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衛婁賀最近要忙瘋了。
他奔波在天子掌控的各部之間充當傳令近侍。將天子的命令傳出去,情報整理好傳回來。
他出身還算不錯,早年混跡於遊俠兒之間學三腳貓功夫,擅長變裝和口技。
那時候民間的嬰孩頻繁失蹤,到後來童男女也接連沒了蹤跡。
時年十七歲的婁賀懷疑這是哪個權貴模仿永壽年間的二百童子煉藥案做些腌臢事。
他與雙親行了大禮斷絕關係,縮了骨,臉抹了灰,在窩棚裡面黃肌瘦地躺了半年,被綁到永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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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後,婁賀發現永安宮是昭歌最大的墳場。
不止是屍臭沖天的賜恩監,管著天師愛寵的珍獸監、伺候甘露聖殿聖子聖女養生的玉嬋監……都將人視為一種原料。
被抓進宮裡的小孩會先經過篩選,而後送去各監。無處不在的禁衛處死所有反抗的人。
婁賀目眥欲裂,拼著同歸於盡也想殺幾個人時,小皇帝來了。
「又送來一批?髒不髒啊……」小皇帝柔滑地說道,「公公們這麼喜歡,朕也想玩玩,都留下吧,朕要了。」
婁賀當時就想,就他了,死了也要拉個皇帝上路。
結果小皇帝竟然在救人。
小皇帝年方十二就有了陰森滲人的氣質。
也不知誰教的他,皇帝摸索出了一套在宮裡生存的方式,扭曲至極,卻也……正派至極。
誰能想到,生在吃人深宮裡的皇帝,打著奢侈享樂的昏君名號,居然要走天下太平、人人安樂的大道。
小皇帝不做慈善,救下來的孩子丟給一個麵皮帶著刀疤的年輕將軍。
將軍帶著人偷摸出了宮,送到分散在昭歌城裡的宅子內。
這些宅子裝飾得富麗堂皇,任誰看都是天聖教信徒的風格。
小孩們抖如篩糠以為自己要被剝皮了,結果宅子裡待著的都是些來自三教九流的大師父。學會了本事、經過考驗的小孩就留在飛鸞衛做事,留不下的聽天由命。
婁賀已經錯過了練武的最佳時機。但他心細如髮,很快發現飛鸞衛和新崛起的玄機閣有關係,能拿到上佳的靈藥,狠下心斷了全身筋骨,破繭重生從頭練起。
終於婁賀博得信任,闖到小皇帝身邊。
婁賀發誓,就算這輩子成了真太監,他也要一直活下去。
等到所有蟄伏的人突破黑暗;等到聖石崩塌,吃人的聖教得到應有的清算的那一天。
這就夠了。還能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有時婁賀也會想,皇帝作風陰狠毒辣,著實不像個天生善人,但走的路從沒偏過,所做所為最終都是為了民生。
若是有一個神秘的夫子、神仙……託夢影響了皇帝走上這條路,他願意當即磕一萬個頭,賠上這條命,豁出所有拜謝他。
結果這一天就這麼來了。
算算日子,從他見到皇帝到現在不過七年。
從永安宮出來後,婁賀借著趕路,恍惚地回憶了一會往事。
等婁賀來到焚香樓的偏門,要進門前,鬼使神差地又抬頭看了眼天。
他一抬頭,連帶著守門的玄機閣弟子、埋伏在暗處的飛鸞衛同僚都同時向天上瞟了一眼。
「婁大人……」玄機閣弟子作揖,突然流了兩道淚,若無其事地擦掉,再三驗證婁賀的身份讓出了門。
「辛苦……」婁賀微微頷首,一點都不奇怪玄機閣弟子的眼淚。
最近昭歌人人都這樣,水多。
天藍了三天,漂亮得像假的一樣。
往大街上走上十步總能見到有人突然抬頭,嚎啕大哭。
