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懷安
順天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鎮北將軍從北漠回歸,帶回了昭純公主。
將軍去的時候悄然無聲,回來時也未曾引起亂子。
皇帝只是在朝會上提了一句:「北漠平了……」
一句話激起千層浪。
平了?什麼叫平了?
有武官難以置信。北漠與大景的紛爭可追溯到百年前,雖然天師掌政時淡化了仇恨,但也算籠罩在頭頂的陰雲。武官已經做好厲兵秣馬,與密族人再來一仗的準備。
皇帝不多說,匆匆散了會。
北漠的消息是凌子游帶回來的。
遷都後,凌子游離開昭歌繼續當山野遊醫。
他記著謝懷安服過鴆酒,擔心有自己沒看出來的隱疾,於是一路跟著北上想去寒冷的北方撞撞運氣,尋找毒聖祝聖手。
北方一個邊陲鎮子上,凌子游碰巧等到了人。
祝聖手與鍾鎮一行穿過森林中的重重迷障,要往洛安山走。
因為帝姬昭純和侍衛身上帶著傷,他們腳程不快。鍾鎮脫不開身,著急時遇見了凌子游,托他作為信使將密折帶回新都。
凌子游緊趕慢趕回來後,鴻曜正在開朝會,讓他先去國師府看診。
如今鴻曜了結公事,屏退飛鸞衛,沉著臉站在國師府的院中。
隔著屋舍和庭院,鴻曜在胖胖的嘰喳聲中,清晰地聽到了謝懷安和凌子游的對話。
凌子游猶豫地說道:「仙師……不,國師大人。有件在下心裡記掛了許久,左想右想,還是得請國師知曉。」
謝懷安聽上心情不錯,溫和地回道:「神醫請說……」
凌子游發出兩聲撲通聲,似乎是放下不離身的蒙皮軟箱,跪下了:「這還要從最早,國師在焚香樓登壇卜算時說起……」
凌子游解釋了他身懷功夫還有去焚香樓找國師的前因後果,說自己上樓時碰巧聽到了裴修儀的半句話。
這半句話有古怪,他怕國師哪傷了心,是故硬著頭皮來做一個傳話的小人,請國師自行定奪。
凌子遊說自己聽到的半句話是:「陛下關著仙師,不打算告訴他真相嗎?你關愛他猶如關愛著一隻隨時折翼的鳥,都是因為——」
「在下……不知是何真相,事情便是如此。」凌子游乾澀地說道。
謝懷安聲音停頓了一會,笑道:「多謝凌神醫。這是件誤會,我已和陛下說通,區區小事神醫不必掛懷。」
「那就好,那就好,是在下多事了。」凌子游長舒一口氣。細細叮囑了一番養生之道後,依依不捨地辭別,背著蒙皮軟箱走了。
凌子遊走後,謝懷安不再逗弄胖胖。
鴻曜等凌子游離去後,腳尖點地,飛身出現在書房門口。
謝懷安披一件薄紗罩衫,窩在竹搖椅上慢慢搖,往日神采飛揚的眸子暗淡了下來。
「懷安!喳喳!」胖胖歪頭,蹦跳著要跟謝懷安玩。
然而它的飼主沒有應聲,安靜地看著琉璃窗。
鴻曜輕哼,在木地板上踏出聲響。
謝懷安猛地回頭,驚慌地說道:「陛下?陛下怎麼回來了,不是今天還要去戶部……」
「自然要回來了,好在朕不曾耽擱……」鴻曜淡淡地說,抓來一個坐墩,坐在搖椅旁邊,「說吧……」
「說什麼?」謝懷安乾笑。
「還能說什麼,說先生已經與朕說通的事。朕記得先生說的每一句話,怎麼不記得有這事?」
謝懷安笑容消失:「陛下聽到了還問我。」
鴻曜垂眸:「先生生氣了……」
「有些……」謝懷安沉悶地說道,「既然是裴相和陛下都知道的真相,恐怕是不該問的東西。這一年,我是自作多情了。」
「說下去……」鴻曜嘴角抽動,扭出一個笑容,「朕的小先生冰雪聰明,如今必然有了猜測。為何不說下去?」
