面,鴻曜從腰帶上解下從不離身的手套,慢斯條理地戴了起來。
「既然先生不說,朕也不願逼迫先生。時間緊急,還是這般走不動道的樣子可不行,身子必須養好。」
鴻曜公事公辦地說,朝謝懷安伸出手臂:「扶好……」
謝懷安:「…」
謝懷安搭上鴻曜的手臂,任由鴻曜攙扶了一把,繼續繞著屋子走了起來。
「我想去樓下看看……」謝懷安走了幾步,不放棄地繼續試探道,「好幾天沒見到人了。」
鴻曜道:「朕不是人?」
「不一樣……」謝懷安悶悶道,「還想透透氣,在頂樓窩了好幾天,路都不會走了。」
「現在就在走。朕每天都會扶著先生走幾圈。看來還是沒把朕當人,走的路都不算數了。」鴻曜涼涼說道。
「沒有……」謝懷安乾笑道,「就是,下樓不是還能找找吃的……我還沒逛過焚香樓,他們這是酒樓吧。」
鴻曜和善地笑了:「先生想吃魚了?玄機閣的魚是昭歌一絕,各個分壇都有拿手的做法。」
謝懷安胃反射性一疼,屁股也跟著一疼,頭搖得像撥浪鼓。
鴻曜轉瞬黑了臉:「那就老老實實吃藥膳,朕把凌子游按在焚香樓了,他雖然不怎麼靠譜,勉強算是昭歌最頂用的醫師。」
「那,那儘量甜一點吧。」
謝懷安抽了抽鼻子,發出虛假的抽噎聲:「我就是有點……不適應,之前那麼熱鬧,現在只有陛下。不是說陛下不好……就是……好久沒見周伯鸞了,還有裴閣主,二當家……」
謝懷安每說一個人名,鴻曜的臉就陰上一層。
這抹陰沉來得快去得也快,鴻曜換了副溫文爾雅的神情,溫聲說道:「這不是先生還病著嗎?若是先生想見誰……也不是不可以。朕掐著時間,讓他們過來說幾句話。不能太久,久了讓先生費神,又傷身體。」
「怎麼跟探監一樣。」
鴻曜權當沒聽見,面不改色地扶著謝懷安走了一圈,讓他上床休息。
「先生要是實在悶煩了,晚上朕拿些東西給你。」
「好——」謝懷安一點都不期待地說道。
這些天謝懷安確定,鴻曜最擅長的事是恐嚇,最愛幹的事是處理事務。
每次他表示自己閒得發慌,鴻曜不是讓他一起看摺子,就是講點正事。
若是再閒,頂多拿鸚鵡零嘴上來,讓他和胖胖大眼對小眼,重複教了一萬次也教不會的話:「胖胖,說好吃。」「喳喳喳,懷安!」
鴻曜道:「不是給那傻鳥拿吃的。先生剛才不是提起一些……無關人等嗎?他們送了些東西過來。」
謝懷安驚喜地問道:「有禮物?」
「都燒了……倒是沒有。先生過目後朕會考慮怎麼處理。沒什麼好東西,無非是一些酸詩,一些破木頭。」
謝懷安對外傳病篤的日子裡,和謝懷安關係密切的人都著急上火。
偏偏鴻曜壓著消息,不讓人來探病。
周隱得知千碑窟的存在,將家傳的《平法經》默寫給玄機閣後,與玄機閣的關係突飛猛進,這些天一直住在焚香樓里幫忙。
一天抽空寫七篇詩、一篇賦,一篇更比一篇愁。
周隱把自己比喻成誤闖仙家幻境又驟失仙人蹤跡的旅者、枯坐山澗靜待蓮花重綻的孤石、飛濺路邊微不足道的泥點……整日盼著謝懷安早日康復、無病無災。
裴修儀在忙著調動分散在大景各地的弟子,提前布置任務,以防血日墜落後各地驟然生變。
裴修儀埋在紛亂的事務里,一旦得了空就做些精緻的小玩意。
裴修儀削了幾隻活靈活現的木頭螞蚱,一朵木花,一個關節能動的木頭小人,想像著謝懷安快活的笑臉,他布滿血絲的鳳眼也帶了笑。要不是謝懷安在皇帝身邊最安全、得到的照顧最好,他非得連夜把人搶到總壇。
謝懷安聽見鴻曜口中的酸詩和木頭,腦子一轉就知道是誰做的、大概送的是什麼。
他的眼睛彎成月牙,歇也不想歇了,想求著鴻曜現在就拿過來。
鴻曜陰森地扯起嘴角。
謝懷安頓了頓,小心地說道:「陛下……不喜歡別人送東西過來?」
「不,朕……我在想,先生這麼高興,我也得送些什麼才行。」
「一條金鎖鏈,如何?」鴻曜開玩笑似的,輕快地說道,「鎖在腳上,這樣先生就不會出事,更不會跑了。」
謝懷安:「…」
作者有話要說:=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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