有太多做夢似的好事發生,人人都擔心藍天一沒血色重臨,夢醒了。
婁賀輕快的心情,見到空青時戛然而止。
空青抱著一盆染血的布巾,站在樓梯口堵住了婁賀的路。她扎著最簡單的髮髻,沒帶面紗露出滿臉的刀痕,嘴皮乾裂。
「今日不是召見的日子。」空青道。
「我知道,這不是有太多事等著陛下裁決……」婁賀抹了把臉,笑道。
「六部的人快嚇瘋了,活也不幹了,烏壓壓一片跪在宮門口請罪,都在問什麼時候上朝。」
婁賀的神情陰狠了下來:「還有那個老東西……得向陛下匯報成果。」
李天師被削成人棍丟給飛鸞衛,在各個組內輪轉。
命令是最好的藥抹著,技術最精湛的毒醫伺候著,要活、要清醒、不能瘋、定時給點希望。
他將活在屈辱中,享受蠍子、發情的犬、冰冷的毒蛇;將活在最殘忍的環境下,浸泡冰、沸騰的水、極致的污穢,還有酒。
「別輕易弄死了。」空青道。
「放心,要是死了,陛下得先弄死我……」婁賀遲疑了一會,「這話我不該問,但是先生……還好嗎?」
空青垂下眼帘:「要遞的摺子放在老地方,速速離去。」
婁賀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空青的眼眶紅了。
空青是什麼人?共事五年婁賀非常清楚。她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因為善於蟄伏忍耐,被派去做女官。
她上一次眼冒淚花的時候,他倆還一起擠在富麗堂皇的院子裡,在飛鸞衛教習跟前挨罵呢。
「很嚴重嗎?得治好他……」婁賀乾澀地說道,「有尋不到靈藥找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會找過來。」
「走吧,用不到你……」空青道,「先生殺了那個怪物……玄機閣把全天下的靈藥搜羅過來了,大景排著隊都是要為先生送命的人。」
謝懷安用不到別人給他送命。
他自己快沒了半條命。
焚香樓頂層的客房已經變了模樣。
珍珠寶飾全部撤掉,殷紅的織金地毯上鋪了一層厚重的青色毯子。百寶嵌的博古架、刻在金板上的《天生真經》、聖龕被統一拉出去處理,不是融了就是燒了。
凡是人眼能看到的地方都蒙了白紗、添置了竹簾,清幽雅致的裝飾掩蓋了繁複的彩畫。
謝懷安臥在高床軟枕中,上身被軟枕撐起一點,沒有完全平躺。
柔軟的毯子裹著他,床架子上的白紗擋著他。
空青和凌子游兩個人在隔間忙碌,一個揪著頭髮改方子,一個燒熱水換洗髒了的毯子。
鴻曜坐在床邊陪著,眼帘垂下,不時探一下謝懷安的鼻息。
三天前,謝懷安被送回焚香樓。
凌子游探完脈手都在抖。
謝懷安身體內外都是毛病。
他體內碎過的骨頭雖然被白光癒合,但變得更脆弱,臟器在對抗中受了損,周圍稍有異響便容易引發嚴重的心悸,呼吸紊亂,嘴唇泛起紫色。
白光治癒著他的胸腹、四肢上深可見骨的傷痕,還有手腳可怕的烙印。
淺一些的傷痕已經沒了痕跡,還有極深的尚未癒合,需要輔以藥物包紮。
「恩師有血蓮丹可治內症。正巧我有備料。」凌子游求了鴻曜的應許後,飛快跑到樓下開始煎藥。
聖石墜入大景後,天外的力量激起本源的靈氣,大量草木異變成了靈藥。
靈草輔以真氣煉藥能煉出遠勝於以往的丹藥。凌子游便是此中高手,年紀輕輕成了神醫。
費了一番功夫後,一顆光滑流轉的血蓮丹煉好了。
謝懷安吃不進去。
謝懷安餵什麼吐什麼,藥丸咽不下,化成藥汁剛送進口中不一會就往唇角涌。
有時他躺著就會幹嘔,吐出些酸水,若是照看不及時嗆著了,細細弱弱地艱難咳嗽著,看著叫人揪心極了。
「他肺腑里有白光頂著,先治一下外傷。」凌子游啞聲說道。
謝懷安服不了藥,他就趕緊包紮傷口。