這笑有些滲人,謝懷安瑟縮,又惱怒地側過頭:「陛下既然另有緣故,就不必再叫……」
鴻曜手勁輕柔地扳過謝懷安的下頷:「朕知無不言……」
半晌,謝懷安低下頭,僵硬地問道:「第一次見陛下時,胖胖叫的什麼?是謝侍君的謝歡,還是謝懷安的懷安?」
鴻曜的舌尖上滾過一個輕柔的名字:「懷安……」
謝懷安頓時推開鴻曜的手,艱難地按住搖椅要起身:「既然懷安早有其人,那便到此為止吧。陛下做當世明君,我這個假冒的就不繼續占著這國師之位……呃,放開,為什麼還要……親……」
鴻曜扶住椅子邊緣,將謝懷安推了回去:「先生又哭,好咸啊。」
謝懷安眼角通紅,泛著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委屈的水光:「咸還舔!」
「朕喜歡吃咸口……」鴻曜隨口說完,抹掉謝懷安的淚痕,「蠢不蠢啊……」
「剛才還說我聰明,君無戲言。」
鴻曜抓來披風裹在謝懷安身上,從膝蓋彎一抄,抱起人就往外走:「先生想知道傻鳥為什麼叫會懷安?朕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要抱!」謝懷安掙扎。
「噓,婁賀要來了。」
「怎麼坐這輛車,這不是出遠門才用的嗎?」
鴻曜將謝懷安放到舒適的大車裡:「就是出遠門……」
「上朝呢?」謝懷安裹緊披風,眉頭緊蹙。
鴻曜板著臉,親他的眉心:「不上了,朕沐休。」
謝懷安躲著,坐到車廂最裡面:「皇帝還能隨時沐休?」
鴻曜冷笑了一聲:「不幹了……」
「不、不行,要乾的!」謝懷安忘了所有,驚呼道。
婁賀趕著馬車出了新都,一路往北走去。
客棧小憩時,謝懷安忍不住拽住鴻曜的衣角:「去哪?」
鴻曜隨手塞了個軟枕放在謝懷安懷裡:「洛安山……」
「陛下瞞我事,現在說話還冷淡。」謝懷安觀察鴻曜的神情。
鴻曜扶著窗框通風,壓抑著情緒:「先生可還記得祝聖手?朕早就要找,如今終於有了線索,讓她為先生看診後,朕就徹底不擔心那杯毒酒了。」
謝懷安眼珠一轉,垂下眸子,假裝哭泣道:「陛下又給我喝毒酒,又把我當替身。胖胖叫那麼久我就一直當它在叫我的名字,現在才知道它的懷安另有其人,而我還是不知陛下瞞了什麼……」
鴻曜咔嚓捏斷了窗框:「這間房不行,換一間。」
「啊,你幹嘛生氣啊!」
鴻曜三兩步走到謝懷安身前。
年輕的皇帝身上那股子陰鬱勁又回來了,碧色的眼眸略顯瘋狂地凝視著謝懷安,指尖輕柔地划過透白的臉頰。
謝懷安瑟瑟發抖,受驚之下,沒止住的眼淚刷地往外流。
鴻曜:「…」
鴻曜深呼吸,微笑,改為握住謝懷安的手。
「有件事……朕是瞞著先生,但這是怕對先生身體有礙,不是什麼別的緣故。」
謝懷安雙目睜大:「所以真的有!陛下怕我知道後我背過氣去,我現在就胸悶氣短不行了……唔!」
鴻曜緊緊抱住謝懷安,懲罰性地咬他的耳垂:「先生既然沒生氣,何必說這種晦氣話!」
「我生氣了!」謝懷安虛張聲勢地掙扎道。
「你猜到什麼了,在試探朕。」鴻曜惡狠狠地抱起謝懷安,出門又換了間房。
婁賀在外面低眉順眼地引路,自覺地點掉自己穴位,不聽不看。
且不說看多了陛下沒準真會挖他眼睛,先生被這麼抱來抱去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就當,就當先生又病了吧!
