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北漠疑雲
新都。
這一座在荒蕪土地上建起的新城,曾經代號北宮,是皇帝以昏君名義大興土木的成果。
鴻曜厭惡天聖教奢靡鋪張的風格,新都建築規整,沒有繁複的彩畫雕飾,到處是磚石木瓦的原色。
宮殿設有三大殿及配套殿宇、寢殿及御花園、觀星台,幾乎沒有後宮的位置。殿外已經有一批巡視的侍衛、灑掃的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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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內城熱火朝天地建設著。
裴修儀已經正式接過相位,在考察初具雛形的學宮。
裴文正指揮著玄機閣管農機的匠人,將機子推進司農寺。
快馬過來的工部官吏在丈量城牆及街巷的位置,他們身上的重擔又多了一項:建好新城。
新都的百姓既有隨著車隊遷來的流民,也有新都最早的建造者:多是石匠、大小木匠、瓦匠。
工匠們過去十年間一直以為自己在荒地上為皇帝建寬廣的行宮,結果一朝變了天,他們成了國都的住民。
工匠們的後代好奇又膽怯地躲在大樹後,望著街上絡繹不絕的馬車。
小孩們在想:這些大人物為什麼要拋棄昭歌,到鳥不拉屎的北宮來?
聽說昭歌的大街上鋪的是金磚,老爺們吃飯要百十來個下人服侍,山珍海味都是嘗一口味道就丟。
「娃娃們!再往裡面躲一點,待會有大木料要送過來!」鍾鎮大喝。
鍾鎮懷裡抱著三隻吱哇亂叫的毛團大貓,胳膊上拴著繩,牽著直擺尾巴的三條土狗,整個人艱難地往前走著。
小孩們瞅見他兇巴巴的臉,哇地一聲哭成一團。
鍾鎮:「…」
要不是在城門口,驢車被工部的流氓們劫走借去搬東西了,他能這麼狼狽嗎?
這些貓狗是送給謝懷安的。
不一會,國師府中。
「這都是篩過的,脾氣好,不逼急了就不會咬人。不過最好放在院子裡養,別進屋。」
鍾鎮擠出笑容,使勁看了幾眼謝懷安,提著貓介紹道。
「先生,選吧。」鴻曜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武學師父、還有失憶的先生,眸中有平靜地笑意。
謝懷安歡天喜地地陷入選擇困難。
他本來是想全要的,但鴻曜說貓狗多了養不過來,他只能六選二,剩下的四隻送到學宮當監察,每天負責巡山。
選著選著,謝懷安發現不太對勁。
都太兇了!將軍在哪找的貓貓狗狗,跟他印象中的差好多。
「就這兩隻吧……」
謝懷安選了長毛狸花大貓,棕黃毛細條狗,分別取名咪咪和豆豆。選完了,不好意思地舉了舉抱著的胖胖。
「能不能都送到學宮養著?我之前沒經驗,忘了胖胖可能會嚇到。」
「得嘞,先生放心,小的叫人給您看顧好。」婁賀拍胸脯保證。
「養到外面最好,如今……仙師身子不比以往,萬一被撓傷就不妙了。」鍾鎮說完,徵得鴻曜同意後鬆了繩,向謝懷安展示他原來最愛看的場景:
咪咪得了自由瞬間跑了個沒影,豆豆飛快搖著尾巴追了過去,一時間上躥下跳。
胖胖一開始還好奇歪頭,後來害怕了,支棱起羽毛喳喳叫,一個勁地去貼謝懷安的手。
「哎呀哎呀,沒事了,乖乖。」
謝懷安的笑就沒消失過。快樂地看了一會到處亂竄打架的貓團和大狗,接了空青送來的藥,喝完後去更衣、休息。
「姑姑放心,我直接就睡。」謝懷安保證道。
空青溫柔地為他掖好被角,安置好湯婆子:「北邊比昭歌要冷,先生務必多歇息,不舒服要搖鈴。陛下在前廳與鍾將軍議事。」
「好……」謝懷安眉眼彎彎。
等空青走後,謝懷安悄悄睜開眼,翻了個身撩開帳幔。
鴻曜提倡節儉,卻將國師府建成了新都最金貴的地方。
敞亮的琉璃窗採光而保暖,地面有軟毯和地暖可以席地而坐,後院還有一處精巧的溫泉池。
謝懷安喜歡主屋的大窗,沒事就想看兩眼。
屋檐上天空湛藍,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謝懷安望著一會,調出系統失物招領的界面,心中問道:「我要找安厲星落在北方荒漠的子片。」
這事還要從雲光殿的大浴池說起。
謝懷安在雲光殿泡澡時跟系統較勁,問出了天師的力量來自墜落的星辰碎片。
當時系統提到碎片分成一母兩子,母片落入昭歌城,子片分別砸進北方荒漠和大景皇宮。
謝懷安心中記了一陣,等登上聖壇除掉天師後,事情一遭接著一遭,就將它忘在了腦後。
遷都時他病得暈暈乎乎,中間有一次燒得渾身滾燙呼吸艱難,病癒後,發現鴻曜已經將行進的速度無限放慢,沿途能歇則歇,行程晚了大部隊近半個月。
謝懷安趴在馬車窗前看著廣袤的大地,呼吸著越來越冷的空氣,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他在車廂里趁著假寐,借用失物招領的功能問北方荒漠的子片在哪裡。