玄機閣的弟子源源不斷送來要求的靈草,凌子游細細研磨、配了最溫和方子敷上去,用最輕柔的手法包紮好細布,打結。
剛一裹好,謝懷安似乎覺得被束縛住了,汗如漿下,呼吸急促起來,發出痛苦的嗚咽聲,四肢開始掙動。
鴻曜眼疾手快地拆了細布,眸中陰雲密布。
凌子游愁得頭髮快疏了。
凌子游練武,診脈的手法與尋常醫者不同,探出了謝懷安受過的苦。
他聽著百姓歡喜的哭泣,再透過窗子看著湛藍的天,好像被昭歌這兩日流行的「隨時隨地流淚感嘆病」傳染了,看到謝懷安眉頭緊蹙,昏都昏不舒服,登時就眼睛酸澀。
靈藥和食水都餵不進去,內功修得最精深的鴻曜派上了用場。
自從帶著謝懷安回來,鴻曜每天只拿出極少數的時間處理要事,其餘事項一律擱置。
鴻曜拎了個坐墩陪在床邊,每隔一會就將謝懷安青白的腕子小心地從毯子中撈出來,輸一絲真氣在他的體內不斷遊走。
謝懷安的身體脆得不行,練不來武。真氣就是個緩和的作用,多了不妥,快了有害,外放時需萬分注意。
鴻曜從練武的第一天起就抱著外放真氣為人緩解不適的念頭,動作純熟。
時昏時醒了三天後,謝懷安終於有了些精神。
謝懷安呼吸剛一變,鴻曜馬上握住了他向毯子外摸索的手:「先生……」
「唔……」謝懷安眉頭緊蹙,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蟬翼般輕薄的眼皮,想睜開卻突然不敢了似的,顫了顫,牢牢閉合著。
鴻曜面色極為難看。
謝懷安的眼睛沒有傷。他看得見,但是不睜開。
不止有這個問題。
謝懷安碎過的骨頭已經癒合了,理應不會再產生痛意。但他昏睡中不時會叫疼發顫,好像經過的酷刑又開始折磨人。
而他醒來後……
「不……」謝懷安呼吸急促起來,像是墜入出不來的夢魘。
「先生,醒醒,我在。」鴻曜俯身喚道。
謝懷安像是被嚇破膽的小動物,抽動著冰冷的鼻尖,握著鴻曜的手,將自己的臉往溫暖的手心中湊,口中含糊地嗚咽著:「不怕,不疼……」
作者有話要說:【if線果凍史萊姆懷安崽崽之喊疼】
眾所周知,仙氣飄飄的大國師在對抗天師之戰後受了重傷,很長時間難以正常行動。
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國師到底傷到什麼程度。
骨頭癒合後,國師有段時間會在睡夢中頻繁驚醒,陷入幻覺般的劇痛,冷汗淋漓,難以呼吸。
之後他好透了,快快樂樂忘了這道坎。陪在身邊的人永遠無法忘記。
依舊是二十四歲的建元皇帝鴻曜,還有偷懶墮落變成糰子的國師懷安。
糰子國師為了逃避幹活,什麼都幹得出來。
就算鴻曜讓他熟了軟了化了,依舊堅強地變回軟糯的白糰子,蹦著歪七扭八的路線回到軟箱。
「先生……」鴻曜捏了捏眉心,嘆氣,「睡就好好睡吧,朕幫你鋪個床,別睡箱子裡。」
「不行……"白中帶粉的糰子顫了顫,「會疼……」
鴻曜笑容消失了,神色陰沉,大步走到軟箱前查看懷安糰子:「五年前不是說好透了嗎?何時又開始疼的?先生自己午睡的時候?朕一直沒聽到啊……現在很疼嗎?」
白糰子愣住了:「啊?」
鴻曜仔細研究了一遍糰子的顏色:」先生的骨……疼嗎?「懷安糰子縮成更小的一團,從芯子往外變成熟透了的粉色,扭捏地原地蹦了蹦:「那裡啦那裡。阿曜太用力,會疼!」
但是也很爽就是了。這話一個糰子沒臉說。
糰子懷安還有一集就結束了XD
昨天好像有太太推文了,鞠躬感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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