謝懷安也自覺丟臉,趴在鴻曜的肩膀裝死。
等落在床上,謝懷安一骨碌爬起來,抓住沒有國師府柔軟的被子蒙住臉,翻了個身衝著牆壁。
「先生……」鴻曜將謝懷安扒出來翻面,自己撐著床,胸前起伏。
謝懷安抬眼,愣住。
這是個他曾經做過的動作,只不過如今換了個位置。
曾經他是那個撐著床情緒失控的人,鴻曜在漆黑的大床上微笑著看著他,四周散落金鎖鏈。
他就是從那一刻徹底陷了進去,一步步,燃起越發變大的火焰。
「我不知道……」謝懷安眼眶又有些酸了,混亂地說:「我只是……這一年聽到、看到、感受到的不會是假的。不是我自作多情,那火焰就是在燒著,在我心裡燒著,也在陛下的身上燒著。陛下若是關愛我,絕不是什麼偽裝,這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鴻曜的神情和緩了些許,露出一個沒那麼扭曲的微笑。
「但是……」謝懷安頓了頓。
「既然胖胖叫的是懷安,那它叫的不是我……我一直以為它在叫謝歡,然後當它在叫我,就……有點所託非人,不,非鳥。但胖胖確實也是只笨鳥……」
鴻曜忍了忍,抬起手,又把謝懷安翻了個面,不輕不重地一拍:「別糾纏傻鳥了!剛才不是還在對朕生氣嗎?」
謝懷安窘迫地往裡縮:「怎麼又拍!」
鴻曜沉聲道:「好在先生沒直接說朕在裝。朕關愛人還需要違心?」
「有可能啊……」謝懷安胡亂比劃著名,「陛下上朝時很威嚴,回來時又很溫和,有時候又恐怖,變來變去的,誰也看不出來……」
「先生今天是不想下這床了。」
「還要趕路呢,還要去什麼山!」
「趕什麼路,不趕了,先生啊,你自己聽聽這叫什麼話!你看朕對第二個人——像是對先生這般嗎?」
「沒有,我錯了!陛下別罰了,饒了我吧。不對啊,這都是因為陛下有事瞞著我啊,快告訴我吧!」
次日,謝懷安在馬車上睡的迷迷糊糊,被鴻曜叫起來。
他習慣性地任由鴻曜幫他打理衣冠,突然反應過來,他還在糾結胖胖在叫誰的未解之謎,冷靜道:「不勞煩陛下了,我自己來。」
鴻曜面無表情:「等先生系完了天都要黑了。」
謝懷安:「陛下對我變凶了。「明明先前他病的沒幾口氣的時候,鴻曜還是捧著手上怕碎了、多著一絲風就怕他有個三長兩短的模樣。
鴻曜繼續替謝懷安理衣冠,下馬車後,忽而伸手摘了他披風的兜帽:「摘一會……」
謝懷安額頭一涼,好奇地瞪大眼睛,而後失去行動的能力。
他發現自己站在古樸的山門前,腳下是踩不爛的勁草,身側是蒼松。
兩個眼眶通紅的人站在他的前方。
年過六十的男性面容嚴肅,已經滿頭白髮,身板卻還挺得筆直;駐顏有術、眼角卻已有了皺紋的女性,略微上前一步卻又頓在原地。
他們的白髮與皺紋讓人陌生……長相卻又讓人熟悉。
這是比他記憶深處蒼老許多的父母的模樣。
啊,當然。他占的是謝侍君的身軀,既然謝侍君和前世的自己長相幾乎一樣,父母面相相似也很正常……吧。
謝懷安呆愣在原地。
「洛安山謝謹、毒醫祝尋安參見陛下、國師。」
鴻曜道:「謝掌門,祝聖手,平身。」