結果得到的答案是……
一片五彩斑斕的黑色。
謝懷安沒看明白。
系統的新手引導功能結束後就不再嘀嘀嘀地煩人,凡事只能靠謝懷安自己推測。
從系統界面顯示出來偏離值和版本號來看,當前偏離值,隨著時間過去極為緩慢地下降,說明大景還處於災後重建的階段,離盛世有距離,看不出北漠的子片怎麼樣了。
謝懷安跟鴻曜閒聊時,特意不經意間提起了北方荒漠,也沒得到有用的信息。
鴻曜只是沉默,然後跟他說:「那裡很遠……」
也許是系統功能出故障了吧,謝懷安不確定地想,打算過幾天再試一次。
也不知道這次問,會是什麼結果——
謝懷安靠在床上,安靜地等待著。
帶著問題的畫面如水波般消失了,浮現出與先前一樣流轉著幻彩光芒的黑色。
這景象沒有恐怖詭異的感覺,也不像和平安寧的預兆,讓人判斷不出意味著什麼。
奇怪……
國師府議事廳,鴻曜與鍾鎮相對而坐。
「鍾師,城防之事朕已知曉,即日起你卸下禁軍教頭之任,替朕辦一件事。」
鍾鎮乾脆地卸下腰牌:「陛下請說……」
鴻曜溫聲道:「鍾師,你放輕鬆一些,要是叫人看了,還以為朕要殺功臣了。」
「陛下當世明君,殺的是有罪之人。臣怕什麼?」鍾鎮道,「臣只是擔心幽雲堡的兄弟們不明事理,鬧出亂子來。」
「你聽見了民間的傳聞了?」鴻曜淡淡道,「有人說鍾師手拿尚方寶劍,殺宗室、守北境,好不威風。如今新都禁衛只認鍾師不認朕,王朝顛覆一夜間。」
鍾鎮擰眉:「太學生的嘴可為殺人的刀,陛下明鑑。」
鴻曜離席,將腰牌放回鍾鎮的手中:「那不算真正的太學生,只是一幫擅長鑽營取巧、又愚笨自大的人。他們先前只會背些真經,如今歪曲揣摩著心思。朕會處理……」
鍾鎮道:「他們有一點說的對,陛下應親自培養禁軍,練出一隻所向披靡的精兵。再不濟至少要多一些總教頭,不能只有臣一個。」
鍾鎮說完,表態道:「老鎮北將軍有兩個遺願,一是平定昭歌,二是守住北境不讓外敵侵犯,等新都事了,臣願承先人遺志鎮守北方。」
「以後的事再說……」鴻曜道,「現在哪哪都是缺人的時候,朕要把鍾師的力量發揮到最大。」
鍾鎮垂下頭,笑容真切了一些:「謝小……謝仙師以前經常裝模作樣,說什麼做事要三思而後行,不能衝動,要將利益最大化。」
鴻曜笑道:「其實只是為了說服鍾師少叫他早起練武,多睡幾個懶覺罷了。」
「陛下還記得?」
鴻曜彎了彎唇角:「鍾師,你和裴相擔憂過頭了,朕是個念舊情的人,不是什麼心思詭譎,整天懷疑這懷疑那要用手段的人……行了行了,看你樣子,朕是越描越黑。」
鍾鎮深揖:「陛下恕罪……」
「起來吧,幽雲堡的將士是大景忠誠的精銳,心裡盼的是和平安寧,朕永遠不會折了自己的刀。」
鴻曜虛扶了一把,笑容微斂:「鍾師,此次朕托你的事與先生有關,也與帝姬有關。」
帝姬是鴻曜的姐姐,昭純公主。
大景的北境之外是一望無盡的森林、還有沼澤與荒漠,荒漠盡頭縱橫著騎兵。
聖石降臨前,北漠的騎兵一到冬天就會頻頻南下要糧,干出過屠城之事。而聖石降臨後,也許是森林變異激起迷障與異草,道路危機重重,北漠反倒消停了。
永壽年間,北漠的密族曾派使者南下,說北漠十八族有統一跡象,作為最強盛的部落,密族請求藉助活死人的力量登上王位,回饋是統一後的北漠將百年不進犯。
天師將此事視為自己的功績,欣然答應,但不派活死人,要求密族拿巫術來換。
僵持之後,密族人送來了大批的奴隸與牛羊,還有一隻美麗的靈鹿;天師心悅,送出了翻倍的金銀瑪瑙,許諾若是大景出了公主,就作為回禮送過去。
因這一句話,在鴻曜五歲登基的同年,十三歲的昭純遠嫁北漠。
在天師與聖塔的眼中,帝姬和皇帝都是一樣玩物,送便送了,從此沒人再記得這件事。
鍾鎮聽了,第一反應是皇帝要尋回帝姬,重振大景聲威,肅容道:「北境嚴寒而多迷障,再精銳的飛鸞衛也會迷失方向,由臣去再適合不過。臣會尋找帝姬,並探明北漠十八族的情況。」
鴻曜道:「鍾師要格外留意秘術,看是否與天師的力量有相似之處。」
「陛下是說……」
「朕先前以為秘術與真氣一樣,領悟自山川河流。既然天師的力量來自聖石,我們應做好萬全的準備。」
「喏……」
鴻曜緩緩道:「還有一點鐘師要留意……你我都知道先生的性子,他戀家、喜歡睡覺和泡暖泉,天大的事發生了也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鴻曜說著,想到馬車上謝懷安突然對他聊起北漠,笑容有些難看。
「是故先生失蹤後,飛鸞衛與玄機閣在大景找了十年,沒有往洛安山以北的地方找……也許他去了北漠。」
鍾鎮沉聲道:「臣竭盡全力,找舊日蹤跡。」
「路途艱難,鍾師此去多加小心,朕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